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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是天人永隔,如今却还能看见她,像个孩童又何妨呢?” “若说后悔,我也只是怨自己,那时没能早一点留住她。” 那天回寝宫时,我瞧见桌上平白无故多了两瓶生肌丸。 嗯,到底是谁放的呢?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起来,阿玉。” 刚撕下一条烫手的兔腿,崔楚西便突然凑过来向我搭话,“当魔尊要做些什么啊?” 我理所当然地回:“魔嘛,肯定是要做些和‘仙’不对付的事情才对。” 毕竟,唱反调就是吸引人注意的最好方式。 “也就是说,要做坏事?” 崔楚西有些迟疑。 “自然,而且如果能恶贯满盈、罄竹难书、遗臭万年才最好。” 我说着,瞧见她脸上犹疑的神色,心知这鬼修内心纯良,怕是接受不了这些,又不想因为拒绝而伤了我的心,正为难呢。 “你认真的?”宋辞问。 我逗也逗够了,才慢悠悠地咬下一小块兔肉,“别急。” “我又没说,是我们要做。” 外酥里嫩,轻轻一嚼便满嘴肉汁,是只好兔子。 第60章 以暴 稚花好久没喝过水了。 她记不清是三天还是四天,也许更久。 屋里没有窗户,白天夜晚都是黑沉沉一片,偶尔能从墙板的缝隙里看见几束惨白的日光,终究是分不清过了多久。 嘴唇裂开,咬掉翘起的表皮,里面便渗出腥甜的血,舔一舔,好像就喝了水。 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 腐败的稻草和粪便的臭味混在一起,像湿透的抹布捂在口鼻上。一开始觉得臭气熏天,现在却能当作什么也闻不到。 是她习惯了,还是嗅觉终于失灵了? 稚花不知道。 她小小的身板蜷在墙角,膝盖缩到胸口,双手被一根麻绳拴在木桩上。粗劣的绳子勒进手腕,血痕还没来得及愈合,又磨出新的伤疤。 自从被那群山匪强行掳来,手脚被捆束,丢进这跟猪圈没什么两样的“人圈”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外面了。 与她一起的,还有五六个人,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把自己虏过来是为了什么,或许是要吃掉吧,毕竟外面似乎闹了好久的饥荒。 她听见身边有人在哭,哭声细得像蚊蚋,断断续续,大概是也快撑不住了。 稚花只在心里替这孩子祈祷,祈祷她的声音不要太大,被那些活畜生发现。 上回有个孩子哭得太大声,被拎出去再送回来时,整张脸都是肿的,后来再也不哭了。 因为伤的太重,没多久便去世了。 尸体在屋里待了几天,都没人发现。后来还是有人豁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将那些匪徒引了过来,这才将那孩子的尸身搬了出去。 也不知道埋到哪里去了,那孩子的家人找得到吗? 自己如果也没能撑过去,也会和他一样吗? 大姐,三妹,她们找不到自己,会难过吗? 她闭上眼,嘴唇翕动。 不是求神,也不是念佛。她只是反复念着娘亲的名字,那个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轮廓的女人。 稚花被抓的时候,刚过完九岁生辰不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九百年没被人抱过了。 她的家在南方一个种稻子的小镇,门前有条河,夏天会涨水,大大咧咧的大姐会用那双有力的手扶住她,把她架在脖子上蹚过石桥。娘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妹小小一只坐在娘亲怀里,抬起头朝她们笑。 “吱呀——” 刺耳的音调打碎了往日的幻梦。 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道缝,白光照了进来,刺得她眼前发黑。 “吃吧,猪猡们。” 满脸麻子的山匪塞进来一碗馊掉的冷粥。 太久没吃到东西了,几个孩子登时来了精神,凹陷的眼窝突然睁开,争先恐后地往那里爬。 都被束了手脚,只能跪着拱着,沾了浑身的泥,倒真的有些像“猪猡”。 稚花没动。 她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开了。 并不是她不饿,不渴求那一点水,而是她动不了。 刚来这里时,稚花是喊得最大声的一个。她拼命哭喊,喊到嗓子出血,喊到恼火的匪徒一脚踹在她肚子上,让她弓着身体在地上蜷了很久。 那之后,大概是为了惩罚她,麻子脸进来,把她的手同柱子绑在了一起。 稚花力气小。她解不开绳子,也掰不断柱子,既吃不了饭也喝不了水,只能待在角落,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或许——稚花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或许自己死了,就能去见娘亲了。 她好多好多年没有见过娘亲了。 正想着,干裂成一道道沟壑的唇上,突然贴上一片冰凉。 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举了过来。 碗底空空荡荡,粥米早被人瓜分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糊。 已经是稚花最需要的了。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伸出同样干裂的舌头,把那点东西舔得干干净净。 稀薄的水分混着几粒米,顺着喉咙滑下去,足够她再撑几日。 直到碗里什么也没剩下,稚花才有余力,转头,看向那个把碗放到这里的女人。 柳娘。 她是被拐来最早的一个,据说已经在这山匪窝里待了大半年。 其实稚花起初也是看见了几个年轻的女人的,后来都被叫走,到现在只剩下柳娘一个了。 她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糊上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脏污,说话总是轻言细语,仿佛这不是性命难保的土匪窝,而是邻家婶婶开了野花的院落。 每次匪徒送来饭食,柳娘总是先分给孩子们,自己最后吃剩下的锅底,有时甚至什么也吃不到。 比如现在。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稚花问,嗓子沙哑,她强装镇定,还能听出几分稚嫩的底色。 女人却答非所问,“好吃吗?” 她怔怔点头。 “那就好。”柳娘笑着,把碗拿走了。 稚花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有劳作磨出来的茧子,看上去很热。 会和娘亲一样温暖吗? 稚花有时候觉得柳娘是个有些傻的人。 那孩子走的时候,大嚷着引来山匪的也是她。 那时她央着刀疤面,求他把孩子好好埋了,而不是随手丢进后山的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最后,尸身去了哪谁也没看见,倒是柳娘挨了一顿打,教刀疤面狠狠撒了一回在当家的身上受的气。 但一切结束,受了惊吓的孩子们围着她哭成一片,鼻青脸肿的柳娘反倒宽慰起别人,“别怕,我没事的。” “别怕,”她总是这样说,“活着就还有机会。我从前在镇上见过官军剿匪,那些山匪看着凶,其实也是肉做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 稚花总在她身上看见娘亲。 娘亲走的那年,她三岁。 稚花记不得娘亲的脸,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轻轻哼歌,指腹划过额头的触感,还有怀抱里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到底是怎么唱的来着? 这些感觉在牢房的黑暗里渐渐复活,附在柳娘的声音上,让她恍惚觉得,也许娘亲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来找她了。 她知道这是傻话。但她太小了,也太累了,她需要一点傻话才能撑下去。 这天夜里——其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子里永远是一样的黑暗,只是山匪喝酒划拳的声音变得稀疏时,大概就是深夜了——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 不是日常送饭的节奏,是很多人,很急,很重。 铁链哗啦啦响,门外的木栅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闭眼。 稚花眯着眼,看见三个匪徒冲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人们叫他独眼刘,是这群山匪的二当家。 “那个姓柳的,”麻子脸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挥手,“带走。” 柳娘被拖起来的时候,没有尖叫。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稚花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 这大半年里,被带走的女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五大三粗的山匪们谈论这些事从不避讳,笑声狂傲,言辞粗鄙,连稚花这样的小孩都听懂了。 柳娘要死了。 那个像她娘亲一样的女人,要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沉默的稚花突然动了。 前几日偷偷磨得很脆的麻绳在她的撕扯下断掉,原本是为了趁夜色偷偷逃掉做的准备,现在却用在了这里。 稚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透过柳娘睁大的眼睛,看见自己混乱的冲锋。 像只野性未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一口咬住山匪的胳膊。 山匪顿时吃痛,大骂一声。 “松口!给我松口!这该死的小畜生!” 可任凭他怎么做,是打,是踹,都没办法把稚花从他身上甩下来。 那犬牙利的很,好像已经扎进肉里,再怎么皮糙肉厚也忍受不住。 场面乱成一团。 麻子脸再看不下去,吵吵嚷嚷地失了耐性。 “磨磨唧唧的,折腾什么!” 随即抄起脚边的斧头,抬手就要往稚花头上抡去。 稚花没有松口。 她抬眼,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银光。 没关系。 她已经保护了那个同娘亲一般的人。 “不要——!”她听见柳娘撕心裂肺地大喊。 然后,半片头颅飞了出去。 却不是她的。 斧头落了地,砍在另一名山匪的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麻子脸死了。 还没等稚花反应过来,周围突然哭嚎声一片。 山匪像是砧板上的鱼,没有扑腾几下,在抬手间被剁成了块。 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涌进鼻腔,浓重得想吐。 稚花逼着自己睁大眼睛。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 然后,她如愿看见了。 黑袍,赤角,发色黑中带银。 这人沾了满身的血,语气却很平静:“你们可以走了。” 稚花看得愣住,刚想去问些什么,余光却突然瞥见,角落里,被腰斩的刀疤面,凭着最后一口气,把斧子甩了过来。 这人连头都没回,只顺手一挡,斧子锋利,硬生生削下来几根手指。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反手将斧子掷回,不偏不倚地扎进刀疤面的脑门。 “咔!” 往日耀武扬威的家伙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你的手……” “哦对了。”这人突然蹲下,凑得很近。 她脸上也溅了血,搭上人畜无害的笑,看着反倒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叫稚花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一动,柳娘才好像如梦初醒,连忙把稚花护在身后,不让这人进一步接近。 她也不恼,只越过柳娘,抬手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要记住,把你们绑过来,让你们受苦受难的,是魔尊。” “一定要记住哦。” 稚花顶着她的眼,愣愣地点头。 出山匪窝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早已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匪徒的尸骸。 满脸横肉的当家的更是身首分离,面目狰狞地歪在一边,死不瞑目,裤子上洇开大片淡黄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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