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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颅内心魔骤然烧灼,识海翻涌,封印几乎要崩裂。 霍萧云逆着人流,闪身拐入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灵力运转,额间朱砂红得像要滴血。眼睫不自觉流出泪来,一滴滴砸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带着腥甜的味道。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无源的烈焰浇灭。 但,比突然暴起的心魔更让霍萧云困惑的,是那句她无意识的呓语。 师妹。 师妹是谁? 师妹,是…… 是总躲懒不愿背书的,是做了错事会找自己讨饶的,是练剑时不小心留了褪不去的疤的。 是笑起来有半颗虎牙的,是会主动牵自己手的,是整日说着“师姐”长“师姐”短的。 是懒散的,是狡黠的,是可爱的。 是额上有角的,是左手拿剑的,是已经不在的—— “岑玉。” 她下意识喃喃。 空荡的心口突然被填满,又被挖空。 · 师妹是岑玉。 是那个犯下滔天大罪,落崖后十死无生,如今又出现在众人面前,顶着“魔尊”的名号为非作歹的,叫她不得不拔剑相向的,岑玉。 霍萧云无比确定。 这世上可能也没第二人像她了。 混乱的思绪早就将故人张冠李戴,而霍萧云自己却浑然不觉。 是了,她怎会知道呢。 自问仙大会之后,自己便缺了一魂一魄。 还是她亲手剥离下来的。 第57章 魂魄 幽精。非毒。 一魂。一魄。 我看着那团不断流动的辉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着嘴,差点就忘了呼吸。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吗?” 将记忆塞进魂魄,剥离,塞进这里面,把过往的一切也变成这朵小小的永不凋谢的琉璃花。 霍萧云昨夜——也可能更早——就想好了一切。没有肉身,这么做,或许就能躲过“移花接木”的影响,她不会忘记我,我也不会被忘记。 剩下的两魂六魄承了大部分记忆,也能撑得起皮囊,足以让外人看不出异样。 这计划周全,缜密,几乎挑不出错。 可是。 “你怎么办呢?”我问,“缺了魂魄,你怎么办呢?” 心口涌上一股冲动,我想立刻去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可刚转身,脚步便钉在原地。 我去不了。 现在的霍萧云,已经不认识我了。 “师姐,这也是你想好的吗?”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垂下头,爱意与疼惜混在一处,撞得我眼眶发红。 叮铃—— 琉璃穗轻轻一响。 竟从中听出几分宽慰。 我双手将它捧起,贴近心口,想把自己的心跳也传递过去。 “师姐。” “你痛不痛啊?” 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涩得厉害。 · 画卷里,琉璃穗无风自动,淡青的流光充盈了通透的躯壳,不断提醒着众人自己的存在。 晗光盯着它,很久。 眨眼,再眨眼,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她荒唐的梦境。 “……师姐?” 嘴唇微抿,嗓音发着颤。 修士们被这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 “剑君她,亲手剥下了自己的魂魄?”年迈的修士脚下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太冒险了!” 人生来便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于凡人,魂魄离身,轻则浑噩嗜睡,重则神智尽丧沦为痴儿。 对修士而言,这更无异于自断一臂。 灵力自丹田生,沿着经络连通四肢,又在三魂七魄上扎根。这其中缺了任何一个,都像是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空虚、苦痛,意志不坚者,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甚至心神俱灭。 白芷低着头,衣袍在她手下皱成一片。 幽精司情,非毒掌和。缺了这两昧,大师姐的情绪只会日益淡薄,淤毒堆积无法排出,百害而无一利。 霍萧云竟用这种状态,硬生生撑了三百年。 而整个三十三重天,徒生们受着她的庇佑,却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消沉。 歉疚如一座山,压在这些绿袍徒生的心头。 “她做出这么大牺牲,就为了这个魔尊?”更有人一心向道,根本无法理解霍萧云这无异于自取灭亡的行为,“剑君怎么会这么蠢!就因为一点小情小爱,差点就搭上自己的毕生修为!” 一旁合欢宗的女修对他大呼小叫的动静颇为不满,眼角的泪还没擦干,便翻了个白眼,“修为修为,这么爱修,也不见你得道升仙啊。” 那人不服,两人相看两厌,当众便争了起来。 “那你说,剑君这么做有什么用!” “只有一魂一魄,根本成不了型。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触碰。” “她除了在那听着等着,还能做什么?” 女修听了他的话,嘴角一嗤,看向他的眼里带了几分怜悯,“我看你真是孤家寡人久了,连脑子都不灵光。能做什么?你不是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么?” ——陪伴。 哪怕说不了话也好。 这就是当时的霍萧云,能为孤寂一身的恋人做的最多的事了。 鹤从丹的低语与女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耳羽拢起,她轻轻叹息一声。 · 一夜未归,给崔楚西急得团团转。 见我推门进来,她立刻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玉,你昨晚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魔兽叼走了。” 她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忽的定住,“咦,你的穗子怎么从右边跑到左边了?” “京州城哪来的魔兽啊。”我笑了笑,含糊地搪塞几句,“昨天就是,恰巧碰上了朋友,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你在这边还有朋友?” 崔楚西将信将疑,宋辞却眼皮一掀,视线落在我领口,慢悠悠地笑了:“是啊。聊的忘情,连被蚊虫叮了都不知道。” “蚊虫?”崔楚西闻言凑近,小声惊呼,“真的,都红了一片。这虫子真毒。” 我耳根一热,慌忙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宋辞扯了那温柔医修的皮之后,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这张嘴真是,比她头上的簪子还厉害。 怕她再冒出什么浑话,我连忙咳了一声,将这一页翻篇。 正色道:“宋辞,你昨日说的那些,我认真地想了很久。” “我接受你的邀请。” “哦?”她一挑眉,“我以为人们嘴里的‘再说’就跟‘改日’是一个意思。” 改着改着,就没有下文了。 “实际上,你以为的没错。”我也坦诚,没给她什么漂亮话,“那时候,我就是想拒绝的。” “那时候的我,没觉得复仇有什么用。即便把那人揪出来打了杀了,过去的事情也没办法挽回。” 逝去的人,失去的事,也总是回不来。 我的手抚上琉璃穗,指尖轻轻摩挲,“后来,跟一个……朋友聊了很多,发现自己从前想错了很多事。” 自顾自悲伤,自顾自地以为自己的离开无伤大雅,却没看见别人也在为自己的离去而痛苦。 “总之,我改变主意了。”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老龙王、崔楚西、还有你……一切因为这场祸事而遭遇不幸的人,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也得把幕后主使拽出来,狠狠揍一顿。” “只揍一顿?”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说不定,手一滑,就不小心多扎了几剑。 宋辞盯着我看了许久,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逐渐软化,没了昨日的尖锐,“你没我想的懦弱。” “拜托,我可是龙族的明熙公主诶。”我故作无语地摊手,“至少曾经是。” “太好了,阿玉!”崔楚西绕着我飘来飘去,晃得我头晕,她满脸兴奋,“我们三个一起,一定能把那个家伙找出来,然后把身份、记忆都物归原主!” 叮铃—— 琉璃穗突然响了一下。 我只好纠正崔楚西的话,“其实,是四个人。” “四个?”她歪头,“你、我、阿辞,这屋里不是就三个人吗?” 我挠了挠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我师姐霍萧云的魂魄现在在我身上。” 师姐,霍萧云,魂魄,在身上。 崔楚西和宋辞表情同时一滞,随后异口同声道:“什么?” 叮铃—— 琉璃穗又响了一声,像在点头。 第58章 相信 审判至此,修士们对魔尊的看法已是天翻地覆。 “乖乖,怎么还能有这种事?”看到的东西突破了自己的想象,五大三粗的体修挠了挠后脑勺。 “要是我一觉起来,周围人都不认得我了,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紫衫修士轻摇扇子,感叹一句:“命运弄人啊。” 龙族士兵则个个低垂着头,神色复杂。他们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没办法摇头晃脑地感叹世事不公。 这里的许多人都认识公主,甚至有在晗光麾下打过仗的。 他们自以为情比金坚。可那些情义,怎么就被这样轻飘飘地嫁接到另一个头上,偏偏他们还毫无察觉呢? 纵使知道那是邪术作祟,但歉疚与无力还是缚在他们心头,喘不过气。 另一边的万云仙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原以为行医救人一心向善,却发现自己的宗门早先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昔日的恶果绵延至今,还牵连了这么多无辜之人。 医修们面色灰白,内心不可谓不复杂。 反观三十三重天的徒生,倒显得格外松弛。 这次派来的都是年轻一辈,不只头脑活泛,接受能力也强得多。 甚至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嘀咕着从这里出去之后,怎么向各自师尊解释,再把他们都叫过来替两个师姐撑腰了。 “掌门要是出关了,也得叫上。”有人补充。 “咱们整个三十三重天一齐出动,还赢不过那个岑玉?” “话说岑玉是不是也是咱们师姐啊?又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回去我就让紫竹长老给她逐出师门。” 眼看周遭气氛转好,就连晗靖都一边念叨着“姑姑”,一边断了锁仙链,人群中有修士愈发不解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呢?” “她是被陷害,是有可怜之处,但我们又不只是因为这些事过来的。”蝎子辫散修情绪激动,想要把这些人叫醒,“你们都忘了吗?她是魔尊!魔尊!罪行罄竹难书!” “烧杀劫掠,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啊!” 蝎子辫喊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不少人一个激灵。 风向又悄然转了,有人嘀咕着“对啊”,应声附和。 鹤从丹对他们的反复毫不意外,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还是浮躁。为什么总要那么早做出定论,这画卷不是还没结束吗。 她转头,却发现印象中莽撞的晗靖这回始终没开口。 龙族的王储只是垂下眼,没受周遭声音影响,沉稳了许多,安静地擦拭着锁仙链上的血。 鹤从丹起了兴趣,问:“殿下对他们的论调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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