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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眼。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瞧见师姐额上鲜红的朱砂。 以及,那双满是怒意,却含了泪的眼。 “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了?” “我……” 霍萧云失了往日的沉稳,她拽住我的衣襟,用力往前一带。粗布衣服发出撕裂的声响,但她没有放手。 “你想让我忘了你?”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是……”我张了张嘴,试图辩解,“邪术作祟,又找不到破解的办法。这对你我都好——” “你又把我,当做什么了?” 师姐的手在发抖。 明明握剑时,是那样的稳。 “你觉得自己不是好人?你觉得自己连累了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淬了冰,尾调发着颤,“晗光,你知不知道——当我看见那个冒牌货,顶着你的名字宣布你的死讯——我劝了自己多少次,才没有当场,把素心剑捅进那个人的脑袋里。” “我不信,不信你会就这么死了。可我找不到你。”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你活着,为什么从不来寻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不想回来?” “可你倒好,一见面就让我忘了你?”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站在长灵峰上远望,乞求龙族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乞求一觉醒来,天道便会垂怜,把师妹重新放回自己身边。 但是,没有。 所以,霍萧云早就不信天道了。 她直视着我的眼,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晗光岑玉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不可能忘记你。” “你想让我不要痛苦。” “忘记你,就是我最大的痛苦。” 师姐重新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锁在一起,很疼,却不允许我逃。 我沉默着,霍萧云感觉到那只被她握在掌心的手,不断缩紧,再缩紧。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话,“我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办?” “师姐,你知道吗。你现在牵着的这只手,早该没了。那天晚上就被人一刀切断,滚在地上,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它又自己长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连那道疤也一样。” “没人看得出来,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恍惚。但是,当看见它的时候,每一眼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又有什么是‘我的’?” “我回不去了。” “除了你,没人会认为我是‘我’。就算我杀了她,杀了那个‘晗光’,那我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见师姐额上那点朱砂,红得像血。 “忘了我吧,算我求你了。” 近乎赤裸的剖白,一股脑全说出口,把懦弱与逃避展示得淋漓尽致。 师姐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这场面早在午夜梦回时推演过无数次。 但没关系,能与师姐见上最后一面,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是时候回去了。 我这样想着,准备起身离开,手却没抽动。 指腹从我的指节上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那道疤上,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完了?” 声音很轻,不带质问,也没有怜悯。 我一怔,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霍萧云低下头,将额头抵上我的肩窝。 “你说完了,”她重复了一遍,“那该我了。” “我不要你‘回来’。” “你已经在这里了。” 师姐声音那样笃定,又那样固执,“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师妹。” “除了她,再没有这样滚热的手了。” 她抬起头,很轻的吻住了我。 我彻底失了力气,再说不出什么浑话,任凭她带着我,往床上倒去。 … …… 空气里还残留着情热的潮。 我与师姐依偎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窝在谁怀里。 师姐的手绕着我的发,微凉的气息拂过耳畔。眼皮止不住的打架,我还在喃喃:“可是……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 她低头,抚过我凌乱的背脊,又去吻我的眼睫,“没关系,我已经有办法了。” “是……什么……?” 困意如山倒,话音碎在唇齿间。记不清她有没有回答,又或是答了什么。只记得她的手与我的相扣,和长灵峰上无数个夜晚一样。 “睡吧。” 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隔日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空荡荡,触手冰凉,人已经走了很久。 我盯着那处,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穿衣。 下一次再见,师姐还会记得我吗? 没有答案的问题。 “叮铃。” 琉璃穗的声音比往日更脆。 “叮铃。” 又是一声。 “叮铃、叮铃、叮铃。” 我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那穗子里不知何时散着淡青的光。 我将它那在眼前细细打量。 ——里面分明装着霍萧云的一魂一魄。 第56章 张冠 “…” “……” “……阿云?” 那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拽回。 霍萧云垂眼,云雀饱怀关切的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她环顾四周,徒生们正举着剑,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终于记起这是在做什么。 剑术课,负责此道的空识长老临时有事,便让她来为师弟师妹们做演示。 没想到,教到一半,自己先走了神。 “阿云,你没事吧?”云雀往前又凑近一步,看那架势,若是她答一声“有事”,这位个头小小的师姐便能当即扛着她冲上太清峰。 “无事。” 霍萧云收回无用的心绪,重新扬起素心剑,声音清冷如常,“下一式,寻龙渡江……” 一堂课很快结束。 “解散”二字刚落,徒生们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匆匆鞠了个躬,三三两两地结伴跑走了。 走时,嘴里还跟同伴念叨着:“剑君就是剑君。大师姐身上的威压,比空识长老还吓人!” “别提了,我刚才连话都不敢说。” 云雀与这些闲言碎语擦肩而过。 她没急着走,反倒往霍萧云身边去。 此时,霍萧云正用软布擦拭着剑锋上沾染的尘土,对徒生们的嘀咕置若罔闻。 “阿云,你真的没事吗?”云雀执着地追问,“方才课上,你是不是又恍惚了?这个月第三次了……太清峰还是查不出原因吗?” 龙宫那事不久,掌门闭关,霍萧云就成了“孤家寡人”。 起初几年还好,但那次问仙大会后,她气质便越发冷了。从前更多是木讷,如今却真像是从冰窟里拉出来的。 虽然往前笑的也不多,但总归不会和现在一样,整个人无悲无喜的。打眼过去,真跟那供台上的菩萨没两样了。 上了战场更是,冲过来的魔兽能在她剑底下留个全尸,都算是手下留情。 这样子很奇怪,云雀放心不下,隔三岔五地关照她。 有时是自己担心,有时也是承了长老们的意。 霍萧云不急不慢地将剑收进鞘里,缓缓摇头,“不是什么大事。竹韵长老说,许是修为瓶颈有意松动,识海不比往常平缓。”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云雀没再追问,低下头思忖片刻,又说:“刚才那些小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们生的太晚,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晗光她……”提及此处,她话语猛地顿住,接着摇了摇头,“不,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该提。” 像是要岔开话题。云雀又说了几句别的,叫她注意好身体,霍觅风不在,有事情也不要全靠自己撑着云云。 霍萧云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而后,她垂下眼睫。 又是“晗光”。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了。 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避讳这个名字了。 好像她变得比以往更加冷漠无情,便是因为这个“晗光”。 霍萧云不明白,她变在哪里。明明师尊捡她回来时,情感就是这样淡薄,除了剑法,别的都激不起她的兴趣。 更何况,这与一个龙族来的挂名徒生有何干系? 虽然那人也拜在霍觅风门下,但她或许连宗门都不常来吧,霍萧云甚至想不起她们有过什么交集。 不过徒留“师妹”名头,为何所有人——就连德高望重的长老们都笃定,她会与这人情深义重,甚至差一点结成道侣? 荒谬。 霍萧云想。 那时候,与她差一点结契的,分明是—— 是谁? 霍萧云一愣。 有这个人吗? 不,许是识海又乱了。 突破在即,改日再去太清峰一回吧。 · 某个寻常的雪夜,霍萧云意识到自己有了心魔。 砖块和梅花都遭了殃。 三十三重天的剑君有了心魔不是小事。她没把这事告诉给任何人。 哪怕是面对火眼金睛的竹韵长老,霍萧云也能看着明显滞涩的经脉,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寻常瓶颈所致。 师尊曾说,心魔是未被宣泄的欲望。 霍萧云打定主意,要自己去寻这所谓的欲望到底为何。 贪嘴。 许是这些年对自己太苛刻了,口腹之欲压得太狠。所以霍萧云吃了宗内宗外从上到下无数种吃食,酸甜苦辣应有尽有,但最终饱胀的只有胃囊。 敛光。 许是她不满足于宗门宝库的神兵利器。她奔赴秘境,出入拍卖,凡是有用的、稀奇的,统统拿下。可最终握在手里最趁手的,还是那柄素心剑。 搏虎。 许是她慕强?又或天性嗜杀?她日夜修炼,将进犯的魔兽斩尽杀绝,剑下亡魂无数。徒生们敬她,也畏她。可心魔还是在。 春潮…… 霍萧云素来认为,自己的心魔不该与这等风月之事有关。但既然无路可走,倒也不妨一试。 于是,之后的某日,她站在凡间城镇的街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爱侣。 稚嫩的、年迈的,矜持的、热烈的。没有谁让她生出半分憧憬,也没有谁让她觉得羡慕。 她并不渴求一个爱人。 霍萧云在心底划去了最后一项,转身欲走。 今夜不知是什么节日,街上喧闹非常,人流如织。她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御剑,便顺着人潮往前,打算等到了人烟稀少处再行事。 “哇——!” 人群中有谁惊叹一声,周遭人的注意力都被夺走,齐齐看向天上。 沉在思绪里的霍萧云也下意识跟着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夜天灯。 跳动的火被裹住,带着众人的祝福往天上升,造出一片绚烂的星。 霍萧云的眼突然被烫了一下。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 那时候,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她牵着的那双手,到底是属于谁的? 到底是…… “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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