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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好像被人拧紧,比刀刺时更令我痛苦。 “对不起。” “对不起。” “我骗人,是我不对,我食言了。” “师姐。” 在漆黑的空间里,我手足无措,一遍遍重复着。 · 场内寂静无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突然忘了该怎么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有散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砖缝。 狼族修士突然对身边人衣领上的花纹产生浓厚兴趣,又在发现这人是她死对头之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一本正经的剑修干咳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响得像打雷,又讪讪地闭上嘴。 更有情窦初开的医修姑娘涨红了脸,偷偷用余光去瞄那扇门,又赶紧收回来,忍不住问身边的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然后被前辈一个眼刀瞪回去。 就连晗靖和鹤从丹眼观鼻鼻观心,这一少一老,也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好像突然忙了起来。 旁观他人的情意,总比想象中更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剑君一直都没忘记她?”有人小声问。 “怎么可能忘。你看这画卷里,像是忘了的样子吗?” “可是,”她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要是一直没忘,怎么还会跟我们一齐来围剿魔尊啊。” “而且,你不觉得,刚才魔尊的往事揭露之后,剑君也表现的……像是头一回听说一样吗?” 那人一听,下意识想反驳,可看着不远处还晕在右护法身上的霍萧云,又拿不定主意了。 “呃,这个嘛……我又不是剑君本人,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细。” “反正别问了,看画卷看画卷!” “哦。” 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还是泄了气。 第54章 缄口 师姐哭了。 相识多年,到我走,拢共一百五十四年。 我第一次见她哭。 胸腔发出一阵阵的痛,随着那泪,流淌到四肢百骸。 刚推开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怎么可能会忘呢。 可师姐为什么会来这?她理应住在四层,而不是这里的一个连窗子都没有的次房。 渡尘。偏偏是这一间。 也不是愚钝的木头,感知到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她为何来此了。 但,那时候比见她一面更要紧的,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我总是怕。 巧夕节那次,怕的是拒绝。 这次,怕的是,她在思念,却不是在思念“我”。 独行数十年,我早已习惯顺从识海的声音,管自己叫“岑玉”,也告诉别人这个名字。 我比谁都知道自己不是。 可,王嫂不识得我,小靖儿不识得我,千千万万的天下人都不识得我。 万一,万一师姐也是呢? ——如果她也不识得我。 ——如果她怀念的爱着的那个“晗光”,早已不是我。 我该怎么办。 我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吗? 我不知道。 于是,从来没想过相认,装成一个吊儿郎当又谎话连篇的家伙,没有礼数也不识大体,满心只想着怎么走,怎么逃,怎么……保全自己心里最后那一点,可笑的颜面。 但我错了,又一次。 “对不起。” 想说些别的体己话,可千言万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像个傻子一般,重复着那句无用的道歉。 可能是被我说烦了吧,霍萧云将头从我颈侧抬起,没给我反应的机会,以唇缄口,堵住了我的嘴。 这个吻起初是生涩的,陌生的,然后的是熟悉的。霍萧云轻轻叩开我的齿关,叫我乖巧的张嘴,让她混着酒气的濡湿钻了进来。 温热相碰的那一刻,久违的触感让彼此皆是一颤。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门板抵住,这人没给我躲的机会,打蛇随棍上,顺势缠了上来,软滑的。 修长有力的手抬起来,越过肩膀,擦过耳尖,最后覆在后脑,堵死了逃走的最后一条路。 太久没做这事,我忘了怎么换气,时间久了便觉得受不住。抬手想推这人,但怎么也使不上力,霍萧云的身板纤瘦,此时却像堵墙一样,怎么也推不动。 她察觉我的动作后,非但不松,反倒将我抱得更紧了,连带着腰身也被她往前带,箍得死死。 我推拒不得,只能很轻咬了下她的舌尖,才逼她退出去。 霍萧云一瞬刺痛,一下没了方才的强势,覆在脑后的那只手也松了几分。 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整个人蔫了下来。 新鲜空气入肺,我缓过了神,再看这人只觉得有些好笑,温声道,“我总得喘气。” 真是,强吻的是这人,临到了哄人的却成了我。 又去抓霍萧云的手,像以前那样,连带着她的指尖整个圈进掌心。 “师姐的手更凉了。” “我不盯着你,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了。师尊闭关,肯定把那些东西都丢给你,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我送你的海玉灯还留着吗,点上它要比油灯亮,多留意自己的眼睛。”我温着她的手,拇指顺着指节往下揉,不自觉话多起来,“也别总是待在长灵峰,那里太冷清,你一个人也要多出去走走,别总是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有毯子盖着,容易着凉……” 说到后面变再也说不下去了,鼻根发酸,泪也顺着眼角往下淌。 霍萧云的手伸过来,这次轮到师姐给师妹擦眼泪了。 “师姐,我回来了。” 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竭力扬起一个足够灿烂的笑。 “嗯。” “欢迎回来。” · 渡尘室里当真黑得彻底。 画卷上沉沉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只偶尔飘出几句说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起初还觉得多少有些不自在,往后听着听着,便渐渐沉默下去。 “……” 族里的同僚总笑她被凡间话本看坏了脑子,一把年纪还惦着那些情情爱爱。 鹤从丹那时不服,辩称自己看的东西自有妙用,为此还兴致勃勃地当过几次媒人。可惜她看好的两对总是不够和睦,每每无疾而终。 所以,当早先察觉出剑君与魔尊之间气氛怪异时,她没敢断言。 却没想到,这回竟是她第一次猜对。 鹤从丹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 话本里的恨海情天是珍馐,也是调味枯燥生活的蜜糖,隔着纸页,只管品咂滋味便是。 可一旦落在身边,落在触手能及的活生生的人身上,便只剩怅然了。 · “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拉着她坐到床边,十指交缠,谁也没松开。 “从最开始。” “最开始?” “嗯,”霍萧云将头靠上我的肩,声音很轻,“从‘皎月’上下来,很远,我就看到你了。” “你带着斗笠,换上了我不认识的脸,身边站着我不认识的人。” “我听见她们叫你‘阿玉’。” “可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我虎口上的那道小疤,日子太久,颜色也渐渐淡了,“你不是‘阿玉’。” “你是我的晗光。” 我轻笑,“除了你,没人会认为我是她了。” 霍萧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抚上我的下颌,微微发凉,“我能,看看你吗?” “这么黑,怎么看的见。” 嘴上这样说着,我还是往面上一拂,易容的脸皮被收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张本该死去的脸。 黑暗中,师姐的手覆了上来,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从下颌开始,沿着面颊,描摹过我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师姐的手从每一寸轻轻摸过,仔细的,却又不敢施力,留下一阵细密的痒。 “好痒啊。”我说。 她没有回应。 那只手停了片刻,又缓缓收回,替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你瘦了。” “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我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能活着,不就是最好的。” “嗯。” 眼看久别重逢的气氛愈发低沉,我怕方才的泪痕未干又要添新的,连忙岔开话题,“说起来,师姐,你今日怎的饮起酒了?不是说太过辛辣,从前没见你喝过。” 闻这味道,似乎还饮了不少。 霍萧云的脑袋往我肩窝里蹭了蹭,发丝像绸缎一样滑落,清冷的声音发着闷,“因为,我难过。” “难过?因为我不认你吗?” “不是,”她顿了顿,半晌,又纠正过来,“……也有,但不全是。” “因为,我发现我快要忘记你了。” 霍萧云说。 她冷清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怎么办,晗光……我快要忘记你了。” · 修士们目不转睛。 谁也没去注意,结界里,魔尊的衣襟无风自开。 那串琉璃穗从中飘出,悬在半空,光芒愈盛。 它像是寻着什么指引,缓缓飘向霍萧云,最后停在结界边缘。 青光在穗心凝聚,化作两道耀眼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霍萧云眉心那点朱砂之中。 叮铃—— 光芒散尽,琉璃穗坠下,重新落进魔尊掌心。 第55章 剖白 “此术可使天道蒙眼,众生信服。” “凡结契道侣,无论男女,无论修为,皆不受‘移花接木’影响。” ——那么,连结契都没有过的人,又能凭着那一点“心心相印”的恋心,撑到几时呢?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比悲伤更先涌上来的,是释然。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医者慈悲,给重病之人宣判了死期。 “是吗。”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那……很好了。” 身边人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师姐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说,这很好,不是吗?”我弯起嘴角,“在师姐你忘记我之前,我们还能再见上这一面,多难得啊。” 没注意师姐愈发僵硬的动作,我仍自顾自往下说着。 “不必为我难过的。我如今……已经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左手下意识抓握几次,能感觉到脉搏的鼓动,然后扯着嘴角,像是要宽慰谁,“但也没事,总归是死不掉的。” “更何况,以前我还是‘晗光’的时候,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在龙族里,没尽过公主的职责。进了宗门,做事也总是不过脑子,想着法子躲懒闯祸,连带着你和师尊也要为我忧心。到了后来……后来,甚至还连累了晗骞。” 语气低落一瞬,又重新扬起。 “这几年没有我,修真界不也是好好的吗?龙族那边也振作起来了,师尊或许过一阵也会出关,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师姐强行记着我,也不过是白白痛苦,犯不着的。” 我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忘了我,你说不定还能过得更好——” “啪——” 清脆的一声,所有颠三倒四的话都被打断。 脸上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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