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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尖锐而空洞。 原来一个人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去。 裘善德甚至来不及反抗,因为他从没正眼瞧过自己吧,所以才会毫无防备地任由她接近,任由她抽出簪子,从后面,轻轻一按—— 掌门又如何,元婴又如何,还不是刺到了脖子就会死!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夺眶而出,砸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原来,一个人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去。 那如果,她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会不会,崔楚西就能—— 可她不见了。 宋辞找不到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辞又哭又笑,声音嘶哑。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压抑的,释放的,所有的一切都被混在一起,又统统烧成吹散的灰。 她大概是疯了。 她很早之前就疯了。 · “吱呀——” 当春湖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片狼藉。 以及,在一片狼藉中,浑身是血、状若疯癫的宋辞。 “我就知道。” 女人叹了一口气。 第51章 余温 “二师姐虽然与大师姐一同走了,却一直暗中观察这里。” 李秋风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师妹。 “那之后,大师姐把谋杀裘善德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装作复仇后逃逸。而我,只需要扮演一个‘因目睹师尊惨状而精神恍惚’的小徒生就好。” “大师姐叛逃宗门,多年后怀恨斩师。” “多好的戏码。那群老家伙一个个都信了。” 她低低地笑起来,面上也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也没人去抓大师姐。” “裘善德这个掌门一死。往前看得惯看不惯的人全都扑上来,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要敲碎了吸髓。” “彼此对这种心思心知肚明,可他们还要哭,还要拍着我的肩说‘节哀’。” 宋辞歪了歪头,模仿着那些长老们故作悲悯的神情,末了,又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过没关系,他们也快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也只能说出一句: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故事。” · 人群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 “宋长老……杀了裘掌门?”一个年轻医修喃喃出声,脸白得像纸,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人。 没人责备她。 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瞠目结舌。 “不可能……”有人摇头,“宋长老她、她那么温和,连说话都不曾大声过……” 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说画卷,就说现在一脸平静地站在魔尊身侧的那人,难道就会是假的? “天生剑骨……活取灵根……那、那我们这些有特殊灵根的……” “闭嘴!”旁边的人立刻打断他,脸色铁青,“你怕人不知道你是什么好灵根?” 说话的人猛地噤声,下意识捂住丹田。 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离万云仙庄的人远了些。 万云仙庄的医修们面如土色,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云仙庄不是这样的!”扎着辫子的医修终于忍不住,红着眼喊了一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 到了这一代年轻徒生入门的时候,上面早换了一批人了。 但申淼知道。 她比宋辞虚长几岁,与几位相差不多的师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同样的恍然,以及紧随其后的,敬佩。 几百年间,那些长老接连死去。意外的、中毒的、成为魔兽盘中餐的,人几乎换了个遍。 多亏了他们平日自私自利各自为战,等到发现问题时,周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目不斜视,笑不露齿的规矩成了废纸。 早前被当作“材料”饲养长大的回生门,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回了它最初的含义。 偶尔,你能看到那些孩子拿着玩偶或木剑,在殿里穿梭,同医修孩子追逐打闹。年轻的长老们则一边说着“小心”,一边护着手里的药草别撒出去。 而这些改变,都是前掌门裘善德死后才开始的。 宋辞在其中,又做了多少呢? 申淼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青白身影上。 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 · “不过,”我刻意拖长了调子,挑了挑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而不是你现场编出来唬我的。” 宋辞眉心一跳,被我这话强行从情绪里拽了出来,气极反笑:“晗光殿下倒是谨慎。” 我摊手耸肩,“没办法,之前太傻,什么人都信,所以被骗得惨兮兮的。现在总得学精一点。” “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还没有‘学精’。”她反唇相讥。 不理会宋辞对我的无关诋毁,我继续追问:“所以,证据。” “至少得让我相信,你和崔楚西,真的在一起过吧。” 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道理。 百年里物是人非,当时未必能留下来什么“定情信物”,崔楚西现在也什么都记不得。 这些我当然知道。 倒也不是存心刁难,只是这几日宋辞一惊一乍,方才又无端端吓我一跳,总得讨些什么回来。 宋辞垂下眼,我好像能看见她手上鼓起的青筋,腮帮也下意识咬紧。 我有种感觉,如果可以,她下一秒就会把那根簪子扎进我手背。 但她不愧是“银簪仙子”,还是有些气量的。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如此几次往复,宋辞终于平复了心情。 “好,我告诉你。” 这话说的时候牙根都咬紧了。 隐隐中,有种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预感。 “我告诉你,” “崔楚西的左腿膝上三寸,有一颗小痣。”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 “这让我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 这声音一出,我和宋辞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人,正是中了迷魂散,本该软绵绵趴在宋辞怀里不省人事的—— 崔楚西。 她双颊绯红,气得直蹬腿,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愣了一瞬,张口便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崔楚西被我一问,气恼寸寸消退,颇有些尴尬地咳了咳,“从你进屋开始。” “就是……你的迷魂散,可能,迷不了‘魂’。”她从宋辞怀里站直,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医修近在咫尺的眼。 我皱眉,“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吱声。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大打出手。” “因为,我也好奇嘛……” 白衣女子出现时,她本来只是觉得气息熟悉,想着假意中计,看看这人要做什么的。 没想到,一下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默不作声的宋辞突然开口。望向崔楚西的时候,那双病态疯魔的眼里竟洇开几分脆弱,“你也会认为,我说的,只是故事而已吗?” 崔楚西一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是有些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是,我觉得,我想要相信你。” · 宋辞是崔楚西认识的第一个“外面的人”。 回生门的大门常年紧闭。 入了门,除了偶尔送来米菜的婆婆,他们便再没见过其他活人。 院墙太高,遮住了外面的天空。 却遮不住孩子的好奇。 他们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对“外面”有无限的幻想。 那天晚上,崔楚西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举起那把粗糙到硌手的铁剑,剑尖直指那面高高的院墙,信誓旦旦: “等我长得再高些,我一定要翻出去看看外面!” 萝卜头样的孩子亮着眼睛,围着她欢呼。 后来,崔楚西真的长高了。那柄铁剑在一遍遍挥砍中越来越薄,薄到能够映出自己的脸。她终于有了翻过那面墙的本事。 可当崔楚西真的去了墙外,穿着她最好的最显眼的红衣,大喇喇站在道上,才发现那些白色的医修摩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红又这么粗糙,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拿着一柄快要断掉的剑。 连衣冠楚楚的戒律长老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好像这里并没有一个人站着。 她总有些郁闷。 回到院子里,同伴们围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眼睛亮晶晶的:“外面怎么样?好不好玩?” 崔楚西还是眯起眼睛,用力点头,“特别好玩!” 也不算骗人。 毕竟,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是看看树上跳来跳去的鸟雀,也足够有趣了。 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崔楚西一如既往地翻过墙,想要去摘隔壁院枝头的果子。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掉衣角的灰,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袍,跟这杂草丛生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似乎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扭过头,脸上那种特别假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换成一种茫然。 于是,崔楚西发现了。 那个“看到”自己的人。 她没笑。 所以,她笑了。 “嘘,别出声。” 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第52章 渡尘 那两人在我面前旁若无人地对视起来。 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硬生生被搅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我挠了挠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刀收回纳戒。 不是很想在这里做一盏亮堂堂的油灯。 于是抬脚,准备出去吹吹风。 “晗光殿下。”临出门前,宋辞叫住了我,“我找您,是为了邀请您与我一同——” “复仇。” 我眼皮一掀,定定地看着她,想要从那张脸上辨察出几分玩笑的意思。 可那双杏眼里一动不动,满是坚定。 我看了她许久,半晌,摆了摆手,“再说。” “您……” 我抢在宋辞挽留之前,截住了她的话头。 “还有,别再叫我殿下了。” 推门而出。 · 再说。 轻飘飘两个字。 像虐恋话本最末的“未完待续”,又像鼻孔朝天的官老爷打发人的“回去等消息”,总是含混不清的意思,叫人见了忍不住抓心挠肝。 “这是什么意思?”憨厚的犬族不解,“无端端受了这么大的罪,她难道不想要报复回去?” 经了万云仙庄那一遭,如今的修士们已经接受了修真界总在坏方向上“无奇不有”的现实,也对魔尊身上的事愈发心平气和起来。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一旁的大汉说着,很刻意地绷了绷下胳膊上的肌肉,“换了我,早把那害人的混账打进土里了!” 年迈的道士顺着拂尘,慢悠悠地接话,“说不定,这魔尊实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 “不敢对罪魁祸首下手,反而祸害起旁人来。” 这话一出,引来几声附和,也有几人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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