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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没做收敛,叫前方的晗靖听得清清楚楚。 无论窥心镜展示了什么,“魔尊为祸四方”的印象还是牢牢扎在人们的脑子里。 姑姑离这里不算很远,那些怀着恶意的议论声,她或许也能听到。 不,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能听到。 甚至,自己也曾是这些声音的一员。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晗靖的手握成拳头,望向那道身影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愧疚。 但魔尊似乎完全没受任何影响。 这让晗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与此同时,她也和那些修士一样疑惑。 亲人不在,爱人不识,身份被盗走,躯体被侵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凡间流浪了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有人把复仇的刀柄放在她面前。 为何,她却只是留下一个“遥遥无期”的答案。 姑姑,您到底在想什么? · 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个彻底。 与宋辞对峙时分明还是夕阳,看来她这故事真的讲了很久。 月亮吝啬,把身躯躲在云层后,不肯匀一缕光辉给我。 我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踱步,随手摸出怀里那本宋辞抛来的册子。 她说,裘善德死后,她踩着那人的肩膀坐上了长老的位子。借着首徒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将师尊的遗物照单全收。 这本《移花接木》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的,隔着三层机关,被裘善德藏得严实。 能被这种人藏起来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看了,也终于得知崔楚西的“去处”。 “天生剑骨的活灵根,换两千三百灵石。” 拿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爱人的死因吗?世间事真是荒诞不经。 我没什么道德地干笑两声。 方才看的囫囵吞枣,这会儿闲来无事,干脆借着月光读起来。 “……此术困难重重,但若成,便无破绽。” 这人倒是相当自信。 我心里打趣。 原以为这便是最后一页,正准备合上,可手指一搓,又发现其中厚度有疑。 举到眼前仔细一瞧,果不其然,这尾页与封面被浆糊粘在一起,里面鼓鼓囊囊,夹了什么东西。 小心翼翼地撕开,从中倒出一张纸片,字迹要比前面凌乱一些。 “后注:经笔者亲身试验,发现此术前述不全,故于此添笔,告知后来者。” “此术可使天道蒙眼,众生信服。但行此术前,务必要除去两者阻碍。” “一者,为施术者与受术者两方直系血亲,包括父母与同胞兄弟姊妹。” “二者,为两方结契道侣,无论男女,无论修为。” “凡此两者,皆不受‘移花接木’影响。决意行此术者,务必先行除之。” “我等逆天而行,身负创世之伟业,莫要慈悲,勿拘小节!” 最后这话满是龌龊,说的却冠冕堂皇,反倒荒唐得让我觉得好笑。 随即,又想起这纸条是怎么来的。 看起来,不止有我一个倒霉蛋被这狗屁不通的东西陷害过。 许是带了幸灾乐祸的意思,我一时没忍住,笑声从嘴角溢了出来。 也正是这时,我一抬眼,发现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一番。 这双腿自有意识,竟在我徜徉于书海的时候,擅自上了楼,将我带到这里。 而现在,还停在我最不想接近的地方。 渡尘室。 几百年前,我跟着宗门,第一次参与问仙大会时居所。 如今多少年过去,这门头也换了不知道多少种样子。 真是,物是人非。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走为敬。 我这样告诫自己。脚下没动,手却伸了出去。 推开了。 · “原来如此。” 鹤从丹指尖抵上下巴,眸光微凝,“直系血亲吗……” 晗光父母俱亡,那时血脉相连的直系,也仅剩其兄长晗骞一人。 所以当年那场刺杀,不只是为了给晗光扣上一口栽赃陷害的黑锅,甚至还抱着将这个唯一可能的“泄密者”灭口的意味吗? 可谓一箭双雕,这位“岑玉”的心思当真缜密。 但,“两方”…… 鹤从丹下意识侧目,晗靖也似有所感,视线撞在一处。 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龙族卷宗里记着,岑玉离开前夕,村中百姓便被魔兽屠戮殆尽。那里面,大多都是她的亲族旧邻。 会是巧合吗? 如若不是,那么,这场戏,她又是暗自筹划了多久? 晗靖想的要更深,心也更沉。 那些“贡物”并非常人能得,岑玉谋划这一切,定是废了相当大功夫。 而一切,也只是为了“移花接木”,盗走晗光的身份。 但,细想下来,却有一个怎么也琢磨不通的问题。 “晗光”失踪了。若岑玉是为了“龙族公主”的财物地位才出此计策,那么她如今又为何会销声匿迹。 晗靖现在也能够理解姑姑了,换做是她,也会认为“晗光”的结局绝不会是大臣们推测的“归隐”或者“逝去”。 她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又在哪里? 晗靖毫无头绪,此时却来不及思索这些。 她的侍卫昭阳自方才起便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游移。 晗靖觉察她面色踌躇,心下微沉:“出了什么事?” 昭阳一愣,犹豫片刻,低声道:“之前您吩咐继续追查,龙卫便往宫里传了灵讯。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说有事算不上,说无事却也牵强。她正是因此拿不定主意。 “继续观察。”晗靖语气沉稳,眸光却暗了暗,“隔一段时间便报一次,无论进展。” “是。” 晗靖心知这不寻常。 龙宫旧例,灵讯送达必有回复,哪怕只一个字。如今却悄无声息,恐怕…… 一股焦躁涌上来。她敛下眼睫,却掩不住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痕。 第53章 谎话 很轻的一推,没怎么用力。 门却从善如流地往里开了半边,将房间露出黑沉沉的一角。 我登时清醒,暗道一声不妙。 为了安全,迎仙居每间屋子里都提前设了阵法,若是无人入住或主人不在,就会自行升起一道结界,将门封的严实。 虽说想破开这结界对修士来说也不算太难,但也绝不是我这指尖一推就能做到的。 里面有人住着。 而我,这个莫名其妙的散修,在莫名其妙的三更半夜,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来到了本不该来到的三楼,然后莫名其妙地推开了这扇门。 这事情真说出去,连崔楚西都不会信。 “抱歉,是我走错了。”我直接略过说明原委的环节,直截了当地道了歉。 接着,也不管里面那人会如何看我,转身先走为敬。 可转身的动作太急,腰间的琉璃穗“叮铃”一声脆响,回荡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让我浑身一僵。 刚迈出没几步的脚僵在半空,又悻悻放下。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同道莫怪,我真的是不小心走错的——” “进来。” 又是命令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 为了做戏而扬起的嘴角这下彻底凝在了脸上。 我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但也不知这里的隔音效果如何,万一动静太大,把周围人也卷进来看热闹就更麻烦了。 我抬手,确定易容的面皮仍紧紧粘在脸上。 此刻的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叶。 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门推得更开,走了进去。 · “话又说回来了,魔尊怎么上去推人家的门啊。” “你忘了,这屋子几百年前就是她住的,触景生情嘛。” “她是触景生情了,别让人以为是强闯民宅的。”这人笑了笑,“遇上个脾气暴的,小心给那层假脸皮也撕下来。” 一旁的修士耸耸肩,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半晌,又挠了挠头。 “……不过里面这人的声音,怎么总感觉在哪听过。” · 京州城主多少有点怠惰。 这么些年过去,“渡尘”还是没修个窗子,里面黑的什么也瞧不见。 我只能借着门缝里透出的些许月光,摸索着进了门。 “这位同僚,我觉得这事我可以再解释一下。”我笑得市侩,在外面这几年,谎话早已能够信手拈来,“苍天有眼,是我今日饮酒太甚,迷迷糊糊就多走了一层。” “我真不是有意冒犯,您考虑考虑高抬贵手,大人大量,放我回去如何?”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朦朦胧胧,只能感觉到她是面向我这边的。 我自顾自说了一大堆,那人却不接话。 这一静,便闻出空气里的一股淡淡的酒味。 叫人进来,又什么也不说。 难不成是喝醉了在闹酒疯? 我没了耐性,揉了揉笑到发僵的脸,准备偷摸顺着大敞的门原路返回。 哪知刚身子刚侧开一点,那门便“砰”的一声合上了。 连那点聊胜于无的月光都没了。 我搞不懂她这是要闹哪一出,抬手去握门把,拉不动,被灵力压得死死的。 我蹙眉,“同道,你这是做什么?” “名字。” 她答非所问,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解释了一遍,“你的名字。” 我没犹豫,“我叫玉叶。” “你问这个是打算找我的宗门师尊告状去吗?那就不得不让你失望了,在下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所以你大可不必跟我这不起眼的东西较劲,先把门打开你说怎么样……” 插科打诨的话头猛地卡住。 那人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人扣着手腕按在门板上,脊背也被迫贴着,这人力道极大,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说谎。”她低下头,凑得很近,张嘴时能嗅到浓烈的酒气。 温热的鼻息混着一股冷香,尽数拍在我的耳畔。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只能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从那时到现在,你一直在说谎。” 她语气格外笃定,根本没给我反驳的机会。 “你根本没有饮酒,你没有醉。” “你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你不叫‘玉叶’。” “还有……” 她停了很久。 掌心也是冷的,攥着我手腕的力度更紧了些,怕我跑掉一样。 “还有,你根本没有回来。” “你说要三日,我等了。” “我等了好多好多个三日,你都没有回来……” “你骗我!” 我呼吸一滞。 有冰凉的东西砸在我脸上,又顺着轮廓滑下去。 我怔怔地抬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分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注视着的,从很久之前就再没注视过的。 属于师姐的眼睛。 终于,所有假扮的潇洒都被随意揭下。 “对不起……” 没人抵住我的脖颈,可喉咙突然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抬手,将单薄的身体压进怀里,脑袋倚在颈窝,打湿了肩上的衣服,留下温热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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