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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和回生门的人打交道。”同僚们总这么说,“那儿的家伙没人管,野得很,沾上了就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宋辞默不作声,把好心的劝诫一字不漏地收进心里。 裘善德闭关有些时日,可他的爪牙还在明里暗里盯着自己。前两个徒生相继离开后,他的情绪越发不稳定起来,对宋辞越是看重,越是猜疑。 于情于理,她这时都该安分守己,做一个时刻笑着的得体的“好医修”。 就像以前一样。 但那日,在院子里炼锻体丹的时候,炉火太旺,宋辞盯着那火出了神,手上一松,不小心喂了太多乌仙藤进去。 炉鼎一滞,随即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丹废了。 锻体丹需的药草不多,烧制时间却要很久,需要人守着慢慢煨火,是很废功夫的一种。 宋辞半天的功夫都打了水漂。 可她心里却没半分懊恼,只是看着装着乌仙藤的空空的竹篮,说: “要去再取些了。” 她走时,连箩筐也没拿。 百草门的路记不清了,她竟然又一次走错了岔路。 别院的门前挂着青铜锁,宋辞站在那儿,猛地回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往。 荒芜。 宋辞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平淡的心绪突然变得杂乱,没由来的躁动催着她赶紧离开这里。 可刚后退两步,背后突然撞上一片柔软。 宋辞受了一惊,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人眼睛亮亮的,咧嘴笑的开心的一张脸。 “你好呀,又见面了。” ——是风。 · “崔楚西。” 拿着一把破烂铁剑,却想成为名震天下的剑修。 躺在床上,宋辞咀嚼着这个名字。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失眠了。 想要入睡,闭上眼,那张傻笑的脸却总是浮现在眼前,一刻不停地绕弄她的心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回去。床帐上的暗纹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怎么也数不清有几道。 不过一个刚见过两面的人,自己竟敢放任她这样肆无忌惮地侵入自己的识海。 太过荒唐。她对自己说。 可第二天,青古参也见了底。 她只好又走去了那个岔路,然后是那个别院。 崔楚西不知何时已坐在院墙上,盘着腿,并不规矩的坐姿。红色的衣摆太长,流下来,像泼了满墙的花。 她在等什么人。 宋辞隐约意识到这一点时,脚步已经慢了半拍。 然后,崔楚西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不是同僚们脸上的、甚至是她脸上曾有的任何一种笑容。 没有得体,没有温和,没有恰到好处的弧度。 幼稚,天真,格格不入。 长老的训诫在她身上失了灵。 为什么呢? 在脑子理出结论之前,胸口的鼓动已经给了她答案。 这太荒唐了。 可感情比理智跑得更快,她看着自己点了点头,似在回应着那个笑容,“嗯,我来了。” · 那之后,院子里的药草开始隔三差五地少上几株。 宋辞去百草门的次数也越发勤了。 库房长老最初还皱着眉,拿眼风扫她。但当他接过空荡荡的箩筐,看见底下放着的青蓝小瓶时,眉间的褶子便一层层舒展开来。 二品正气散,质地上佳。 袖口一拂,东西便没了踪影。 “德善真是找了个好徒生啊。” 他捋着胡子夸赞,笑得像凡间寻常人家的祖父。 宋辞弯了弯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沿着青石路往回走。步伐大小如一,脊背挺得笔直,同过去的千百次没有任何分别。 直到彻底走出那位长老的视线,宋辞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这段日子,她太得意忘形了。 以至于差点忘记,万云仙庄从不是个良善的地方。 宋辞做了裘善德形式上的首徒,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都想要抓着她的错漏,把她往下拖。 往后,不能再去了。 宋辞在心底给自己下了死令。 一天,两天,三天……往后的许多天,她果真没有再往那条岔路走一步。 日子仍如往常一般过着。炼丹,背书,对所有人露出得体的笑。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不再去想。 直到那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星星格外的耀眼,有人很轻地敲了敲她的窗。 宋辞犹疑地探出头—— 崔楚西扒着窗沿,今夜没什么月光,唯独把她的眸子照得很亮。 “你不来找我,”她压着嗓子,笑得得意,“那我换来找你啦。” 宋辞怔在原地。 她的风,来找她了。 第50章 坠火·下 她们开始在夜晚相会。 换上不惹人注目的行头,穿过无人问津的回廊,避开月亮的耳目,在最阴影处描摹对方的指尖。 是谁先迈出了那一步? 夜色太浓,宋辞看不清了。 只记得,崔楚西温热的身体拥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后退。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那双过于干净、充满信任的眼睛。 要怎么去说,她从一开始就存了不能见人的心思?从最一开始,她就不是崔楚西期望的,那种纯白无暇、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医修师姐。 那只是仅她可见的良善。 但,崔楚西正抱着她。 那双手常年拿剑,宽厚的,薄茧硌着宋辞,却稳稳地托住她单薄的背。 她弯下腰,将脑袋靠在肩头。微卷的发扫过脖颈,带着骚人的痒,只要宋辞愿意,稍一低头,就能吻到那毛茸茸的发顶。 没关系。 宋辞的手还是攀了上去,手臂收紧,将那人更紧地嵌在自己怀里。 她承认自己的卑劣。 · 裘善德还是发现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前出关,是终于突破瓶颈还是有人暗中告发,总之他就是这般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那个晚上,宋辞刚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甚至来不及提醒崔楚西躲藏,裘善德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小宋。”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他面上如一般中年人无异,手上的褶子却堆在一起,比树皮还要粗糙。 力道不重,威压却如山岳倾轧。宋辞肩上一沉,整个人登时被钉在当场,喉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裘善德俯下身,此刻满面慈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啊。” “还有,”那双灰白的眼珠一转,目光越过她,落在窗边那抹红色的身影上。“这位是……你交的‘新朋友’?” “我竟不知道,你还认识回生门的人。” “师尊……”宋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若蚊蝇,呼吸间都带了几分铁锈味。 她拼命给崔楚西使眼色,让她快走。 可那傻子非但没动,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朝着裘善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掌门好,我是——” “没问你。” 裘善德打断她,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吞,却毫不留情地截住崔楚西的话头。 没分给崔楚西半点眼神,好像那里并没有什么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辞脸上,嘴角仍高高扬起,笑意却没到眼底。 “小宋,交了新朋友,怎么不与师尊说呢?嗯?” 手上猛地加力。 骨节挤压,发出细微的呻吟,宋辞膝盖一软,几乎要喘不过气。 “请不要这样!” 细碎的声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裘善德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多出的一道浅浅红痕,有粒血珠渗了出来。 那把破烂的铁剑正抵在他腕间,圆钝的剑尖微微发颤。 “请不要这样,她很难受。”红衣修士握着剑,收起惯常没心没肺的笑,一双眉眼难得冷了下来。 一瞬间,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窗棂的声音。 裘善德盯着那道几乎算不上伤口的红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和煦的、虚伪的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亮起光,像独行于沙漠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你能伤我?”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你竟然能伤我?”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崔楚西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那双枯瘦的手沿着她的腕骨、小臂、大臂一路急切地摸索,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是真的……天生剑骨……真的是天生剑骨!” 他回过头,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小宋,你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好!太好了!” 崔楚西被他捏得生疼,皱着眉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看不懂突如其来的转折,只得看向宋辞,露出一个茫然的、充满安抚意味的笑。 于是,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宋辞站在那笑声的中心,却觉得遍体生寒。 · 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裘善德对崔楚西的态度,热络得近乎反常。 他开始频繁地唤她过去,有时下棋,有时喝茶。 起初,崔楚西有些抵触。 她皱着眉,满脸写着“不想去”,却又在宋辞表露担忧时,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 直到某天,裘善德送了她一把崭新的长剑,剑身轻的不习惯。 他开始教她如何调整呼吸,如何运转周天。老人的手隔着衣袖搭在她腕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孙辈。 崔楚西眼中的戒备,一点一点地散了。 到了后面,他们甚至像是一对寻常的祖孙。 或许,或许裘善德只是惜才。 可这种话骗得了心思单纯的崔楚西,却骗不过宋辞。 那句狂热的“天生剑骨”隐隐盘旋在她的心头。 但她找不到任何证据。 裘善德在人前永远是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除了她,没人知道他那张皮下面藏着什么。 不,那些长老们也知道,可也不过是同流合污。 日复一日,她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宋辞只能她眼睁睁看着崔楚西走向那个人,一步一步,毫无防备。 越来越糟。 越来越糟。 越来越糟。 直到那一天,崔楚西突然说,她要去宗门外面一趟。 然后再也没回来。 “或许只是迷了路。” 裘善德丢下这句话,轻轻掸掉衣摆上的浮灰。 ·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脏污的红。 腥臭的血漫过她的指缝,淌在地上,洇湿了鞋面。 宋辞的理智回笼,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裘善德尚且温热的肢体上。 惊恐的表情将永远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浑浊的眼球因为愤怒而凸起,到死都锁在宋辞身上,扭曲又滑稽。 那支用来挽起头发的银簪,正插在他的脖子里。 哦,原来他死了。 是自己杀的。 宋辞忽然咧开嘴角,大笑起来,笑的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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