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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晗光。她想。哪个晗光? 是她血脉相连的姑姑,还是那个,顶了她身份的冒牌货? 她记忆中的,到底是哪个人? 妄图自欺欺人的,也有她。 修士们狂笑时,晗靖没有阻止,心底存着那一丝侥幸。 ——万一呢? 但窥心镜不会说谎。 晗靖怔怔地看着高举在天的画卷,然后缓缓地,把视线移向结界。 ——魔尊伤口不愈,血流了满身,而锁链缚着她,连站起身都是奢望。 可眼里看到的,却是这人给自己剥果子皮,沾了满手黏腻的汁水,却还在对自己笑的模样。 这是,姑姑。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晗靖胸口突然涌上一阵滚烫的热意,顺着心脉,烧灼她的五脏六腑。 烧灼得她想大喊一声—— “剑君!您要做什么!” 有人比她更快。 晗靖被这一声叫醒。 这时,她才猛地意识到,那一度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剑意,不知何时已经退散。 霍萧云已经拿不住剑,神识相连的本命剑就这样丢在地上,像山上随处可见的枯枝。 三十三重天的剑君再不顾所谓的体面,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她走。 泪挤满了眼眶,争先恐后地流下,又砸进地里。 “晗光……”霍萧云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可拼尽了力气,也只能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晗光…晗光……” 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纯白的衣衫。 剑意反噬,心神俱震,这幅身体已成强弩之末。 “剑君!”“大师姐!” 旁人劝阻的话如同脚下的砂石,被她尽数碾过。 霍萧云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是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人的脸。 可结界横亘其间,触手唯余一阵恒久的冰冷。 一瞬间,心魔终于破茧而出,周身气息陡然混乱,迷茫的欲望找到了出口,便再也压制不住。 心神动荡,霍萧云控制不住地阖上双眼,意识陷入昏沉之前,她的眼里仍是熟悉而陌生的那人。 嘴唇翕动,她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晗光,我为什么会忘记……” ——她怎么能忘记。 第47章 疯子 无力的身躯没能落地,被人稳稳托住。 “放心,脉象平稳,波动不大,只是识海冲击太大,昏过去了。” 宋辞顶着那道视线,从容地把手从霍萧云腕上收回。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魔尊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霍萧云苍白的脸上,眉心紧蹙。 “知道又如何。”宋辞语气平缓,没有半分愧疚,“不逼她这一把,她还要这种状态多少年?你舍得?” “但你明知道她现在——” “魔……晗光师姐!” 一道陌生的声音插进来,称谓让魔尊一愣。 入眼乌泱泱一片墨绿。三十三重天的徒生们自刚才就已经挤到了最前,说话的姑娘站在首列,她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却还是努力挺直腰背。 其实白芷入门的时候,晗光就已经不在宗里了。近四百年过去,一辈辈徒生来了又走,对她的记忆早就淡了许多,只在师长偶尔的叹息中听过那个名字。 “能不能……”白芷张了张嘴,想说“把大师姐交给我们”,可对上那双赤色的眸子,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 魔尊赤红的眸子从白芷身上扫过,又逐个掠过那些她名义上的后辈。 竟然一个都不认识,霍觅风这些年到底招了多少人进来。 “我会照顾好的。”她说。 挺没道理的一句话,平心而论,名门正派的师妹,怎么也比她这个“声名远扬”的魔尊要好。 白芷怔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 回到同窗身边,有人拽她的袖子,小声问:“你就这么信她?再怎么说她也是魔尊。” 白芷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魔尊正低头凝视着怀里的霍萧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意。 “她不会伤害大师姐的。” “况且,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师姐。”白芷说。 魔尊看着徒生远去。 歪过头,隔着结界,霍萧云的脸与她离得极近。那人闭着眼,挺翘的睫毛还湿着,眉头皱起,朱砂一点一点鼓动,仿佛只是沉进了寻常的噩梦。 袖子里,魔尊掐了掐指尖,压下擦去这人眼角泪痕的冲动。 怀里的琉璃穗时明时暗,发着幽幽的光。 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 众人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此处。 因为托住剑君之人,正是那个自讨伐伊始,就背刺逃逸不知所踪的,魔尊的右护法。 风吹起她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张木刻的脸。 · “移花接木”。 术如其名,是个换人命格、夺人运势的实打实的邪术。 施术者须以“贡物”作交换,在另一人身上栽下咒诅。待它潜移默化深入受术者的识海,沿其经络盘踞丹田,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两人的身份。 肉身不改,魂魄也不变,却能彻底改变外人的认知。 “呵。” 我粗略翻看几眼,没像宋辞预料的那般惊讶,反倒眼皮一掀,“好一个‘移花接木’,竟能欺瞒天道……宋长老送的这东西,倒是比坊间话本更天马行空。” 宋辞反唇相讥,“是真是假,晗光殿下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我浑不在意地耸肩,“不过一本烂掉牙的仙门聊斋罢了。” “若是真的,这等能够偷天换日的好东西,何必给我。宋长老怎么不自己留着?”我骤然抬手,拉住了崔楚西的肩膀,“更何况,这与你挟持我家鬼修有何干系?” 手下绵软,果然如我所料,这人给她下了迷魂散。 正思索着如何将崔楚西从宋辞怀里拽出来,一抬眼,便看到那一直游刃有余的女人猛地变了神色,死死盯着我搭在崔楚西肩上的那只手。 “……你家鬼修?” 她一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 “你的?!” 音量骤然拔高。眼前的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遍遍重复着:“是我的!我的!” “崔楚西是我的!她是我的!我找到她了!” 她的手在抖,按着怀中人的腰,将崔楚西箍得更紧。 宋辞抬眼盯住我,一字一顿地说着:“施术者须以‘贡物’为祭。” “受术人的心头血,千年灰鬼参的根须、白灵虫褪下的茧壳、风雷树最高的枝杈……还有,” “天生剑骨之人的,活灵根。” 我与她对视。 宋辞眼里,挤满了疯癫的恨意。 · “移花……接木?” 有人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像是脑子还没跟上眼睛看到的东西。 “换人命格、夺人运势?!”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术法?”众人大骇,只觉得汗毛根根倒竖,“这分明是诅咒!” 鹤从丹心下一沉。 早先看到那段记忆时就有所警觉,没想到她最坏的打算还是成了真。 封灵阵,移花接木——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鹤从丹记得,在她的母亲还是雏鸟的时候,修真界还尚未成形。 天道指缝里漏下的东西,被世人当作必须争夺的恩赐,头破血流也不肯收手。 彼时各门各派尚未成型,修士入门全凭机缘。 弱肉强食击溃了寻常的道德规范,成为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在如此蛮荒年代,有一群毫无底线的修士聚集成寨。那寨子便是日后臭名昭著的“无根寨”,所作所为贻害无穷。 “百无禁忌”成了寨子的唯一一条训诫,也给他们的行事做了辩护。 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不过是寻常,真正能让这群人遗臭万年的,还是他们专门研习的这类邪术。 其影响之恶劣,逼的当年各宗联手围剿,阵仗比如今剿魔更盛,书库烧了三天三夜,人头都把铡刀砍到卷刃,本以为早已将它连根拔起。 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祸种。 “天生剑骨之人的活灵根……” 晗靖口中念念有词。 她不知什么是“活灵根”,但“天生剑骨之人”…… 晗靖看向那失去意识、被右护法抱在怀里的剑君。她所认识的拥有天生剑骨的,也只有这一人。 霍萧云。 “难道——” “太女殿下。” 宋辞突然出声,语气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她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嘴角却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 “修真界里,天生剑骨的,何止霍萧云一人。” “只是,那人可能还没等到崭露头角的时候,便走了。” · “你要知道,天道的恩赐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 “也可能,是走向不幸的推手。” 宋辞藏了未尽的话,而我读懂了。 心下一凌,我下意识看向手下那人。 活灵根。 不是水灵根、木灵根那样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趁修士气息未绝,生生剖开丹田,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灵根。 被取走灵根的人,修为尽散已是天大的幸运。气绝当场,魂飞魄散,才是多数。 “活取灵根?”我的声音发着颤,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这么残忍的事,怎么可能——” 话头猛地一顿。 都有这劳什子“移花接木”了,修真界还有什么更稀奇的。 “但,”我压下翻涌的念头,抬眼看她,“我知道那人的实力。那时的她,绝无可能打赢崔楚西。” 更别提取走灵根,将灵魂封在深山。 “是啊,她做不到。” 宋辞嘴角一勾,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为下手的不是她。她只能算是一个‘买家’。” 买家。 有买家,那“卖家”是谁?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心底涌上一个不安的猜测。 宋辞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再抬起时,那双眼睛里尽是深不见底的冷意。 “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那名字钉进地里: “就是我的好师尊啊。” 万云仙庄,裘善德。 · 修士们面面相觑,质疑声、惊叫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搅成一团。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宋辞终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温和的、不达眼底的笑。 发自内心的第一次。 “不过还好,他已经死了。” 笑意漫过嘴角。 “我杀的。” 落地无声。 她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可众人却像被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骤然卡住。 这时,他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早已经是个疯子了。 第48章 坠火·上 万云仙庄是个什么地方。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天下医修第一宗? 不过说给外人的体面话罢了,宋辞听了只觉得好笑。 宋辞早慧。 家里人将她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她便知道这所谓的“大户人家”终于找到法子,合情合理地把自己这个不受待见的白眼狼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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