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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拔剑之时,雍容的长嫂不知何时已挡在岑玉身前,剑锋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右肩。 皮肉翻起,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沿着剑身流到她的袖里。 滚烫的。冰凉的。 “王嫂……为什么?”晗光满目茫然,“你为什么,要挡在她的身前?” “她刚才可是把晗骞——” “我不会再让你向前一步!” 祈钰英咬着牙,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眼里没有往日叫她“小阿光”的温柔,只剩下灼人的恨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仿佛晗光才是那个毁灭了所有的罪人。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脚下发虚,晗光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抬头,撞上了那人的眼。 岑玉不知何时已褪去侍女的装束,露出一身苍蓝华袍,额角带着鎏金的束带,与这殿中的王族别无二致,甚至比她的更加华贵。 下一瞬,她霍然转身,拔出腰间短剑,剑锋指天,声音如裂帛般穿透殿中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听令!” “王君遇刺!” “刺客乃我族中叛徒,区区旁系——” “岑玉!” “我,明熙公主,晗光!” “以我族先祖英灵为证——此生不诛此贼,誓不为人!” “愿者,与我同行!” 这话掷地有声,饱含热血。 气势比帝王更盛。 岑玉念出那名字时,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角高高扬起,盈满不加掩饰的笑。 晗光站在高台上,灯盏暖黄的光从头顶泻下,她却只觉得周身彻骨冰凉。 “你到底在说什么?!” 额上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是谁的剑气斩过,半截赤红的龙角飞落在地。 像是摔杯为号,停滞的时间重新流转,龙卫与宾客同一时间动了。 青甲侍卫终于越过那迟来的几步,刀锋裹着劲风朝她劈来。晗靖大哭,被岑玉护在身后。 更多的人从殿外涌入,甲胄摩擦声、脚步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电光石火间,晗光只能听见高台之上,龙王气若游丝地低语: “阿光……” 血涌了满地,那双眼睛一寸一寸暗淡下去。 “快…逃……” · 苍风岭的空气像刀子。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愤怒的龙卫就在身后,空旷的山林把他们的怒吼也传了过来。 晗光退无可退。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女人。 气质温厚,一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额上的龙角。 赤红的,锐利的,只剩下一半的,永久残缺的。 快意终于撕破“憧憬”的伪装,毫不掩饰地漫了出来。 岑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穿着那身足够华贵的苍蓝袍子,比任何人都更像是一个正统的王族。 岑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往昔的少年将军、高高在上的明熙公主,如今披头散发,连胳膊都缺了半边,却还能跑的这么快,把龙卫当做傻子一样甩开——但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如此狼狈,如此脆弱,连站都快站不稳。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憋住心底的那一阵欢愉。 “哈哈哈哈哈哈哈!”岑玉大笑起来,全然不顾对方把她视作疯子的眼神。 等到笑够了,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得很轻,“怎么样,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 晗光一怔。 识海的昏沉,神识的失控,甚至是那场她自以为“思虑过甚”的恍惚……所有的怪异都串了起来。 是她。 岑玉大发慈悲地抬脚,把那截断臂踢了过来,像是给野狗施舍一块骨头。 “怎么办啊,‘岑玉’。” “你好像逃不掉了。” 晗光成为这场表演的唯一观众。 哪怕她一直按住,左肩的断口也不可能愈合,血一直在往下淌,鹅黄的衣衫被染成红的,又被风吹成黑色。 生机不断流失,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直到此时此刻,晗光才终于明白。 这是专为她设下的圈套。 而她愚笨无知,就这样跳了进去。 “你现在有何感想?”岑玉歪了歪脑袋,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脚下却一刻不停地逼近。 晗光第一次看透,那宽厚的面皮下藏着什么。 她扯着嘴角笑了下,答非所问:“你要我死。” “别这么说。我只是,想要你的‘命’,”她右手一挥,血液从蛇牙样的利刃上甩出,给草地献上一片红雨,“所以,我不能留着你的命。” 她已经不是“晗光”了。 岑玉不知道对他们做了什么,龙卫、长老,甚至祈钰英,每个人都信了她的说辞,认定这人才是那个“明熙公主”。 前后都是一条死路。 没给那人亲自扎穿自己心脏的机会,晗光向后一仰,将自己扔进了这万丈深渊。 “永别了,我的朋友。” “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奉献白白浪费。” 风声吞掉了身后的一切,听不清那人在说些什么。 天穹尽数呈现在眼前,黄泉碧落的到来已经注定,比走马灯更先来的,却是无关紧要的事。 ——那支簪子还是没刻好。 ——以后,没法再给师姐送生辰礼了。 · 仙历3185年,龙王遇刺,岑玉叛逃,坠崖而亡。 第46章 移花 “所以,” “你为什么要用‘岑玉’来称呼自己呢?” 迎仙居里,宋辞直视着我的眼,嘴角扬起一个笑。 “晗光殿下。” · 堕魔山上唯余一片死寂。 修士们脸色苍白,喉头被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起初,他们只认为是画卷出了差错,明明被审判、被困在那结界里的是魔尊岑玉,可放出的记忆却是属于晗光的。 可,窥心镜高悬于天,上古仙器,怎会出问题。 直到那记忆里涉及到的人越来越多,老龙王,太女,剑君…… 直到那一场寿宴。 刺杀,坠崖,首尾相连。 “这是……什么东西……”龙族修士呢喃出声,声音发颤,轻飘飘地打碎了这诡异的寂静。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像是难以接受自己看到的东西,眼睛却死死盯着画卷,“什么叫,公主……就是魔尊?” 公主是晗光,现在的晗光却不是“晗光”,真正的晗光成了被他们讨伐的魔尊? 这都说的是什么。 “错了……一定,是错了。” 错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修士像是猛地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附和着:“对!就是错了!” “谁说上古仙器就不会出错?它那么爱捉弄人,说不定也是故意编了个假的,来唬我们的!” 年轻的剑修一面说着“定是它开了个玩笑”,一面咧起嘴大笑,笑声干涩,“多好笑啊,多好笑啊!” 像是为了证明剑修此言不虚,众人紧跟着哄笑起来,只是眼里半分喜悦都没。 “可是,这不似作假……”散修站在狂笑的人群里,低声辩解。 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身旁的狼修粗暴地打断了。 “不似作假?那你说,世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他红了眼,一把揪起散修的衣领,“你有证据吗!” 若不是作假,那他们这些年——没人敢往下想,带头敲定自己的罪过。 狼修挥拳而下,那人眼见躲闪不成,做好了面门一痛的准备。可拳头行至一半却被人截住,任凭他怎么发力都动不了。 “不过看段旁人的往事,竟心绪不稳到敢对同僚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鹤从丹打断了这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盛怒之下,她耳羽根根分离,张开的羽翼盛了满身的锐利。这位羽族长老向来和善的眼里,此时却装满了惩戒。 威压如实质般压下,喧闹的人群骤然停住,狂热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众人期待的目光一齐聚在她身上,都等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说出能够一锤定音的话,好也罢坏也罢,仿佛这是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鹤从丹只是将目光转向结界,略过一旁的宋辞,看着魔尊,问出了那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若你明知道自己是晗光,既被陷害,又为何要‘岑玉’以自称。” 这没道理。 一个明白自己从未犯错的人,怎么会选择认下罪名。 魔尊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窥心镜便给了答案。 · 落灰的回忆被这句话唤起,浮上心头。 这短暂的失神,也给了宋辞反击的机会。 她手上的动作快到看不清,一眨眼,头顶的银簪便被她反手一取,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腕上的麻穴。 “咣当” 刀落了地。 我没半点被人偷袭的惊愕,顺势抬脚,将刀刃踩住,免了她想除我武器的心思。 那一针,本可直取我心脉。 可她没有。 弯弯绕绕,有些捉摸不透这人的想法。 我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医修长老,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若是宋长老脑子里,也有个声音,从黑夜到白昼,都在一刻不停地告诉你,你就是‘岑玉’。” “你必须是‘岑玉’。” “甚至连午夜的梦境,连濒死时的走马灯都是如此。” “而唯有顺着它,识海里,比断肢更狠的痛楚才能得到半分缓解。” “我想,你也会这么做的。”我抬眼瞧着宋辞,“这个答案,宋长老可还满意?” 看见她颔首,便反客为主,“那么,也该轮到我,回敬您一个问题了。” 嘴角是扬起的,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威压一瞬间降下。 “还是说,有什么人告诉了你这些?” 宋辞却无视了我语气里的质问,好像此时身处劣势、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并不是她。 她仍笑意盈盈,抬手将一物什砸进了我怀里。 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到处是破损的痕迹,有些页数甚至只剩下一半。 “贤明的王遇刺,刺客当夜便死无全尸,唯一参与了全程的公主也在不久之后失踪……虽然谜题重重,但在不明世事的旁人眼中也算得上自圆其说。” “没有那么多人喜欢寻根究底。” “但不巧,我就是那个先看了谜底的人。” 我低头,从那破破烂烂的封皮上看见张狂的字迹—— 《移花接木》。 · 与周围人的喧闹相比,晗靖的沉默更让人不安。 她站在最前方,自画卷变换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天已经黑了,而她的表情,也已经全然变了。 晗靖死死盯着那本破烂的册子,“移花接木”几个字刺得她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不知何时开始发抖。修剪圆润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尽数滴在别至腰间的剑上,她却像感觉不到。 “殿下……”昭阳强压心底震撼,小心地上前一步。比起自己的情绪,此刻殿下的状态对她而言才更重要。 晗靖没有看她。 如审判伊始的自己所愿,她如愿看到了那场寿宴,看到了曾经的父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刺杀,心口几乎被那匕首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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