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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曼半个身体还在水里,另一只手撑着池沿。蓝色的池光从下方映上来,她仰着的脸,轮廓柔和了,棱角钝了,露出了底下更脆弱的质地。 “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明澈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虞曼。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情绪在变,像水位一样寸寸上涨。从下午在马场,再到餐桌,就一直在涨。她用沉默压住了它,用低落的兴致掩盖了它,用疲惫当借口回避了它。 直到现在虞曼抓着她的手腕,用平静而笃定,仿佛什么都知道的语气问她“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水位漫过了堤坝。 她开口了:“我拿小栀当妹妹看待,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你对她的接近,对她的关照,如果是出于朋友,那很好,如果是……” “是朋友。”虞曼打断了她,“小栀性格直率可爱,和她相处起来很愉快,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有想要故意让你误会什么,我只是想通过她了解你,了解这几年我不知道的你。” 她说得很慢,过慢的语速也就显出郑重的意味。 “并以此希望得到一个和她同样的,追求你的机会。” 明澈眉心微微聚拢,额头肌肉收缩,最后整个眉弓都压了下来,在眉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虞曼看清了这个变化,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从明澈的眼睛里涌出来。一层一层的,有些已经冻结了,有些还在燃烧。克制了很久的东西一旦克制不住,溢出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有一样东西,形状很像恨,又不完全是,它比恨更复杂,更旧,更疼。 “虞曼,我觉得荒谬。在那晚之后,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觉得荒谬。” 不需要指明是哪一晚,她们都知道。 明澈把手腕从虞曼手里抽出来,蹲下身,和虞曼的视线平齐了。 池水在虞曼肩膀附近轻轻拍打着池壁,毛巾从她肩上滑下去一半,她没有伸手去扶,就这样待在水里,仰着脸,承受着明澈的目光。 “你想做什么就做了,想说什么就说了,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无法承受的后果,是吗?” “也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的拒绝,我的反应,让你觉得有新鲜感?挑战感?是吗?” 每一个问句都不等虞曼回答就接上了下一个。 “追求?” 明澈咬住这个词,像咬一颗碎掉的牙,硌得生疼。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的手从池沿伸下去,手指扣住虞曼细瘦的腕骨,将她拉近,近到能看清虞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很模糊,也很扭曲。 原来浓烈的情感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狰狞,不管里面的成分是爱还是恨。 但她不打算藏了,曾经的明春来在这个时刻一定会沉默地退缩,用不制造任何冲突的方式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慢慢腐蚀掉。 明澈不会。 “是像曾经那样的□□关系?还是我们之间始终没有存在过的……” “爱?” 明澈笑了。 笑容和笑这个字的本义又毫无关系。只是嘴角牵动了,眼底还是冷的,颧骨的弧度也是错的,整张脸的肌肉拼凑出一个只有形状没有内容的笑。 “可是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的,那不是爱,你没有爱过我。我倾注向你的,也不是爱。” “是什么?” “是感激,仰慕,崇拜,是一个分不清自己情感成分的人的畸形结合体。” 她重复着六年前虞曼对她说过的话。每个字都没有经过回忆的过程,它们不需要被想起来,它们就长在她的脑子里。 “你不要那样的东西,在离开你后,我也就把它仔仔细细剥来看了,你说得对,不是爱。” “我确定了,我不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虞曼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是看不到的。 “你给予我资源,引导和情感回馈。我回报给你你想看到的潜力和成长,以及让你感到放松安心的存在,所以你看啊……” “我们过去就是一场公平无比的交易。时至今日,我们终于达成了同样的共识。” 毛巾已经完全从虞曼肩上滑下去了,漂在水面,被池壁的回流推得慢慢旋转。她的两只手垂在水面以下,看不到,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湿发,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 眼睛也是湿的,沉沉的湿,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 “你真的……这么想我们的过去吗?” 明澈没有见过虞曼这个样子。 虞曼是什么样的?永远从容优雅,任何场合都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和分寸。 不该是这样,眼睛湿得要碎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连音节都是散的。 这么脆弱。 这么可怜。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么可怜的样子。 这么可怜的她,自己就好像成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明澈绷着的肩膀微微落了一点。 她退了半步,让夜风灌进两人之间刚才过近的空隙里,把那些过热过浓,已经失控的东西吹散一些。 可虞曼靠了过来,刚好是明澈退开的那半步距离,湿漉漉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搭上池沿。 然后,她把脸抵在了明澈肩上。 额头,鼻尖,发梢,全是水,渗进明澈湿透的外套,沁到了肩颈的皮肤上。 可它为什么是热的,声音也是抖的。 “报复我吧,春来,用你想要的方式报复我,让我得到和你当年同样的痛苦和眼泪。” 她们的影子在池里叠在了一起,水面微微晃着,那两个影子就跟着晃,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始终定不下来。 明澈的视线也晃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某个临界点上反复剧烈地摇摆。 “虞曼,我没有对不起你。”她抬手握住虞曼的肩,慢慢把她推开,“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我们是各取所需。” 这句话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些话是匕首,是为了刺穿什么而存在,这句话是一条线,画在两人之间清晰的线。 “我们不要把彼此变成那种烂俗不堪,纠葛不清的关系。” 山谷里起风了,池水被风推出了一道道细小波纹,蓝色的光在水面碎成了满池光点。 虞曼就站在那些碎光里。 明澈没有尝到任何类似报复的快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要看到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上位者掉下来。虞曼就该永远待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属于她的出生,能力,资源,视野,是她与生俱来的。 她曾仰望过那个位置,也试图够过。 失败了。 却也没有想要把虞曼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是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向上是对的,人应该往上走,但那条向上的路径,不该去放置任何一个人作为目标和动力。不该把另一个人的高度当成自己的海拔,另一个人的目光当成自己的坐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目标物,那也应该是未来的自己。 “就做你自己,不要改变。”说完这句话,明澈的情绪完全回落了。 她也没有再试图用“虞总”两个字去欲盖弥彰地翻篇。到了这一步,称呼已经没有意义,她们之间的过去和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摊开了,没有任何值得再掩饰伪装的必要。 她松手,起身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下来。 “回去吧。” 背影对着虞曼,声音被夜风接住,送出去很远。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的。”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爽爽的
第45章 迷茫 天还没亮, 明澈就走了。 会所的工作人员是第一个知道的,听到按铃退房,还有些意外, 说早餐还没开始供应, 客人要不要带些点心在路上吃。明澈谢绝了, 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站在大堂里喝完, 然后叫了车离开。 简栀是第二个知道的。她醒后, 习惯性拿起手机, 看见明澈发来的微信:【小栀, 有临时的紧急工作, 我先回去了, 你们慢慢玩,不用管我。】 简栀打了个哈欠, 回了一个:【好叭】。 有点遗憾, 她原本想着吃完早饭,她们三个人沿着后面的湖边步道逛一圈, 看看湖景, 拍拍照,然后再慢悠悠回城。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 就算明澈在,今天也去不了湖边了。 虞曼病了。 会所经理和她说虞女士身体不太舒服, 已经联系了医务室。简栀跑过去看, 虞曼裹着毯子坐在房间沙发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吓了一跳:“虞曼姐,你怎么了?” 虞曼:“没事, 可能昨晚吹了点风。” 简栀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你发烧了!” 最后是会所派了车送她们回城。简栀回了酒店,虞曼没有回云璟。 她知道明澈现在不想看见她,哪怕只是同层楼两扇门之间偶然的照面。 昨晚那些话摊开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成分已经变了,需要时间和距离去冷却。 她也没有回虞家。 虞家的那套别墅占地很大,有修剪整齐的花园,宽阔整洁的客厅,还有一幅不常挂出来但确实存在的全家福,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都是她的家。 可很多时候,她更觉得那只是一座空间很大,回声很重的房子。 从小到大,虞锐不常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多半在书房,门是关着的。虞明比她大几岁,中学读的住宿制国际部,大学去了国外读书,寒暑假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吴守拙是在场的,他的在场方式通常是低头画速写,偶尔抬头看她,笑一笑,又重新低下头。 那栋房子里没有承载太多有关温暖的记忆。 温暖是一种需要人为制造的东西,房子里面的人都不太擅长制造它。 虞曼回了铂悦,换了睡衣,整个人倒在床上,体温还在往上走,后脑勺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身体层面已经发出了需要休息的信号,心理层面还没有。 那些年里,她和明春来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一起吃饭聊天,拥抱亲吻。她总是叫她春来,她偶尔叫她姐姐。 这些记忆还在,就嵌在这间公寓的墙壁,窗帘,地板和空气里。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本能地依恋温暖和柔软的东西。 这里,就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这两个词的地方。 她昏昏沉沉地闭了眼,做起了梦。 梦到了明澈。 梦境里的场景没有具体地点,像是一间咖啡馆,光线柔和,色调偏暖,所有细节都有种被磨砂玻璃过滤了的朦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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