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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上,心理上, 各个方面。脑子也完全清空了, 不像之前那样,想到会在非工作场合见到虞曼,首先就有情绪上的反应,然后是躯体化的症状。 嘴角弧度要控制在不显得僵硬的角度, 眼神在对方身上的停留时间要保持在合理区间,说话的语速和用词要经过筛选,把可能被解读出私人意味的成分提前剔除干净。 累。 那种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是真的累。 她这人向来擅长压抑自己,从小生长环境决定的。阿妈一个人带她,日子紧巴巴的,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情绪的外溢,难过了不能哭太久,生气了不能大喊大叫,想要的东西买不起就学会不想。 后来的职业身份,更是要求把情绪稳定当作基本素养。不能让私人情绪干扰专业判断,不能在客户面前泄露出不确定性,在谈判桌上被对手看穿底牌。 极端的压抑就容易造成极端的反弹。现在她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状态,弹簧被扯到极限,又完全回弹,不再蓄力,也不再需要释放了。 —— 回到云璟,明澈走出电梯,没往4201方向看,她直接回了4202,洗手换衣服,扎起头发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她决定做番茄牛腩,这道菜需要慢慢炖,不过今晚没什么事,有这份空闲。 一个人的晚餐,不讲究摆盘,直接盛在深口碗里,菜盖在饭上,端到客厅茶几,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吃。 吃完收拾好,她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找了一部不需要动脑子的喜剧电影。 电影放了大概十分钟,男主角正在一个很尴尬的场合说了句很蠢的话,明澈的嘴角刚刚翘起来。 门铃响了。 她按了暂停,走到门边,没有通过可视门铃看是谁,直接开了门。 虞曼站在门外,脸色很白,精神恹恹,整个人笼着一层病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掉。 明澈说:“我没有不想见你。” 虞曼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好,那是我想见你,我们聊一聊,好吗?” 明澈从鞋柜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进来吧。” 虞曼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 明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自己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和一整段说不清的距离。 虞曼像是在组织语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明澈先开了口。 “还好。” 明澈注视着虞曼,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脸色到嘴唇,从呼吸节奏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然后她说:“不像是还好,去过医院了吗?” “暂时先不用去。” “吃药了吗?” “吃过了。” “体温呢?” “下午的时候,三十六度八。” 明澈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脸很红,应该是又烧上去了。” 虞曼反应有些迟缓。可能是因为真的又发烧了,大脑混沌,反应不过来,也可能因为明澈现在对待她的方式,太陌生了。 她原本以为,明澈会呈现出某种防御机制的抗拒回避,说“虞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或者干脆不给开门。 她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坦然。 “光吃药不行,你需要去医院打针或者输液,联系你的家人,还是你的生活助理?”明澈拿出手机。 虞曼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上走,面颊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她抿了抿唇:“不想。” “不想去医院?” “不想让她们陪,去医院,你可以陪我吗?” 是请求的语气。 虞曼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平时她看上去总是平易近人,但这种随和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向下兼容,内在姿态始终是向上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俯就,用请求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在请求,语气,措辞,眼神,都是请求。 明澈看不出犹豫的样子,她站起来:“我先叫车,你要回去换身衣服吗?” 虞曼摇头。 明澈去卧室换衣服,过了一两分钟出来,递给虞曼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虞曼穿上,整个人被淡而清冽的气息完全裹住。 “谢谢。” 她一直知道,在明澈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人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善良。善良的人容易共情,心软,在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放下自己的立场和界限,伸出手来。 她利用了她这份美好的品质。 ——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排。明澈在右侧,看着窗外没说话。 虞曼坐在左侧,同样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反光率很高,映出明澈被夜色和灯光涂抹得模糊的侧脸, 记忆忽然接管了虞曼的意识。 那年冬天,明春来肺炎住院,一开始她不知道,是打电话后听声音听出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明春来应该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住院那些夜里,在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虞曼不知道,她没有问过。 很多时候回忆起明春来,浮现出的画面都是同一类型。坐在书桌前安静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不会主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心事也不会表现出来,被问到怎么了,也只是说没什么。 很少打扰她,也几乎没有过任性自我的时刻。 虞曼曾经以为那就是明春来的本来样子,一个沉默内敛,乖巧懂事的女生。 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从不主动索取,把自己需求坦诚讲出来的明春来,真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还是,是明春来揣摩了她想要看到的样子之后,自觉呈现出来的迎合物?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做过自己。 虞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明澈转过头看她:“马上就到了。” —— 医院急诊大厅。 全程都是明澈在跑流程。挂号分诊,进诊室,拿处方单缴费,再去输液区取号。 护士过来扎针。虞曼手背上的静脉细而浅,发烧导致的轻微脱水,血管不够充盈。护士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才找到一根。下针的时候,虞曼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她别过脸,没有看。 明澈去服务台拿了条毯子,盖在虞曼腿上,然后坐到旁边椅子,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输液区很安静。虞曼靠着椅背,输液的手搁在扶手上,药液很凉,流进血管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片冰冷的触感从手背沿着静脉往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的那只手有些僵,手背上的胶带扯着皮肤,不太舒服。她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手腕搁在扶手边缘。 明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护士站:“麻烦您,16号输液速度能不能调慢一点?她可能有点疼。” 护士过来把滴速调慢了一些:“这样会好一点,就是时间会长一些。” “没关系。谢谢。” 明澈坐回去,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四瓶药。第一瓶快结束的时候,输液管里的液面降到了最低处。监测仪还没有响,明澈已经站起来了,叫了护士过来换药。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每一次都比监测仪的反应更早。 虞曼看着她做这些事。看不出特殊的关切意味,就像她做其它需要持续关注和处理的事情一样,认真细致,不遗漏细节,也没有额外的情感附加。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陈今樾,安莱,或者项目组任何一个同事,明澈也会这样做的。 虞曼很确定这一点。 —— 输完液,已经是半夜了。 回到云璟,明澈先走出电梯,虞曼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 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明澈转过身看她。 “有过。” “什么?” “有过无法承受的后果。”虞曼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大厅,显得很轻,“当年你走后,我去过榕政,看见了你。” 明澈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知道。” 虞曼眼神晃了一瞬。 “我也看见了你,我以为后面你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我自作多情地想过,你来,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想挽回我。”自作多情四个字明澈说得平静,没什么自嘲意味。 “但无论如何,你没有找我,我也因此感到庆幸。因为说实话,如果你真的挽留了,当时的我很难说能做到完全不会动摇。那样的话,即使和好,我们之间假装看不见的缝隙又能支撑多久?我不确定。” “但我想,最后如果以更难堪的方式结束,那么我们连现在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对话,也做不到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离开是对的,你的不挽留是对的,当年我们的结束,同样是对的。” 输液之后,虞曼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可此刻那种烧灼感又回来了,从胸腔往上升,漫过喉咙,漫过耳根,进入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 明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意,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她花了六年时间得出的结论。 她们的结束是对的。 她的不挽留是对的。 她的离开是对的。 那谁是错的?没有人是错的,所以没有人需要被原谅,被记住,更不会被放在心里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特殊位置上。 越来越像了。 明澈越来越像梦里那个,让她呼吸困难,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不可以。 她已经失去过去的春来了,不可以再失去现在的明澈了。 “明澈。”虞曼无力地喊出一声。 明澈沉默了下来。 泳池边那个夜晚太暗了,池底的蓝光只照亮水面附近的小片区域。虞曼在那种光线条件下的脆弱,明澈看见了,但看得不那么分明。 而此刻大厅灯光明亮,在这样的光里,虞曼的脆弱无处可藏。 她的脸色还是白,眼神失焦,嘴唇干燥,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小片发烧后的热疹,没有完全消退。 “以后,按照你想要的方式,你觉得舒服的关系。我们相处,好吗?” 明澈能说什么呢?她看着虞曼那张被病和别的东西同时折磨着的脸。 说“好”?“不好”?说“我需要时间”?这些话她都可以说,可以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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