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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澈坐在她对面,状态很松弛。 她们当中有人提到了过去,梦境的逻辑不清楚是谁先说的,也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过去”这个词出现了。 明澈的反应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眼睛往某个虚焦的位置看了一瞬,她笑着说:“记得一些。” 不是假话,她嘴角放松,眉毛舒展,眼底清澈,每个表情细节都传递出同一个意思。 过去啊。 那对我来说,已经是一段记忆模糊的人生了,和更早之前的人生没有什么特殊不同。 虞曼在梦里看着这样的明澈。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梦境总是投射人最真实的恐惧。 她怕的就是明澈的彻底忘记。 “我不爱你”这种话虽然疼,可疼就意味着还在意。恨是爱的近亲,共享同一条神经通路,一个人恨你,说明你在她的情感系统里仍然占有位置,哪怕是一个让她痛苦的位置。 不爱了,不恨了,不回避了,也不在意了。 那就意味着无论曾经明澈对她有过怎样浓烈的情感,现在都已经消亡。 所以她接近,试探,做了很多过往人生里没做过的事,就为了抓住一点点印证。 印证明澈还没有忘记。 听到她名字会不自觉绷紧肩膀也好,在她靠近时下意识拉开安全距离也好,任何一种反应都行,只要有反应,就意味着她在明澈的情感系统里,还占着某个位置。 她得到了这样的印证。 却也得到了昨晚那样的结局。 明澈走后,风一直在吹,城市的风是被建筑物切割过的,到人身上的时候已经碎了。山里的风是完整的,整片吹过来,从头顶灌到脚底,把身上的水分一点点带走的同时,也带走体温。 虞曼站了很久。 这和自虐式的矫情没关系。 她只是有些迷茫。 因为她发现,在她过往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去留住一个要走的人。 迷茫。 大概是她人生迄今为止最陌生的词之一了。 她从小的人生就是一条视线清晰的公路,从出发点到目的地,沿途的每个岔口她都做了正确选择。 她不迷茫。 迷茫是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 而现在,她体验得彻彻底底。 睁眼的时候,虞曼眼前是模糊的一片。 她不确定是发烧导致的眩晕让视线失焦,还是有什么液体在眼眶里折射了光。 她喘着气,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被子已经被汗浸得半湿。 玄关那边有人在输密码,电子锁的按键音。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推开,灯被按亮了。 “曼曼。”虞明走了进来,她一身职业套装,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虞惟宁,她双胞胎女儿中的小女儿。她们身后还跟着家庭医生和护士。 医生开始给虞曼量体温,测血压,用听诊器听心肺。 虞惟宁放下书包,走到床边:“姨姨。” 虞曼对她笑了笑:“圆圆来了。” “嗯,妈咪说你不舒服。” 虞惟宁伸手摸了摸虞曼额头,皱眉:“好烫。” 医生量完体温,看了看温度计:“38.6度,目前可以先在家观察,用退烧药,多喝水。如果发烧反复或者出现其它症状,还是建议转诊医院。” 医生和护士走了之后,虞惟宁把药和水杯端到床边。虞明说:“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放两天,我已经给你助理打电话说了。” 虞曼点头。 沉默了几秒,虞明又说:“妈知道了,联契那位明律师。” 因为发烧,虞曼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也更涣散,瞳孔微微放大。 “放心,妈只是问了一嘴,其它的什么都没说。” 虞明当年并不完全清楚虞曼的个人情感生活。她比虞曼大几岁,结婚早,生孩子早,后来婚姻出了问题,焦头烂额。对虞曼那些事,只是隐约知道有过那么一个人,后来分开了,虞曼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比从前更沉默。 虞明没再多说什么:“公司还有事,我得走了。” 虞惟宁立刻从床边站直身体,举手:“我留下来照顾姨姨。” “要乖,不能打扰姨姨休息。” “知道啦妈咪,我肯定会照顾好姨姨的。” 虞明走了之后,虞惟宁的照顾模式启动了。 她跑到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叠成长条,放在虞曼额头上。可毛巾太凉了,虞曼被冰得微微缩了一下。虞惟宁立刻拿起来:“啊,对不起姨姨。”又跑回去用温水泡了一遍,拧干再放上去。 然后是喂水,杯子举到虞曼嘴边的角度太高了,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她赶紧用纸巾去擦,擦的时候太用力,虞曼偏了一下头。 “对不起对不起……”虞惟宁安分了,不再试图做什么。 她盘腿坐在地板,下巴搭在床沿边:“姨姨,你要睡觉吗?” “不睡。” “那我陪你聊天好不好?” “好。” 虞惟宁掏出手机:“看姐姐比赛的照片。” 屏幕上是虞惟清在舞台上的照片,正在外地参加青少年舞蹈比赛。两个孩子是同一天出生的,发育的进度却差了一截。照片里的虞惟清已经迈入了青春期门槛,穿着湖蓝色舞蹈服,头发高高盘起来,站在光里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影子。 “好看吧?”虞惟宁得意地说,像在展示自己的成就而不是姐姐的,“她跳的是古典舞,第二名,第一名是个跳了八年的,所以其实姐姐等于第一。” 她又翻出几张照片,虞惟清在后台化妆的,候场区拉筋的,还有一张是两姐妹的视频通话截图,虞惟清在酒店房间穿着睡衣比了个耶的手势。 “姐姐长高好多……”虞惟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嘟了嘟嘴,“我怎么还是这样。” “你也会长高的。”虞曼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虞惟宁的话题又从姐姐的比赛转到自己学校的事。说她最好的朋友橙橙最近迷上一个偶像团体,天天拉着她看视频,她觉得那些人长得都差不多。她从庙会捞回来的小金鱼死了,只活了十一天,她很伤心,给它办了一个葬礼,埋在了花园。 她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下来了,因为她注意到虞曼的状态不对。 “姨姨,你不开心吗?” “嗯。” “因为什么事啊?” 虞曼视线还是有些模糊,目光虚焦地落在空中某一点:“我想挽回一个人,可是挽回的时机好像已经太晚了。她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我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虞惟宁撑着下巴,想了想:“那个人以前为什么走啊?” “因为……”虞曼停了一下,“我害她伤心难过,彻底失望了。” “姨姨是故意的吗?” 故意?不是,她没有想过要伤害明春来,从来没有,但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的,她在每个选择的关口,用她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一点一点造成的。她不是故意的,但这重要吗?一个不是故意造成的伤口,和故意的,流出来的血是一样红的。 虞惟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开口了:“我觉得姨姨不是故意的,姨姨又不是坏人。就像我之前和橙橙吵架,我也不是故意惹她伤心难过,但就是我做错了事,她才生气不理我了。” “那你们后来怎么和好的?” “她生气不理我,我就一直缠着她嘛。” “不怕被讨厌吗?” 虞惟宁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讨厌我就是在乎我呀,不然怎么不讨厌别人。” 虞曼也笑了,小孩子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成年人都忘了还可以这样想事情。 “后来呢?” “后来她愿意搭理我一点点,我就和她认真道歉嘛,我们把话说开就好啦。” “圆圆做得很好。” 虞惟宁嘿嘿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看了一会儿虞曼:“姨姨。” “嗯?”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虞曼没有迟疑:“是,我很喜欢她。” 虞惟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哇!好好奇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曼没有说。 “姨姨好宝贝这个人哦,都不肯和我说说。” “你小时候见过她的。” 虞惟宁瞪大了眼:“啊?” 虞曼:“她看见了你和团团,误会你们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她误会了,但我没有第一时间主动和她解释。” “我轻视了她的难过,放任了她的伤心,最后又用轻描淡写的法子,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这件事。” 虞惟宁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安静。她听不懂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但能听懂情绪,她能感觉到姨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的重量都在增加。 “所以圆圆,对她而言,我是一个很坏很恶劣的人。” 可能是发烧和正要发挥作用的药效,也可能是那些从梦境带到现实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恐惧。 虞曼的精神开始昏沉了。 脸上有湿热的感觉,从眼眶附近从里往外渗。 意识像是在潜水,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四周变得安静幽暗,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回应。 快要沉下去了。 在意识完全滑入水下的前一刻,她听到了虞惟宁的声音。 “姨姨,不哭。” 脸上湿热的感觉还在持续。 她哭了吗? 她终于也流下了和当年明春来感同身受的一样的泪了吗?
第46章 留在原地的人 虞曼生病的消息, 不需要明澈主动去获取。 信息源会自己找上门来。 先是简栀。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明澈正在整理汇报会材料,她没点开,转成了文字, 简栀说虞曼姐病了, 她们回城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然后是工作群组。虞智内部的项目协作平台上, 虞曼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病假”。明澈看见这行灰色小字时,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翻会议纪要。 再然后是汇报会。虞曼没有出席, 关琳坐在主位, 替虞曼传达了对于前期工作的肯定和对下一阶段的期待。 明澈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专业的地方, 高效简洁地完成了汇报。 会后关琳特意走过来, 说了一句“明律工作很出色,虞总看人很准”。明澈说“谢谢关总”, 然后合上电脑, 离开会议室。 当天工作收尾得早,明澈没有拖拖拉拉留在办公室, 也没有刻意延缓回到云璟的时间。 因为她不回避可能会见到虞曼这件事。 那晚过后, 情绪到顶,又完全回落, 她整个人都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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