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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澈:“一直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虞曼“啊”了一声,拖出很轻的尾音:“听明白了,明律是想撵我回国的意思。” 明澈没有否认:“柏城那边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我不希望你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原本的工作计划。” 虞曼故意问:“什么私人原因?” 明澈和她对视,目光不回避,也不闪躲:“你不是在追求我吗?” 这倒让虞曼意外了,她以为明澈会沉默,用她擅长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来,而不是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明澈看着她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说过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知道。”虞曼手指轻轻敲着颊边,然后笑了起来,眼尾弯成月牙似的弧,“所以更喜欢了。” 明澈没话说了。她端起水杯喝水,喝到快见底了也没停下来。 虞曼稍稍敛了笑,换回正经些的语气:“放心吧,集团不会因为我短期不在就有什么影响,你就当我想给自己放放假?嗯?” 明澈放下水杯:“放假的意思是休息。” “好吧,那就从现在开始放假。”虞曼合上笔记本。 明澈瞥见其中一页的页脚似乎画了个小图案,线条简单,像是随手勾的。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虞曼是会在工作笔记本上画画的人吗?不是。她在柏大的时候见过虞曼的工作笔记本,每页都是干净利落的字迹,没有涂鸦和多余的笔划,和虞曼本人一样,有序,清晰。 “一起去吃饭?”虞曼问。 明澈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虞曼给季叙打去电话:“不用打包了,我去酒店餐厅吃。”说着看了明澈一眼,“我和明律一起,我们两个人。” “啊,好的,虞总。” 挂了电话,季叙有些茫然地看着屏幕。她寻思自己也没问老板你要和谁一起吃饭啊,而且这笑呵呵的语气,怎么听着有股超绝不经意的显摆呢。 她叹了口气,自己是越来越猜不透老板心思了,不过好在能确定一件事,自从来了慕尼黑,老板的心情是越来越好了。 —— 谈判继续,一个条款接一个条款地磨,最后磨到了赔偿条款的上限。 海因里希方面要求高额的赔偿保障,担心交割后出现未知的法律风险,让他们背上巨额索赔。他们希望这个风险由买方承担,而且要承担得足够充分长久。 明澈希望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双方拉锯数天,每天都是同样的议题,争论,僵持,各退一小步,隔天又退回来。 这天下午,谈判接近尾声,双方都累了。明澈正准备做总结陈述,克劳斯忽然开口:“明律师,如果贵方坚持百分之十五的上限,那我们必须将核心知识产权无第三方权利主张的陈述保证,设为无限期存续。” 无限期存续意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果有人站出来主张海因里希某项专利侵权,哪怕是那些已经被技术迭代淘汰的老专利,虞智依然要为此负责。只要条款这样签,责任就永远在。 明澈:“克劳斯先生,此条款涉及我方核心利益,我需要和决策层闭门商议。” 隔壁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法务团队整理的类似案例的赔偿上限和保证期限合理范围,虞曼正翻看着,听见门响,抬起头。 明澈关上门,直接开口:“无限期存续不能接受,这等于把一颗定时炸弹传给下一代管理层。” 虞曼:“我知道,但对方的逻辑是,你要低赔偿上限,我就要长保证期限,这是典型的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的前提是两边的东西价值对等,15%的赔偿上限和无限期存续,不对等。”明澈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虞曼没有打扰她,她记得明澈这个习惯,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抿着唇,眼神放空,手指敲着桌面,书本,或者自己的膝盖,从她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明澈的手指停了:“如果我们接受有限度的特殊赔偿基金呢?” 她看着虞曼,眼神已经聚焦了:“设立一笔专项基金,覆盖特定几项核心专利在未来十年内的潜在纠纷,金额固定,用完为止。这样,对方有保障,我们的风险也封顶了。” 虞曼思考得很快:“思路可行,金额需要控制,你心里有数吗?” 明澈报了一个数字。 虞曼点头:“可以再加百分之十的谈判空间。” 明澈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文件堆里,虞曼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摊开着。 这次是真的看清了。 空白处确实有画,还不止一个,是很多的随手涂鸦,看着很像学龄期儿童的本子。 明澈看了虞曼一眼。 虞曼:“怎么了?” 明澈收了心思:“没什么。” 最后一天谈判日。 各项条款敲定,赔偿条款的最终版本采用了明澈提出的专项基金方案,金额在她报出的数字和虞曼给的百分之十之间取了一个中间值。 克劳斯在签字之前,用蹩脚的中文对明澈说:“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明澈用德文回应:“克劳斯先生,感谢您的专业和耐心。” 克劳斯笑了笑,带着他的团队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今樾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臂举过头顶:“结——束——了——!”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欢呼鼓掌,整个前期熬过的大夜,反复推翻重来的方案,谈判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拉锯,全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 陈今樾冲过来和明澈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明律你也太猛了,最后那轮,克劳斯的脸色你看到了没,完全就是没招了。” 明澈被她拍得踉跄了一步。 陈今樾故意没松手,借着拥抱的惯性把她往虞曼的方向一推。 虞曼伸手扶住栽过来的明澈,手掌托着她的臂肘:“恭喜,明律,从头到尾,都是很精彩的谈判。” 陈今樾在后面带头:“大家鼓掌,感谢虞总这段时间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掌声又响了一轮。 陈今樾:“明律你快代表我们,和虞总正式表达一下感谢呀。” 明澈站直了身体,面朝虞曼,措辞十分公事化:“感谢您在整个项目过程中给予团队的支持和信任,没有您的决策和资源保障,我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谈判。” 虞曼微笑:“不拥抱一下吗?今天可是一个非常值得庆祝的日子。” 旁边有人笑了,陈今樾喊了一句“就是就是”。 明澈短暂犹豫后,伸手轻轻环住虞曼,过程很短,手臂刚触到虞曼肩背,就已经开始收回。 可虞曼的手在这一瞬间动了,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得更近。 这个拥抱也因此被延长了。 陈今樾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好!”,德方合作律师不知道她在喊什么,看大家都在鼓掌,也鼓了起来。 明澈感觉到虞曼的手在她背脊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 有温柔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春来。”
第52章 时间距离 签约仪式在海因里希公司总部举行。 签字台两侧立着虞智和海因里希的旗帜, 媒体扛着长枪短炮对准台上,闪光灯此起彼伏。 虞曼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领口别一枚钻石胸针, 妆容比平时浓些, 显得眉眼深邃, 唇色饱满。 明澈在台下看着。 之前一段时间, 她看过虞曼太多脆弱的样子。 现在在聚光灯下的虞曼, 从容, 笃定, 耀眼, 无疑是全场的视线焦点。 这才是虞曼原本的样子, 也是她最熟悉的虞曼的样子。 早在六年前, 早在她们认识之初。 而那个时候的明春来,是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看着虞曼的。 她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 或者在很近却不对等的位置, 受助者,需要被照顾的年少者, 被引导的青涩者。这些身份让她靠近了虞曼, 却也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地平视她。 签约流程走完了主体部分,来到法务方象征□□换文件的环节。 明澈走向签字台, 和海因里希的法务握手微笑,交换文件。 合影的时候, 虞曼站在中间, 明澈在她右侧靠后一点的位置。摄影师喊了“jetzt”,明澈弯起嘴角,快门响起,这个瞬间被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仪式结束, 酒会上,老海因里希端着香槟,和虞曼聊了很久,最后他坚持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虞女士,感谢你的理解。对技术的尊重,不是每个买家都有的。希望海因里希在虞智旗下,能继续做它该做的事。” 虞曼举杯:“这是合作,不是收购,海因里希的灵魂会保留下来。” 老海因里希和虞曼轻轻碰杯,然后转向旁边的明澈:“年轻人,你在谈判桌上很厉害,但周末去我乡下的别墅,不要谈工作,只享受生活。” 明澈笑了笑:“好。” 周末,慕尼黑郊外。 老海因里希的别墅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周围是大片草地和葡萄园。 乡下的周末确实放松,没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只有美食、葡萄酒、鲜花和晚霞。 饭后,天色还亮着,明澈一个人往花园深处走。 花园里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再往里走,有架葡萄,枝蔓爬满了木架,叶间挂着一串串青色果实。 葡萄架很长,明澈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碎石和落叶被踩出细微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和她平行了,在右侧,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感觉德国的夏天比柏城凉快。”虞曼说。 “嗯,晚上还要加外套。” “这种黄色的玫瑰很漂亮。” “汉娜夫人说,这种花期最长,可以开到十月。” “老海因里希养的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马克思。” 虞曼笑了一下:“很德国的名字。” “它已经十一岁了,老海因里希说它年轻的时候能追着野兔跑整个葡萄园,现在走几步就要喘。” 两人走到葡萄架尽头,在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黄昏的光从葡萄叶缝隙落在她们身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澈觉得时间就这么慢了下来,甚至是停了下来了。 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夏天傍晚,她坐在坝子上的竹椅乘凉,阿婆和阿妈在旁边择菜,远处的田里有蛙鸣,山坳吹来的风中有稻子的味道。 时间当然不会停止,是人在那一刻希望它停下,所以记忆就把它停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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