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宾客们大惊,短暂的沉默后,骤然纷纷扬扬地议论了起来。 傅春锦没有立即解释,只将大公鸡递给了一旁的柳儿,亲手掀起了帘子,对着新娘伸出了手去。 “陈姑娘,这几日先委屈你在家里住上几日。”声音温柔,像是湾河中游荡的青荇,在喧闹声中,尤为悦耳。
沈秀顶着喜帕,垂头只能瞧见傅春锦光洁的指尖。她没来由地有些失神,怎的事情不像她想象的来呢? “啧啧,大侄女,你这样做可就不对了。”傅二叔突然在人群中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怎么?帮冬青管米铺还不够,还想帮冬青娶媳妇啊?” “二叔,这是我家之事,你好像也管得太多了吧。”傅春锦站直了身子,寒凉的眸光投在了傅二叔脸上,又补充了一句,“三年前,二叔可是分了家的。” 傅二叔被激这一句,瞬间寒了脸。 他身边的傅二婶冷声道:“春锦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凡是皆有规矩,轿门应该是冬青踢的,你抱只大公鸡来踢,未免过分了。” “冬青不在家,只能如此。”傅春锦徐徐回答,“新郎不在,以大公鸡代之,这也是规矩,不是么?”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无比。 傅二叔愣了一下,往傅夏莲那边看了一眼,傅夏莲点了下头,确定了此事。 “今日就要成婚,怎么好端端的人不在家了?”傅二叔继续发难。 傅春锦就知道今日最麻烦的会是二叔,她淡声道:“冬青不是孩子了,他腿伤一好就突然跑了,我能拿他如何?” 傅二叔忽然冷嗤一声,“是真的跑了?还是……”他故意话只说一半,“还是”后面的可能那可就多了。 “傅小姐可需要在下帮忙?”声音清朗,说话的公子走至人群之前,他捏着折扇对傅春锦微微点颔,清俊的面容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正是桑溪镇的县令柳言之。 傅春锦微笑着对他福身一拜,“多谢柳大人,我那弟弟是出了名的不争气,出去玩两日便会回来。”说着,她顺势把声音一提,“今日的婚事暂且作罢,等冬青回来再择吉日完婚,今日就散了吧。” “这……”媒婆欲言又止。 傅春锦看了一眼柳儿,柳儿便将吉钱送上。傅春锦笑道:“辛苦跑这一趟,等冬青回来,还要劳烦婶子你再来一趟,到时候规矩里该有的绝不会少。” 媒婆笑道:“傅大小姐办事,我信得过。”说着,她美滋滋地接过了吉钱。 柳言之眸光微沉,觉察傅春锦投来了眸光,他抬眼对上,只见傅春锦再福身一拜。 “也罢,既是傅小姐的家事,傅小姐自行处理便是。”柳言之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傅二叔倒是听得清楚。 县令都开口了,他自然不能再继续发难。 傅二叔再给傅夏莲递个眼色,傅夏莲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傅冬青突然跑了,这事实在是古怪,傅二叔想弄个明白。 乡亲们渐渐散去。 柳言之却没有走,傅春锦知道那些话可以搪塞乡亲,绝对搪塞不了这位少年县令。 “柳大人,不妨入内喝杯茶再走吧。” “也好。” “柳儿,桃儿,先伺候着。” “是,大小姐。” 安排好了那边的事,傅春锦给轿夫们发了吉钱,再次对着轿中的沈秀伸出手去,声音比方才温柔了许多,“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沈秀酝酿了多时,她应该趁机嚎啕大哭的,好不容易酿出的泪意,在听见傅春锦的声音时,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牵住了傅春锦的手。 傅春锦紧了紧,莞尔道:“别怕。” 沈秀一点不怕,她只觉傅春锦这姑娘很特别,先前让人心疼,这会儿让人心乱。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
第7章 揭帕 沈秀身子探前走出花轿,也不知是傅春锦的手掌发烫,还是她自己的手掌发烫,明明只握了这一会儿,掌心便已生了一层细汗。 “小心些。” 傅春锦牵着沈秀走得极慢,从进门到绕过影壁,每走几步傅春锦都会提醒一声。 沈秀从未被谁这样温柔呵护过,傅春锦的声音一声一声落入耳中,像是雪花飘入暖酒,瞬间化开,融在了浓厚的酒汤之中。 沈秀自忖在青山寨的酒量极好,可此时此刻,她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醉意。 直到—— “这几日,就委屈陈姑娘先住在这儿了。”傅春锦扶着她在喜床边坐下,继续温声道:“我会修书一封,告诉陈叔叔。” 沈秀嗡嗡的脑袋骤然一滞,想起自己应当哭的。可这会儿她心跳得厉害,哪里哭得出来?她只能悄悄地扭了一把自己的腿,硬生生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脑袋上忽然一空,喜帕已被傅春锦挑了起来。 她抬起泪眼,佯作楚楚可怜的样子,恰好对上了傅春锦的双眸。 傅春锦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媒婆说,陈喜丫生得清秀,却没想到媒婆所谓的清秀竟是这样娇艳。这弟妹眼底含泪,委屈之极,无端地让人心疼。 “别哭,你放心,我会给你做主的。”傅春锦拿了干净帕子过来,温柔地给沈秀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等冬青回来,婚事照办。” “别……别给爹爹书信。”沈秀照着设想好的说辞开了口,“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若是让爹爹知道了,定会抬不起头的。” 傅春锦蹙眉,她知道沈秀说的也是实话,“这……”她总归要给陈捕快一个交代。 沈秀抽泣了两下,“等两日……兴许冬青哥就回来了呢?” 傅春锦拍了拍沈秀的手背,“那便等两日再说。”话音一落,她又笑了起来,“饿不饿?” 沈秀猛点头。 傅春锦莞尔,“我让桃儿把热水送过来,等洗好了,鱼婶的吃的定然也准备好了。” “谢谢。”沈秀低声道。 傅春锦心疼地轻叹一声,“一家人,不必客套,以后你就喊我阿姐,我就喊你喜丫,好不好?” 沈秀点头。 傅春锦轻笑起身,这弟妹她是越瞧越喜欢。想到弟弟偷瞧回来说的那些话,她只当是弟弟故意中伤弟妹的。瞧弟妹今日这模样,柔弱可怜,哪里是弟弟口中的“凶”姑娘? “柳大人还在外面,我去应付一会儿。” “阿姐……” 沈秀骤然揪住了傅春锦的衣角,她本是下意识的动作,却在揪住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唐突了。 傅春锦以为她是害怕,安慰道:“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沈秀连忙松手。 傅春锦想,人家一个大姑娘远嫁至此,如今是孤身一人,不单委屈,也是怕极了。她应该在家里陪喜丫几日,让她安心些。 “一会儿回来,陪你一起吃饭。”傅春锦含笑说完,终是离开了喜房。 喜房布置得极是喜庆,大红帐子,大红锦被,大红妆台,大红喜字无处不在。衬得整个房间红彤彤的一片,也衬得沈秀的双颊如霞似锦。 她觉得双颊烧得滚烫,连忙用双手捂上,垂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自抑的笑意。 傅春锦。 她在心底悄悄念了一遍,只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烙在了心房上。 没下花轿前,沈秀还有些忐忑,如今坐在喜床边,她却一点都不忐忑了,甚至还觉得来这一出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傅冬青肯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但是傅冬青的书信肯定会很快送到这里。 她不贪心的,只要在这里待三年便好。 沈秀在心底悄悄祈愿,希望这三年顺风顺水,让她把傅春锦的恩情报答了,到时候还傅春锦一个乖顺的弟弟,她也能走得安心些。 与此同时,傅夏莲在正堂与柳言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柳大人平日喜欢谁的诗文啊?” “都好。” “那柳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都好。” 柳言之的答话总是漫不经心,傅夏莲问得多了,他皱起了眉头,轻咳了两声。 傅夏莲只得停了说话,怏怏地端起茶盏,低头小啜。 傅春锦并没有立即入内,她站在门口对桃儿与柳儿招了招手,两个丫鬟走了出来。傅春锦吩咐两人去伺候沈秀后,便整理了一下衣摆,端然踏入了正堂。 柳言之原本散漫的眸光突然一亮,聚焦在了傅春锦身上,“傅小姐,安顿好了?” “自家弟弟胡闹,也是委屈了人家。”傅春锦应了一声,看向傅夏莲,笑道,“阿莲,柳大人最喜欢喝碧螺春,你去给柳大人再泡一盏来。” 傅夏莲知道这是在打发她,她也不好赖着不走,只能点头退出了正堂。 柳言之等傅夏莲走远后,正色问道:“令弟真是胡闹跑了?” “嗯。”傅春锦知道这事肯定瞒不过柳言之,索性直接说了,“他怨爹娘给他安排的这桩婚事,所以耍了性子,卷了米铺的现银跑了。” 柳言之脸色凝重,“一夜未归?” 傅春锦点头,“小时候他也这样跑过几次,现银花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若是傅小姐需要,在下可以让衙役们去镇上找找。”柳言之温声道。 傅春锦摆手道:“他既然是逃婚,肯定不会躲在镇子上的。” “走的水路?”柳言之问道。 傅春锦摇头,“山路。” “大青山?!”柳言之脸色大变。 傅春锦却笑了,“大青虫都已经数十年没有出没了,想必已经没有窝在大青山里了。” 柳言之脸色凝重,“此事你应该报官的,万一冬青真遇上了大青虫……” “大青虫自会找我索要赎金,到时候再报官也不迟。”傅春锦冷声回答。 柳言之自忖关心得过了,连忙道:“大青虫一直是桑溪镇的隐患,在下接任县令以来,一直想为乡亲们解决这个隐患。” “大人已经做得很好了。”傅春锦接了一句。 柳言之忽然不知还能说什么,最后微微点头,“在下也该告辞了。” “我送送大人。”傅春锦把柳言之送到了庭中,对着柳言之福身一拜,“今日多谢大人帮我解围。” “你一个人撑着南北米铺不容易,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柳言之眼底藏着一丝心疼,掩不住的是他日渐浓烈的情愫,“只要我还是桑溪镇的县令,你若有难事,都可以来找我。” 傅春锦徐徐道:“日子总归是自己过的,有劳大人费心了。”她低眉再拜,心头扶起了一抹疑惑。 上辈子这个时候,柳言之并不会对她这样殷勤。 柳言之匆匆笑笑,“也是。”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傅家。 傅春锦这个姑娘实在是个聪明人,这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柳言之完全无从下手。他越想亲近她,就越容易被傅春锦的软钉子给推远。 连劳大叔都看得出来的事,傅春锦怎会看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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