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边乱了。” 堂下跪着人,一身劲装,月光将他背后的剑匣拖出巨大的阴影,投在地板上。 “我来取天子剑。” 姬姒声线清冷,看向秦珺,语气微扬:“天子剑?” 公子易眉目冷峻,黑巾蒙住口鼻:“公主,天子剑,在公主离京时就被人带走了。” 杏儿一脸茫然,“天子剑?” 公子易是统管秦卞暗卫之首,据传言,他已跟随秦卞三十载,无人见其真面目。 厅内,姬姒和锦绣守在秦珺左右。 杏儿奉了茶,依旧不见公子易起身,便不由看向他身后剑匣,突然想起一事,这猛然扭头,愕然撇向秦珺和锦绣。 姬姒深色淡漠,与杏儿错愕神情相比,她淡然许多。 杏儿这才确定自己心中所想……自离开上京后,锦绣凡和秦珺出远门,身上便时常背着一剑匣。 公子易将身后剑匣取下,放在地上,将其打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匣盒。 秦珺微抬下颚,面无表情:“公子易,天子剑,不在我处。” 门外,小桃一脸焦急的来报,行礼之后,快步踱至秦珺,俯身在她耳旁低语。 秦珺静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锦绣探手扶住秦珺,与她一同离开前厅。 公子易跪地不起,抬头蹙眉看向秦珺:“公主,没有天子剑,陛下如何亲征!” 姬姒:“放肆。” 公子易沉默,继而一言不发,看着秦珺离开。 姬姒扯了扯唇,朝公子易俯身后,转身离开。 杏儿看看左右,无奈之下,也只得行礼离开。 后院墙后,姬姒不紧不慢的走来,秦珺扒着墙头不住朝她招手,紧张问:“如何?” 姬姒淡道:“还跪着。” 秦珺点头,一手提起裙子,一手拉着姬姒快步朝自己的院里走去。 小桃已经先回去了,此刻正焦急看着那婴孩,“公主!” “怎么哭了?”秦珺急得团团转,抓狂道,“宋温州呢!” 姬姒:“去城外看地了。” 秦珺方才想起宋温州想要开辟药田一事,是以才把女婴送来秦珺的院子,秦珺顿时扶额,几人对着一个才足月的小孩一筹莫展。 姬姒站在一边,蹙眉深思:“饿了?” 秦珺和小桃将孩子放回婴儿床,又与小桃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提起孩童胖呼呼的腿,“不会是尿了罢……” “麦芽呢?”秦珺又问。 姬姒传唤下人早已问过:“风寒,不宜前来照顾。” 秦珺:“那怎么办!” 一边,锦绣端着热水进门,撸起袖子,走到床侧支开杏儿,熟练的一把将女婴翻转一周,扒掉小裤子。 秦珺:“啊啊啊!” 姬姒:“……” 小桃双眼一亮,拍掌道:“都快忘了,公主也是锦绣带大的!“ 姬姒微微眯起双眼,往前一步,凑到秦珺身边,问:“也是这么的?” 锦绣不以为然,熟料的换去尿布,给女婴擦身穿衣,末了,打量安静下来的女婴,伸指在小孩脸庞轻轻一蹭,温柔道:“也是这般。” 秦珺讪笑,耳廓微红,侧目对上姬姒审视的神情,不觉疑问。 姬姒挪开眼,似乎是对女婴有了兴趣,也学锦绣的样子,伸出一只手,给小孩抓着玩。 女婴年幼,才足月不久,嘴里至多会咿呀两句,手也软胖得没力气,只有眼睛,会盯着姬姒目不转睛的看。 姬姒突然笑出声,缓声道:“是很像。” 秦珺瞧着姬姒侧脸,不由的发起愣来。 - 夜里寒风凛冽,中京下了雪,炉火烧得正旺,元节将近,中京城内挂着零星几只灯笼。 “王府投了帖子,公主已去信拒了,即时王爷若非来中京,须得给李家女眷腾出院子小住……”小桃在府中规训宫人,“中京比之上京虽相去甚远,但元节和临水盛筵,一样不可少。” 众宫女齐声道:“是。” 小桃满意点头,转身,则见公子易蒙面浑身遮盖严实,靠在廊下,静静看着天空飞雪。 “人可走了?”秦珺问。 杏儿摇头,拨着炉边火炭,忧虑瞧着天边。 “公主……”杏儿抿唇。 秦珺撑起下巴,“想问就问。” 杏儿:“陛下……要亲征吗?” 秦珺摇头:“群臣不会答应。” 杏儿:“那?” 姬姒拨帘进来,将一盘点心和信放置在秦珺面前,“陛下子嗣多,何来亲征?” “公子易不会久呆,父皇还需要人保护。”秦珺笑起来,将信拆开,“……外祖父留在江州,今年去京述职纳贡的,是舅舅。” 姬姒道:“可回江州?” 秦珺摇头:“去也只怕添麻烦。”
杏儿犹豫道:“公主不回上京,也不回江州,那祭祖一事……只怕宗亲们会有异议。” 姬姒:“抱病罢。” 秦珺眼前一亮,不迭点头,“就这样,嗯……便在静园设置一番,祭祖的事从简罢,心诚则已祖宗们不会怪罪的。” 杏儿不再说话,退出厢房,前去准备了。 两日后,公子易悄无声息离开了静园。 小桃去别院送饭,只在房内发现公子易一封书信,上书回京两字。 “这段时日,早就足够公子易将静园翻个底朝天了,除了此处厢房,应是搜完了回京。”锦绣道。 姬姒则道:“搜完了静园,还有江北山庄。” 锦绣侧眸与姬姒对视,蹙眉道:“你怎么知道剑在……” 姬姒轻笑:“公子易岂会这么简单就空手而归?况且奴只是诈诈你。” “公子易来影无踪,偷剑一事败露,他定然会离京亲自来寻。”姬姒看着秦珺,沉声道:“所以下江州,至中京,是偷剑计划中的一环。” 锦绣不满的看着姬姒:“公子易恃才傲物,实非良物。” 锦绣嘴上骂着公子易,实际则骂姬姒不是个好东西,秦珺不由抿笑:“他是父皇亲卫中的亲卫,除了皇令,当然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真走了吗?” 锦绣点头。 秦珺笑道:“能拖延这几天,已经不错了。” 姬姒:“于中京耽误几日,去江州取剑,再回京,想来陛下想亲征的念头已经被群臣按下了。” 秦珺颔首,“说的不错。” 小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云里雾里,“陛下想要亲征,会这么简单就被百官劝服吗?” 秦珺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烧掉之后,命锦绣研磨,姬姒递来纸笔:“天子剑不在,关外武官岂会轻易听取号令调兵?” 秦周百年之前,先帝亦是从马背上打下的这片江山,天子剑代代相传,其含义早已经铭刻武将心中,见剑如见先帝,可用来威慑那些离京深远的武将,是打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凭借。 秦卞若要亲征,拿着天子剑,便可号令秦周境内所有士兵武将。 小桃:“那……不还就是了……” 锦绣闷声道:“不还,天子剑失踪消息传出,公主就要掉脑袋了。” 小桃脸色煞白,顿时捂住嘴巴不敢再问。 “父皇肯定生气了,”秦珺用笔点着下巴,“派人来,只言片语也不带。” 小桃脸更白了,锤胸问:“那一开始还偷什么剑啊!公主何苦任性至此!” 秦珺笑,伸手在小桃脑袋上一敲,继而看着信纸,“你们说,打不过……万一打不过胡人,京师沦陷会怎么样? 小桃摇头,秦珺未落笔,看向锦绣。 锦绣冷漠道:“奴婢不知。” 姬姒看着秦珺,一言不发。 秦珺勉强一笑,神情却难掩悲怆道:“若是立储,太子在朝,百官或许同意父皇亲征。但朝中派系之争未有分落,立储……难有结果。没有立储就不能亲征,上京有兵无将,若是派皇子出去打仗,赢了战功在身,立储名正言顺。赢了战事,立了褚君,自然是双喜临门,那若是打输了,上京失守,则——” 姬姒:“维余迁都一计。” 轻盈两字,落在不大的厢房内,犹如千顷巨石压在众人肩颈。 “是,”秦珺压制住一瞬晕眩的感觉,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迁都。” 信上,秦珺起笔抬头,竟写的是孙字。 传,曾有隆中作对的圣人,足不出户便知天下局势。 锦绣错愕的看着秦珺,回神时,手已经掐住了秦珺的纤细腕部。 姬姒蹙眉,横眼过来。 杏儿小桃从来不看秦珺写信,在秦珺抬笔时,便已起身回避。 秦珺:“绣姨?” 锦绣看着陌生的秦珺,语气疑惑:“公主?” 秦珺纳闷:“怎么了?” “写给谁的?”锦绣看那信。 秦珺抽出手,揉了揉腕部。 锦绣的映像里,姓孙的,只有秦周太傅,去岁刚升任丞相。 秦珺:“孙相,以玅玄的名义,让他劝父亲迁都。” 锦绣瞳仁微怔,自言自语起来:“不亲征,只能迁都?” “公主的意思是……” 姬姒一言不发,已经不知不觉占据了锦绣的位置,替她研墨起来。 四下安静,只有秦珺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 锦绣忽而安静下来,她明白了,秦珺的意思,若是战胜,何苦迁都? 这夜,秦珺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时而提笔,时而凝思。 孙相是大儒,文采斐然,秦珺轻飘飘几页信纸便想要打动他?谈何容易,况乎她若露出秦周与胡人一战必败之事,岂不是要被架上火架烧死了事。 能说这话的,只有传言,能预知国运的玅玄。 若是玅玄,他会怎么说? 不必怎么说,他乃一代权臣,朝中威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秦卞亲征夭折,他在背后必然要出不少力,只要秦卞没有立太子,或是立的太子不如他愿,就不可能亲征。 还有一种可能,秦卞心中未必没有立储的想法和人选,老五在外地坐冷板凳,老四是朽木,老二老三一个掌管上京御林军,一个带兵镇守君山。 嫡子太子薨于七年前,老二老三都是掌握着兵权的人,立谁就成了问题,派谁去打仗也成了问题。 朝中何以必须立太子才能亲征,就是为了防止万一皇帝死在沙场上,朝中还有能统领之人。若是官员的反应越激烈,那就越说明,大家对这场战事,无甚信心。 朝中派系大概也就是随二皇子、三皇子分为两派,谁都不想自己站队的皇子去打仗担这赴死或者残疾的可能,自然自己人不能去,也不能让竞争对手去,万一对手毫发无伤回来,战事赢了,这场战可能就会奠定朝中褚君大局。 是以扯皮不断,闹得难看,但争闹之下,唯一的共识就是不让秦卞去亲征。 秦珺要做的,就是点醒孙相,除了在立储漩涡中争斗,就是还有迁都一事,必须放在心上,万一战败,这就是整个朝中官员的后路和秦周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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