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珺跪在地上:“……” 秦卞怒吼:“姬存,贪财好色,醉心享乐,无所事事,你要去和亲?你是怎么想的!才会主动朝火坑里跳!” 秦珺蹙眉:“爹——” “朕不需要!”秦卞发了有史以来秦珺所见最大的怒火,“朕!可以一剑一剑将失去的领土夺回来!也绝对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无耻之尤!” 静园陷入诡异的可怕里,天子之怒,震慑人心。 秦珺跪在地上,被骇得微微颤抖,咬牙说:“……来不及了,圣旨已经送出去了,两个时辰,快马已经到了江南,送信的人可能混在商队乘船南下,也可能藏在行商马队里,还有可能经北往东走……” 秦卞愤怒的握紧拳头,一拳捣在桌上。 秦珺吞咽了口唾沫,张口道:“岁前,我往赫连氏王宫送去了八名貌美女子,用以离间牧子赫连慕君臣,四个月前,我派林颦去西姜为细作迷惑大司马,两个月前,钟惠出现,我用以妻儿一生平安无忧,令钟惠以西姜大皇子名义纠集姬无命旧部……等时机成熟,冯舍就会以清君侧杀进西姜……钟惠是我的人,我要是不去联姻,冯舍不会冒险信任钟惠……爹,让我去罢……” “用我一人,换西姜制衡元人,我会替你守好横山的!”秦珺对着秦卞说道,“若想司马错放开邺地内城城门,我想来想去,只有公主出嫁,依仗千人,豪车万里所到之处,城门关隘无一阻拦!” “王宫四门俱开,各地诸侯聚集此处普天同庆,如此混乱局面,冯舍的大军才能悄无声息出现在邺地,直取王城,爹……” 秦珺抿唇:“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司马错、姬存,就是赫连慕也绝对想不到,来和亲的公主会是来推翻自己夫家政权的!”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冯舍的军队已经占领王宫!所有王宫大臣,诸侯藩王全都被困在邺地,他们连勤王令发不出去!到时候——” “够了,”秦卞身形一晃,神情迷茫而疲惫的看着秦珺,“珺儿,这些计划里,你可知,稍有不慎,你就是死路一条!” 秦珺抿唇:“李家,愿为秦周鞠躬尽瘁。” 秦卞不再说话,良久他喃喃,似是自言自语,抑或是自问自答:“朕时常会想,你究竟是不是珺儿。” 秦珺绷紧下颌:“珺儿一直都是珺儿,父皇幼时为我取王君之意,不就是想着某天,儿臣有朝一日,问鼎天下吗?” 秦卞两眼含泪,歉疚的看着秦珺:“可你母亲走了,太子也没了,爹只想让你当个无忧无虑的丫头!” 秦珺将泪水憋回眼眶,脑海里,六公主以身殉国的英姿从未淡去或模糊,“若是国将不国,这片土地上,哪里还有什么无忧无虑的丫头,我是公主,来日就是秦周覆灭,我活着也要殉国!” 秦卞:“控制了西姜朝臣之后,你想怎么做?” “控制住西姜,不久,赫连慕就会发现自己失去了盟友,即时,我会派人去谈判,”秦珺道:“然后,然后……” 秦卞道:“三国签订合约,互不干涉内政,往来通商,横山之下开放商路,不再成为兵家争斗之地,而是商贸集散地。” 秦珺表情一乐道:“赫连慕要是不同意,那就秦与姜,两国吞并一国,无非是九年前的事重演,但这一次,无论输赢,西姜都不会再攀附任何国家。” 秦卞深深看了一眼秦珺,末了,摆手,“圣旨呢?” 秦珺忽而又警惕起来,猜秦卞肯定让人搜过马车了,幸好她先藏了起来,“送走了,不到两个月西姜的第二封婚书就会送来。” 秦卞险些又要发火,道:“你可知,你若不去联姻,朕收复上京后,五年内第一件大事亦是要整顿晋地及元人,何至于让你去和亲!” 秦珺顶嘴道:“可是秦周百姓经不起战争了,还不如我去联姻,挑唆西姜和元打,咱们籍此修养生息,不是更好?” 秦卞无法反驳,因为秦珺说的对,一个国家经历一场浩大战役折损的元气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来恢复,如此两国订盟,不如看他们相争消耗对方国力。 秦卞依旧不愿,他知道,若是答应,他将永远失去女儿,“姬无命的旧部,如何会追随你。” 秦珺无所谓道:“嫁给姬存,生个儿子就是一家人了,等姬存死了,皇子还小,前二十年我摄政和百官一起治理国家土地,顺便斗斗外敌,后二十年文武百官斗我……” 秦卞的脸色越发难看,秦珺说着说着便底气渐失,声音越来越小。 下一刻,秦卞盛怒:“混账!” 秦珺抓着秦卞的衣袖:“爹,爹,你别生气啊,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秦卞怒气冲冲走了。 秦珺:“…………” 翌日,秦卞下朝后与孙仲在书房谈及晋地一事。 君臣独处,孙仲顺势提及公主婚事,令秦卞大发雷霆。 午后,一支军队将静园团团围住,秦卞禁足秦珺一月。 秦珺:“……” 下午,中京的铺子到了一批江南的丝绸,秦珺三月去一回布庄和成衣铺,今日恰好要去商量定秋季的成衣款式,于是换了门,走静园另一处角落进了隔壁何府,摇身一变成了何家小姐,蒙着脸出门了。 去岁,静园扩修过一次,修建之后,一门在东,挂着何府的门匾,一门在西,挂着静园两字。 表面看来两户人家南辕北辙,相背的中间还隔着一条街,实则两府各有两个隐蔽角门相邻,方便秦珺时常在何公子、何家小姐还有公主之间来回切换身份。 秦珺坐在马车上,看着不远处秦卞派来的兵,悄悄放下垂帘,吩咐:“快走。” 驾马的护卫:“……” 入夜,秦珺去将藏在铺子里的圣旨取回家,晚膳便在何府休养生息的德锝一起用。 西姜附属秦周,已好几十年历史,境内会汉化的大臣不再少数,德锝和秦珺亦能顺畅交流。 这两个月,秦珺便时常来和德锝一起吃饭,吃饭还不算,也时常讲讲圣贤书,秦珺学识不广,大都是听德锝说,且德锝十分喜爱中原的书籍,常常一看就到日落。 吃完饭,秦珺朝杏儿招了招手,杏儿会意,拿出一本黄皮包好的书籍递给秦珺。 秦珺微笑道,“先生,本宫近日淘得两本书籍,您可要看看。” 这是秦珺从秦卞的御书房里顺走的,一共两册,分上下两本,今日她只带了一本来。 德锝年迈了,依旧和颜悦色,修养好之后,一顿能吃三碗,看这精气神至少能活到八十,但秦珺献了两月殷勤,德锝依旧丝毫不和秦珺谈论国事,其他还好,知无不言,但秦珺只要话锋一偏,德锝便能精准判断她口风,不是借病休息,就是和秦珺打机锋不说话。 德锝看着秦珺手中褪色的书封,果然来了兴趣,道:“公主又带了什么奇书?” 秦珺莞尔,将书交给德锝,没一会,德锝果然看得如痴如迷了起来。 秦珺命人沏茶,今岁江南贡茶出了一款新茶,听闻总产不过几百斤,刨去岁贡,剩下的民间一两茶炒到一两白银天价。 这茶不过刚泡开,茶香便引得德锝不住耸鼻来闻。 秦珺打趣:“先生这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嗜茶如嗜酒呢。” 德锝点头:“西姜不产茶,中原的商队甚少,每次买到的茶喝不到太久。” 秦珺暗笑,心想奸商卖给你的,说不定还是喝过的又晒干用大铁锅重新炒了一遍而已,当然这种话不能说,一免落了德锝面子。 秦珺便说:“秦周和西姜商路不发达,近年来又因为元人在横山下作祟,这去西姜的秦商就更少了,粮米都运不过气,更何况是茶呢。” 德锝一笑,接过茶杯一抿,露出满意笑容,却不接秦珺的话。 秦珺笑道:“先生,玩够了,何时启程回西姜?” 德锝:“我身体不适,暂且不陪公主了。” 秦珺说道:“先生何必如此戒备,那日我和飛的谈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德锝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刺客飛联合起来诓骗。” 秦珺:“……” 一只飞鹰扑簌而下,秦珺起身摘下鹰腿上的信,祝福杏儿去厨房切点生肉来。 德锝看着信鹰,不由蹙眉。信鹰向来只有西姜热才会,便犹如汉人耕地,胡人狩猎,都是刻在血脉中的习性。 秦珺一边拆信一边随口道:“这鹰是她训的。” 德锝陷入沉思,“信上说什么?” 秦珺笑道:“她已经找到能证明身份的证据了,如此一来,便还差先生这个认证了。” 德锝蹙眉,“任公主如何说,老夫还是不信的。” 秦珺便笑,拍手示意杏儿拿出第二样东西。 那托盘里,放着第二样东西,一卷明黄圣旨,秦珺抬手,示意德锝打开来看。 德锝道:“你要联姻?!” 秦珺笑着点头,“是啊,不过女子出嫁,总不好娘家的来提,想要先生拿着这圣旨,回一趟西姜,以朝廷之名,派来使节正儿八经筹办筹办才好。”
德锝错愕看着秦珺,“这是什么意思?” 秦珺摆手,“先生别急着拒绝,我知道这事不容易,这还有一物,您拿着和这圣旨一起带回去,必定能堵住百官攸攸之口。” 德锝接过那物,将其展开,正是九年前,姬无命亲笔写给秦周求娶秦珺的婚书。 德锝微怒道:“当年陛下一声不吭便宣扬婚事,我主奉上婚书之后,此事又不了了之,如今又拿此事做文章,是当西姜戏弄着好玩?” 秦珺见他生气,遂好言相劝,“不是有圣旨么?白纸黑字,玉玺金印,况且我朝何时出尔反尔了?” 话是如此,但两国都知道,当年那场战役,两国之间各有猫腻才达成微妙你不说我不提的默认方式,如今秦珺旧事重提,德锝只怕又着了狡猾的汉人的道。 秦珺便说:“我想结秦姜之好,互利互惠,总比西姜总是朝赫连慕献媚来得好罢?” 此事无疑戳中德锝此等老臣心病,德锝蹙眉,陷入沉思。 “汉人有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宫去了西姜,定然一心一意助王上脱离司马错的控制,唯一的要求则是西姜不再与元人联盟,还横山晋地百姓安宁。”秦珺说罢起身,“先生好好想想,个中利害,您定然是比珺儿更清楚的。” 秦珺走了,德锝守着那杯茶,枯坐到了天亮。 几日后,德锝托人来道:“老先生说那上卷书册已读完了,想朝主子借下卷,并见见这书的主人。” 秦珺正在梳头,听罢此话,顿时笑逐言开。 “公主笑什么?”杏儿问。 秦珺缓缓道:“办得一桩大事,怎么能不高兴?” 杏儿旋即一笑:“德锝答应了。” “答应了,这不,顺着台阶便下来了。”秦珺道,“德锝要见父皇,准备一下,带他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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