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短缺,”阿德莱德说,“在纽约我们还能买到真正的肉,出了纽约,要买肉得去伦敦,像牛津,超市里只卖合成肉。” “你不是在节食吗?” “我断碳水是为了能吃肉。”阿德莱德不想面对上大学以来自己胖了五磅的凄惨事实,她的节食计划更是早就被遗忘在脑后。 还好她原本就苗条,剧院是一种面对面的艺术形式,现实中坐在一起,就算她再胖三十磅人们都会觉得她瘦;至于电影客串,新的摄影技术和5D的普及,荧屏影像不再是简单的2D式拍扁,她沾了技术进步的光,不然迟早要被骂小肥豚。 她原本没有这么不思进取,但实在是遭不住课业压力大。 高中时她之所以能做到轻断食的原因恐怕还是在她不需要动脑子。 但现在她天天都得动脑子。 没点糖和脂肪她的大脑拒绝上工,而她那脆弱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成为吊车尾,靠一张俏丽的脸庞央求学长学姐赏赐点测废了数据——质量很差不能在大论文里用但仍落在百分之九十五置信区间之内——来混毕业。
她习惯于一鸣惊人,习惯于享受掌声,她想要的是万众瞩目,所有人惊讶赞叹并艳羡,最厉害的前辈笑咪咪地点头说,“非常好”。 所以她只能让自己的小脑袋乖乖上班。 当然这也是她开始吃炸鸡和在面包上抹黄油的“原因”,绝不是某晚挑灯夜战后一时开禁而彻底地沉溺于口腹之欢。 她把话题岔开了,又回到了机器猫身上。 视频会议长达两小时十七分钟,她还是没能和丽莎达成共识,用一句行话说,她们进行了有效沟通,取得显著进步,初步共识即将达成,此次会面意义重大,是里程碑式进展——翻译过来是纯属浪费,哪怕这段时间用来睡觉都不算虚度光阴。 结束会议后她下楼,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午饭原定十二点半,她提前了一个小时。 这导致她盯着李做紫菜饭卷。 李用的海苔很奇怪,特别窄的一条,牌子是美好时光,不带韩文,阿德莱德尝了一小片,是酱油味的,稍微有点咸,但很好吃。 “你为什么不把饭放凉了再包?”阿呆问。 李半月很想把阿呆赶走。 伊莲恩曾说阿呆上辈子肯定是只小馋猫,闻着饭味就过来围着你的腿喵喵叫,还专门躲身后,这导致特别容易一回身一腿直接撂倒阿呆。 当年天真的她以为这是夸张的修辞。 但阿呆就守在饭桌旁,尝完海苔尝醋米饭,就眼巴巴地瞅着,仿佛在控诉她不给小阿呆饭吃,让小可怜挨饿。 “我喜欢热着包。”她劝自己,忍过这最后的三天。 她得给毛绒玩具玫瑰花收尾。 那边英格丽德的小猫教姜糖摔饭盆,这边阿呆叽叽呱呱,“可是这样会把三文鱼烫熟。” “我买的是烟熏三文鱼,我不吃生鱼。”她柔声说。 阿呆安静了会儿,说,“我能尝一个吗?” 吃完又说,“阿姨,我觉得有点淡,需要再加点醋,鸡汤的味道也不够浓。” “这样呢?”李半月又倒了点白醋。 不料阿呆舔舔饭勺,“好像有点酸,要不要加点辣椒?”她建议,很显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单纯好奇加辣椒酱后的味道。 姜糖终于学会摔饭盆了,哐哐哐地制造噪音污染。 “稍等,我想想呀。”李扔下勺子,去洗手,身影一闪,消失在楼梯。 “你要吃小饭团嘛?”阿德莱德见英格丽德路过,站起来跪在椅子上,拿了个饭团,想隔着桌子递给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瞅瞅她,第一反应是伸长脖子,探头过来,像猫猫似的,绕着饭团闻闻味,宣布,“是鱼肉?” “三文鱼。”阿德莱德摊开手,让饭团乖乖地躺在掌心。“要不要呀,很好吃的。” 英格丽德拿饭团前揉揉阿德莱德的发心,不料阿德莱德拿软软的脸颊蹭了蹭她手掌。 “呀。”她看看自己的手,把战争放在地上,转身跑掉了。 “你要不要?”阿德莱德趴过去,问猫猫。 战争打个滚变回女孩模样,手撑在桌前,也学阿德莱德的样子跪在椅子上,细声细气地,“是什么呀?” “饭团,紫菜手卷。”阿德莱德刮了下战争的鼻尖。 战争当猫的时间太久,导致小女孩就着她的手吞掉饭团,还舔舔她掌心,痒痒的。 “好可爱!”阿德莱德捧着战争的脸,顶顶额头,“太可爱了。” 她说战争可爱,没料到英格丽德也用这个单词来形容她。 “阿呆好可爱。”英格丽德只是跑开,站在远处看阿德莱德和小猫战争贴贴脸。 “可爱吧,是很可爱,直到你跟她第三次上床。”玛戈有几分百无聊赖,拿着过期白面包骗鸽子来吃,权当是废物利用。“前两次,这是两个人的/欢/好,从第三次起,就是阿德莱德独自一人的享受,才不睬你呢。” “变/态。”英格丽德说。 “娇气女孩子而已,不变/态。”玛戈放下面包。 “我是说你。”英格丽德逐字停顿。 “我只是……”玛戈仰起头,轻轻地叹气,“试着融入,试着满足人们的愿望。”她摸摸路过小鸟的翅膀,“但很奇怪,明明已经达成了别人心愿,她们依然不高兴,每一个。” “听起来好像难过。” “什么是难过?” “我也不知道呢。”英格丽德轻轻地说道。 “好好奇。”玛戈捏了捏一个路过的小孩灵魂,小孩抱着半个苹果啃,“甜吗?” “不好吃。”小孩跑掉了。 那边阿呆抓住了战争,“哈哈哈姐姐要把你欺负的喵喵叫。” 战争一躲,椅子一晃,哐地一声,这俩蠢货摔成一团。 “喵。”战争恼了,上来给了阿呆一巴掌——还算给她面子,爪子收起来,用肉垫打的——炸毛跑了。 “不乖,你挠人。”阿呆碰瓷,吵吵嚷嚷好一会儿,走过来,踮起脚,趴在阳台栏杆上,给玛戈一个背,“你觉得,我需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吗?” “大概?”玛戈如是说。 “我依然心情很不爽。”阿德莱德直起身。 “嗯,不爽的话可以质问她为什么要杀人。”玛戈凑过去。 “不,我不想横/尸/街头。”阿德莱德往下探头看着,“我惜命。” 她捏着鼻子给那两个女人打了个电话,嘴里说着“谢谢妈妈”但心里又憋屈又委屈。 弗莱娅稍有些求生欲,除“你是我的小孩,妈妈肯定会保护你的”外没说什么,而伊莲恩就是个混帐玩意了。 “虽然但是……和你没关系。”伊莲恩拉开车门下车。 特勤突然喊,“女士,有个快递。” “等等,我瞅瞅。”她走上前,那是个纸箱,打着DHL的标,但潇洒地写了一行汉字——请转交里斯本夫妇。 “是什么?”她问。 弗莱娅蹲下来,摸摸快递盒,“怎么还是热乎的?”站起来,接过湿巾一根根地擦拭过手指,“要不要打开看看?” “热乎的啊,”伊莲恩挂掉阿呆的电话,“最好不要,我怕扑出一群苍蝇。”她习以为常地吩咐,“请大里斯本夫妇和小里斯本夫妇来我家吃饭吧。” “可怜的小里奥妮白跑一趟。”她感叹。 “没关系,”弗莱娅踢踢那个箱子,“不然还得安排人设计反水,中途还容易出岔子。” 正是这顿饭让伊莲恩对多罗西那个坏蛋的私生活充满了同情。 林顿趴在她家门外开的箱,“卧槽,新鲜热乎的小脑袋瓜子。”标本上有点血,他手一滑就把人头掉在了裤子上,“哎呀我去。” 然后开始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开始/脱/裤子,“这裤子不能要了。” “给我穿着!”多罗西大声喊。 这导致她没注意到洛克西的小动作。 等她回过神来洛克西这个小破玩意电话已经打出去了,义正言辞地抗议,“混蛋,寄脑袋瓜子要用冰鲜冷链。” 洛克西是真的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可怜巴巴地捏着鼻子,“有味道,臭死啦!” 虞开始甩锅,“是领导非要热乎的,没办法我们还额外买了一箱的热宝宝,我也想寄空运冷链。”再三发誓赌咒,“我真的跟她说了,肯定会坏,这个天气,这个气温,脑袋里还有蛋白酶,但人家就是不听不听我不听,唉,亲爱的,你对文科生不要有不该有的额外期待。” “这就,”多罗西觉得自己的人生此刻超脱了,“就,就,是你想说的?是你该说的?” “我觉得,该废物利用一下桑德拉。”弗莱娅挑起窗帘一角,她站在客厅,窗开着,正对门口,将闹剧尽收眼底的她喃喃说道。 “让露西带阿呆拍期Vogue封面吧。”伊莲恩忽然换了话题,“我想好了,阿呆的公开身份就是小妹妹。” “我不要。”弗莱娅先一口否定,“我不想联系她,也不想理她。” 过了片刻,她又点头,“好。” # 阿德莱德失眠到凌晨。 她拥被坐着,空调拼命地吹,发出低低的轰鸣,她开的除湿,控制面板上可爱的圆形在亮,有点像底特律变人里的康纳,安卓系统超负荷运转就会转红圈。 她拿着手机,翻对话记录。 大家对林顿的声讨十分简单粗暴。 他们直接在OA批复流程里互发邮件咒骂与辩解。 弗莱娅骂林顿:“干掉沙巴尼有什么意义?” 林顿辩解:“因为你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布置场景需要时间!” 伊莲恩质问林顿:“杀了就好,为什么要搞得这么戏剧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有病辞职去看!” 林顿说,“罗雅尔指示,要玫瑰花。” 弗莱娅怒斥:“Jelly-cat?不想干辞职滚蛋!” 为什么要说跟我没关系?她思考着,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如果是她,她会顺势说两句软话,与女儿和好,而不是冷冰冰地说“不关你的事,不要自作多情”。 最后阿德莱德得出结论,即伊莲恩是个精神病。 不愧真身是被全世界起外号为疯狗的女人。 她烦躁地丢开手机,踩着便鞋去倒水,准备逼自己睡觉。 很快阿德莱德后悔选在这个时候去倒水。 越讨厌什么越碰到什么。 李坐在客厅阳台上,环着丽贝卡窃窃私语。 嫉妒心让她发狂,现实叫她闭嘴。 大抵是出于一种自我折磨的心理,她伫足/窃/听。 这是每个女人都擅长的技能。 也是每个女人用于自我折磨的手段,以此让自己陷入痛苦,以此让自己反反复复地思考,自己究竟哪里不够好、不够出色。 “我博士毕业那年,”李小声说着,“被选中去致辞,”她仿佛陷入一种回忆,“台下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亲人,我很失落,所以我不想让你也经历这种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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