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弯下腰,枕在阿呆背上,藏起脸和如同乱麻的心。 对一个网虫来说,灭顶之灾就是断网。 阿德莱德从不例外。 知道不会冻死在南极洲后,她兴致勃勃地掏手机准备轻松一刻。 不料WI-FI没了,她也连不上流量,可能基站在地震中壮烈牺牲。 她凑到丽贝卡跟前儿,抱怨断网,但丽贝卡不理她。 对丽贝卡来说,显然这是补觉的好机会,把她当枕头靠这开始补眠。 她只好大喊,“没网了!” 而负有维护网络正常运行重任的萨曼莎又在跟人三方会谈。 萨曼莎叫了两个“场外援助”,一个是她老板,另一个她不认识但声音很耳熟,可能是某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教授。 不是她老板的那个阿姨开始时态度很好,“你不要慌,都在控制之内,这个情况我有预想过,现在只需要及时的中和就可以了。” 但当萨曼莎说完“我搞好啦,中和掉了”,突然那个阿姨炸毛了,变得特别的凶,语气也换成咄咄逼人的口吻。 “什么叫你中和掉了?”虞司颜质问,“中和掉了?你用的什么中和剂?” “中和剂。” “什么中和剂?” “和你有什么关系?” “回答我!你用的什么中和剂?” 直到她动怒,再三喝问,傻梨那个混帐说,“你放心,是清洁能源,没有辐射。” 高血压的感觉瞬间上来了,她脑袋一跳一跳的疼。 “谁给你的?” “买的。”傻梨最后才坦白,“买潜艇送的。” 虞司颜沉着脸拉开门。 在她关掉ZOOM前傻梨还有脸问,“能派个飞机打捞一下我们嘛?停电了,感觉不妙。” “你去死吧。”她说,后来还纠正了下语序错误。“你死去吧!” “给我叫尼古拉斯……”虞司颜气冲冲的冲下楼,想叫人来臭骂,却阵亡于俄罗斯人拥有长度惊人且拗口的姓氏,“不,电话,打给娜思佳……” 不负众望,她两次都卡壳了。 “闵曼桢呢?”她见小闵不在,怒火奔小闵去了,“让她滚过来。” 当然更“不负众望”的他妈的是娜思佳的反应。 “啊,什么?卧槽?我靠?你他妈的说什么?”娜思佳当场脱口而出的是骂人话,骂完才假作镇定,“哦,我当然知道,我知道的,我许可的,我批准的。事情在我控制之下。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托辞。” 说罢,虞司颜又听见她骂道,“艹他全家。” 当即虞司颜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潜艇确实是从北边买的,但中和剂是另外购入的。 鬼知道洛克希·里斯本从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她沉着脸下楼,下了一层又拐上来,木着脸脱掉睡衣,洗了把脸,没化妆,抓起晚礼服套上,踢掉拖鞋,换上皮鞋,下楼途中捆了个马尾,如摩西分海般推开所有笑脸,把迎上来的打狗肉包子闵曼桢拎开,像拎小鸡一样提着李半月的秘书小步,一言不发地踹开偏厅的门。 # “都冷掉了。”洛克希一脸嫌弃的翻翻外卖袋。 菲比不是个称职的朋友,她只是狐朋狗友,“没馊,能吃。” “我跟你说。”洛克希早已选择性遗忘早年的不堪回首,自从她接了扮演里斯本女士女儿的活计,她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演得久了,很多毛病就刻进了骨子里,比如以前出任务途中吃到剩下的隔夜火鸡腿叫今天棒极了,但现在必须是差不多的摆盘和新鲜热乎的食物,所以她嫌弃的把外卖袋丢到一边,踢掉高跟鞋躺在床上。“奇耻大辱,没齿难忘。” “说不准人家真的有事。”菲比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信。”她双手抱胸,仰面朝天躺着生气。“就是专程要摆一道给我看,你瞧着,我了解她,你不了解她,我们还是挠过一架的。” “如果你挠赢了,你会在这种节骨眼,不,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菲比放弃候场,脱了西服外衣和衬衫,只剩里面的吊带,解开裤腰带,把西裤挂在沙发背上,把特意背来的大毛毯铺在沙发上,舒服的躺下来,把修长笔直的腿伸直,搭在沙发扶手上,枕着手臂,嘴巴里在嚼零食甘草棒,“摆人一道?要知道,现代战争,拼的就是运气,胜负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要积德。” 她发自内心讨厌男人的衣服,但又不得不穿。 冲这点,她认为她对洛克希仁至义尽。 “还积德。”洛克希冷笑,“你去东南亚串门儿了?” “唉,你要信我。”菲比双手合十来了句萨瓦迪卡,“适当的迷信是有好处的。” “讨厌死你了。”洛克希裹上被子,刚闭上眼,下一秒电话把她打起来。 “洛克希。”她拥被坐起来。 没容她对一个震惊的消息作出任何表示,砰一声伊丽莎白推开房门。 “你怎么回事?”沙发正对门,首先映入里斯本眼帘的就是衣冠不整且不成体统的菲比。 “耍/流/氓啊!”菲比抓起衬衫盖住自己。 “可让我逮到了。”洛克希翻身从床上起来,趿拉上鞋就冲出门。 你完蛋了。她兴致勃勃地想。 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赶紧吩咐着,“去把银行汇款明细给我搞定。” 不料第二个电话很快到了,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 不仅没有第二个切尔诺贝利,还多了个第三方。 这导致她推开偏厅门去会虞的那刻,虽是怒不可遏,但气势上还是多了几分茫然。 她嘴里兴师问罪,“你作何解释。” 实际上却在思考,“莫斯科想做什么,这世界究竟怎么了?黑森究竟要做什么?” 虞是个妈妈,始终有一种温柔,柔声细语的,“鞋子。” 洛克希一低头,施施然在沙发落座,踢掉纸拖鞋,盘膝上沙发,把腿藏在裙下,刚做好一切,一抬头,看茶几上坐着个抽抽嗒嗒的老太太。 “你怎么了?”她问。 “别这样。”伊莲恩·黑尔出言警告。
# 伊莲恩盯着宋和贤看。 那个老太太有些年纪了,保养的说好不好,要说保养的好,还算年轻,不太显老,偏偏皱纹和法令纹很深,要说保养的不好又有些冤枉人家,这把岁数了,其他老太太可能都卧床不起了,这位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歇斯底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办了件错事。 她应该处理掉的是宋和贤,留下李鸳时来对峙。 宋夫人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或者,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是个人,她只是一件依附属性的物品,或传宗接代的适格/牲//畜。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主观属性,能出于自己善良或残忍的动机,去做好事或坏事,无论她究竟做了什么,都只能认为自己这样或那样的抉择是一种从众——别人都那么做,她就这么做,或,别人告诉她这么做,她就那么做。 在她的世界,她始终是个被动语态——她被如何如何。 因此,凡此种种过往,宋和贤根本不可能去试着反思自己。 她会认为自己没有错。 无论受到怎样的恶待与报复,她都不能认识到自己犯过错,她只能归因于自己命苦,而在这里,天底下每个女人都命苦。 明明她是恶人与帮凶,却又认为自己纯洁无辜,因为她根本不是一个人,她没有主动的做过任何事。 她只是顺从,沉默。 然后像每一个母亲一样,献//祭自己的女儿,驯化奴役,培养出一个适格/女/奴,以证明自己是个称职的罗马式主妇。 伊莲恩能接受这是一个歹毒之人,机关算尽,也不枉她们间的过往恩怨横跨两个时空,绵延至今。 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东西——一个已经被社会训话改造的物件,一个代执行的机械。 倏然间她的情绪散去。 她不再想知道为什么那般待她,也不想知道动机。 因为动机很浅显,任何一个人都有恶的一面,都有七宗罪之首款——嫉妒。 受人指使能提供一个托词,使人能毫无忌惮的虐/待地位低的人。 所以有的女人心甘情愿成为主妇,又自愿的维护古老的体系。 “你……”宋和贤还擦眼抹泪的,“你怎能……” 她说,“哦。” 她活的不开心,过的痛苦,她想为自己曾经短暂的一生找个解释,找一个原因,或者找一个人来怪罪。 她也渴望过亲密关系,但以落空告终。 那场短暂的爱情让她以为每一个年长的女人都是老练的角斗士,使她的目光焦点越过父亲,指向母亲。 而她的母亲不是猎手,是承担生育任务的牲//畜,一个名为家庭的庞然大物上的一枚螺丝钉。 她们始终是不平等的。 因为她最后还是勉强做了人。 此刻她想起父亲那时常挂有虚伪笑容的面孔。 真糟。她想,便宜你了。 她应该质问的是父亲,无论是社会的惯性还是其他的动机,或逐利或为非作歹,她能得到一个答复,她能进行一场还算正常的交流或勾心斗角。 现实是她一拳打进一碗糯米饭,得到了糊满手的年糕,很恶心,却甩不掉,又洗不干净。 她转头看向李半月,想问——“你爸葬在哪儿?” 那一刻,她确实在盘算,究问因果不可能了,那简单点,废物利用一下,挫骨扬灰也算出口恶气。 但说出口的话却变了。 “我说呐。”她扣住李半月的肩,“如果阿呆有个万一,你就跟我一起下去给阿呆烧饭吧。我知道哪家菜市场买菜便宜,阿呆呆喜欢吃鸡翅耶。” 李半月格开伊莲恩的手。 她很后悔补吃的那两片药。 原本她只是有点累和倦,吃完血气翻涌的厉害,胃又开始痛,连带着整片上腹痛如刀绞。 然后伊莲恩还选在这时候来拉拉扯扯。 她烦的不行,“别碰我。” 一张嘴,血腥味直接灌进嗓子里。 她也没空管别人作何感想,会如何揣摩,她只能一言不发地推开腻在身边的李云斑,摔门出去。 在她一生中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刻般的讨厌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人很多,嘈杂,吵得不行。 她也不知道她是否与人寒暄过,是否攀谈过些什么,她只是机械式的推开楼梯间的门,随即眼前一黑,不知是感应灯的问题还是她晕过去片刻,有几秒的记忆断片。 稍清醒些后她意识到有人抓着她的手臂往上提,叽叽呱呱的说些什么。 过了会儿才听懂,是叫医生。 她反手撑撑地,想站起来,手刚碰到地却按到黏糊糊温热的一滩液体。 水洒了?她想,凝眸一看,却是血。 “去给我拿件衣服。”她坐下来,靠着墙。 门开了又关。 “我有话要说。”伊莲恩站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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