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晚没有主动联系侑不是因为忙到没有时间,毕竟平常也经常开着镜子写作业;也不是因为她不想见到对方,实际上她有好几次写累了以后抱着镜子发呆,做了半天口型也还是没发出声来。 她没有喊出那个名字,只是因为白日的所见所闻依然在脑中盘旋不去。 在她所见过的人里,没有人比小糸侑更像一个赫奇帕奇。温柔、宽容、心地良善、体贴又富有同理心,更重要的是——如同佐伯沙弥香所说的那样——任何时候都不会拒绝求助的手。 不论对方曾如何待她,也不论她怎样看待对方。 那么,她对于小糸侑来说,是不是也只是那些无法拒绝的人之一?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只不过是女孩那份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受惠者而已。 若是这样,那么像这样的每天通话或许根本是一种打扰:她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情,那女孩真的会感兴趣吗?要是不感兴趣,她又能容忍自己多久呢?如果小糸侑的耐心耗尽了,她还要等待多久才能遇到下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呢? 她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患得患失里无法自拔,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联系自己。天知道她看到侑托着脸出现在镜面上时是怎样的惊讶和惊喜——这女孩总能以一副毫不设防的姿态突破她的防卫,轻而易举地抚平她内心所有波澜。 “前辈,你笑什么?”侑圈着被子,一脸疑惑。七海再次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巴,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在放下手后更灿烂了:“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点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事情?是怎样的?”女孩好奇地追问,七海却含笑不语地移开了视线。 ——是怎样的? ——比如,发现我对你来说,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特别。 间章·4月6日·完
第3章 ·掉进兔子窝 ------ Down the Rabbit Hole(1) 小糸侑迈下城堡正门的台阶,在漫天纷飞的细雪里长吐了口气。尽管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七海灯子的记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将单薄的春季长袍裹紧了些。 在她前方不远处,佐伯沙弥香正回望着站在台阶前的七海灯子。佐伯穿着一身看起来很暖和的墨绿色长袍,袍领是毛茸茸的银色,金色单边眼镜上落了点雪,神情是侑从未见过的柔和。 “灯子,”她轻声道,“你……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侑转过头,七海的面色在雪景中更显苍白。 “我还是会留在霍格沃茨,”她浅笑,“沙弥香要回家吧?” “是……我会给你带伴手礼的。”佐伯的目光追着七海走下来,两人并肩向湖边走去。侑漫步在她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猜想这两位前辈的下一节课大概是保护神奇生物课。 ——这段记忆要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侑很纳闷,她感觉自己无礼地闯进了一片私人领域。 打完与斯莱特林的季军赛后,侑开始全身心投入到O.W.L.考试的备考之中。七海非常守信,竭尽所能地抽时间指导她进行魔咒练习,理论向的课程则采用了另一种方法——她把自己的冥想盆搬到了级长浴室的私人更衣间里,定期抽出五年级的课堂记忆,让侑自个“翻阅”。虽然最初非常别扭,但侑很快发现这种学习方式特别有效:冥想盆里的体感时间与外部不一样,她在七海的记忆里过一堂一个多小时的课,外部实际上也只走了十几分钟而已。 习惯这种感觉以后,侑几乎每天都要来听一次,可今天的这段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上完课后终止,而是继续往前延伸;五年级的佐伯沙弥香和七海灯子仍然在她前面边走边交谈,看不到一点结束的迹象。 她怀疑七海是失手放多了一点记忆进来,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从这段回忆里离开。 正当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看过的有关冥想盆的知识时,周遭的景象忽然起了变化。虫蛀似的黑色斑点一块块打进视野,黑纹从天地交界处漾开,眨眼之间,她就从银装素裹的室外来到了一条昏暗的走廊,走道上散布着盏盏古铜色烛台,幽蓝火球在灯罩内聚合又分散。 侑愣了几秒,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作响。她回头,发现有个小女孩正战战兢兢地扒着木门,从缝里眺望房内。一道嘶哑的嗓音随着木门的开启变得清晰可闻:“……荒唐!简直荒唐!” 侑向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女孩儿的脸。那是——她想应该是——七海灯子。 确切来说,是年纪很小的七海灯子。黑发刚好及肩,头只到她的腰际;面容尚且稚嫩,上挑的蓝眼睛却已经可以寻见几分如今的柔媚。 她在颤抖,侑不用触碰也能明白。小七海的五官紧皱在一起,嘴巴逞强地紧绷着,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这份熟悉的倔强让侑胸口一颤,极想摸摸她的头,伸出去的手却穿透了对方—— 她碰不到她。此时此地,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是徘徊在他人回忆里的幽灵,做不到任何事情。 握紧拳头,侑径直穿过墙壁,进入了室内。 “……退学,给我退学!开什么玩笑,我决不容许七海这个姓氏被刻到斯莱特林的墙上!” 房间正中,一个白须鹰眉的老者跺着拐杖,唾沫横飞地怒斥一对男女巫师。男巫头发已见微白,却仍然诚惶诚恐地躬着身,女巫则在分辩:“父亲,灯子她都已经参加了分院仪式,霍格沃茨在和平时期从没有过退学的先例——” 侑注意到女巫的面部轮廓与七海几乎一模一样,口鼻也颇为相似,而男巫的眼睛细长上扬,色泽湛蓝。想必这便是七海的父母。 “——没有先例,那就让她做后人的‘先例’,”那老人看起来冷静了些,“我会安排她回日本上学。” “回日本?读魔法所吗?”七海的父亲大吃一惊,“这——还请您再考虑一下吧!灯子她才11岁,我们在日本也没有相熟的——” “——那就让她在家里接受教育。”老人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名男巫看起来更焦急了:“什——什么?没有霍格沃茨的学位,她以后要怎样工作?梅林在上——您为什么要这样苛求一个孩子呢!虽然我们名义上是拉文克劳世家,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支旁系——” 老人用力地敲起地面,又开始嚷嚷些什么,声音却在抵达侑的耳朵前就成为被风吹散的沙粒。天蓝色墙壁和古铜色家具摇摆起来,糅合又分离,重组成一个侑熟悉的场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侑环顾四周,发现站台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小七海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一个黑发及腰的年轻女人正蹲在她身前叮咛:“……没事的,姐姐会想办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日本读书的。” 她用围巾把面色苍白的妹妹裹了一层又一层。七海灯子把靛青色布料拉到下巴,带着浓厚的鼻音小声道:“姐姐,你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呢,”七海澪抱紧她,“灯子是好孩子,分院帽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分到斯莱特林也不意味着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可以多接触些其他学院的人……” 七海姐妹的身影和背后鲜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一起模糊、扭曲,被铺天盖地的黑暗覆盖。暗幕退去后,小糸侑发现自己站在霍格沃茨城堡的礼堂里,小七海怯生生地缩在混合长桌的边角,是桌上唯一的一个斯莱特林。 周围的人都在高声谈笑,她鼓起勇气与对面一个人的拉文克劳小女生搭话,对方却置若罔闻地端着碟子挪了个位。 侑绷着背站在她身后,听见斯莱特林那桌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喂,那个新生怎么回事啊?”“谁知道。居然跟泥巴种吃一张桌子上的饭,她也不嫌脏……” 侑咬牙怒视着他们,很想把桌上的洋葱汤扣到那两人脸上,可她还没碰到那锅根本碰不到的汤,场景就再次起了变化——这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弧线型的房顶和缀满鹅卵石浮雕的墙。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床头圆桌上亮着一座烛台,但这并不妨碍侑辨认出房间的主人。小七海缩在四柱床的帷幕后面,头埋在膝间,整个人蜷成一团。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位前辈在她的床上蜷身抵墙的样子,心底不由得笑叹了一声。 她走近了两步,看清小七海的手里紧攥着一张起皱的信纸,上头还有些地方被打湿了。侑花了几秒钟来思考眼下的情形,然而小七海只一个抬脸就解答了她所有的疑惑—— 她在哭。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所以侑一直没有察觉。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眼泪如断线珠链一般滚落,和鼻涕混在一起,涂花了脸与下巴。 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哭。那些眼泪一滴滴的分明是打在纸上,却好似铁锤一样砸着侑的心脏;她伸出去的手又一次穿透了对方,无力地没入墙中。 “……澪擅自送你回校,惹你爷爷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和你母亲会想办法说服他让你暑假回来,但是圣诞节和复活节……” 信纸重又被小七海攥成一团,但侑瞥见的只言片语已足以让人明白她哭泣的原因。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心被愤怒充满,这股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往下吞咽,融化成满腹疼惜,促使她即便明知毫无意义也还是张开双臂虚抱住哭泣的女孩。 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姿势一定既笨拙又难看——可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再不能只看着了。 房内光线转亮。侑抬起头,怀中女孩已消影无踪。 她直起身,看到壁炉前站着一个蓝眼睛的黑发女人,手里拿着另一封信: “……今年也不回来吗?你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跟我们一起过节了……” 斯莱特林的级长垂着眼,将信纸扔进了火里。火舌噼里啪啦地吞吐着纸张,在七海灯子的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与小糸侑擦肩而过。场景在她身后溶解、化开,重归黑暗。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任何场景了。侑在熟悉的托升感中漂浮起来,回到了级长浴室的更衣间里。 室内洒满了阳光,窗外隐约还可听见知更鸟的鸣叫,侑的思绪却依然在那片不断变化的黑暗中翻滚旋转,直到一声呼唤突如其来地灌进耳中—— “小糸同学,上完课了?” 七海灯子倚在窗口,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份写满字的羊皮纸。 “——哇!”侑倒退一步,惊魂未定地揪住胸前长袍,“前辈!你——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几分钟前吧,”七海边说边把羊皮纸卷起来,“你还说呢,我进来的时候也被你吓了一跳。现在才早上七点半啊,你也太用功了吧?” “我今天有个测试,”侑小心地打量着七海的脸色,“前辈你才是……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要用冥想盆吗?” “不是,我来洗澡。”七海疲惫地掐了掐眉间,两眼下方有些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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