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通宵了?” “嗯,赶一篇论文。”七海把羊皮卷丢到架子上,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侑大感意外:“复活节假期的前一天交论文?什么课啊?” “魔法史,必修课——所以你就别想逃了,乖乖经受洗礼吧。”七海利落地脱掉毛衣,手挪到了衬衫纽扣上:“小糸同学,离开的时候能帮我开一下水龙头吗?开右数第十一个和左数第二个就好了。” “……”侑没有答应也没有动作。 “怎么了?”七海顿住,“是刚刚的课还有哪里有问题吗?” “不是……我是想说,前辈你这么累,泡澡没问题吗?要是睡着岂不是很不妙……要不……啊。” 侑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猛然想起热水器和冲澡这两个东西都不存在于魔法社会之中。七海显然没能领会到她吞下去的话,果断地回绝道:“不行。不洗我不会碰床。” 见侑仍旧面带忧色,她不禁放缓了语气:“我不会睡着的,别担心。” 侑蹭了两下地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应声出去了。 ※ ※ ※ 七海裹着浴巾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小糸侑正盘腿坐在四方浴池边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喷紫色泡泡的水龙头。七海走到她边上,无奈道:“小糸同学,我真的不会在浴池里睡着的。” “就算你这么说,”侑仰起脸看她,“有个人陪着不也更放心么?” “……平时明明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好人,这种时候却很固执呢。”七海撩起浴巾一角,调笑道:“难不成,其实是想看我入浴?” 侑面不改色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着她说:“都是女生,有什么好看的。” “……对女孩子感兴趣的女生也是有的哦?”入水声散去,七海的声音被氤氲雾气环绕着,多出了几分慵懒和飘渺感。侑坐正回来,探了探水温:“我不是啦,请放心。”否认完,她话锋一转:“倒是前辈的口气……听上去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啊?” “我吗?我是有被女孩子告白过。”七海头枕池边,仰头看她。女人的鬓发湿漉漉地贴着面颊,目光中似有水汽流转,较之平日更为妩媚动人,便是身为同性的侑也不禁看愣了片刻。 “……是吗,”侑抹开她额前遮挡视线的发,“那么前辈是怎么回复的呢?” 七海仿佛很享受她若有似无的触碰,微阖着眼道:“当然是拒绝了,我哪有时间谈恋爱?” “也是呢。”侑喃喃地说。拨开额发的手辗转到头顶,下意识地摩挲起来。七海看了她一眼,发现对方正盯着眼前池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侑仍然没有从那段零碎的记忆里抽出身来。过于强烈的情绪如同魔鬼网一般发芽疯长,细密地缠绕心脏。 七海灯子的黑发光泽柔顺,气色也在热水的作用下恢复红润;可她的身姿却恍恍惚惚地与那个瘦小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无从分辨,也无法触及。 她对上七海探询的视线,眼神闪烁了一下。 ——七海灯子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冥想盆里窥见了怎样的东西。这个认知让侑的内心浮起无可避免的罪恶感:她所见的是一道被主人反复撕开、至今未愈的伤疤,盘踞在旁人最不可及的隐秘之地;若是她知道自己闯入这片禁地,会作何反应呢? “表情好严肃啊,小糸同学。”七海灯子抬起手,戳了戳她的下巴。两滴水珠从女人指尖流下,沿着女孩的下颚曲线滑落,沾湿了袍领。 “怎么了?”七海转过身,趴在浴池边上,“在担心今天的考试吗?” “嗯,嘛……”侑含糊地应着,“还好啦。” “是吗?” 七海弯了弯嘴角,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两眼,然后自顾自地打开了身旁的一个水龙头。金黄色的龙头口喷出一串薰衣草色的泡泡,接二连三滚落水面,飘飘忽忽地在低空拥挤推掇。黑发女人对着手边最密集的一团吹了口气,泡泡噗地炸开,飞溅了好些到侑的脸上。 “喂!”侑用力抹了两下脸,浓郁的薰衣草香味冲进鼻腔。她正要开口抱怨,定睛一看,却见那名肇事者落了个比她更惨的下场:七海裸露在水面上的肩、锁骨与下巴俱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淡紫。 侑愣了两秒,锤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前辈,你——” 七海半羞半恼地拍了几下水,作势要往她身上泼:“笑什么?你笑什么?这是沐浴露!就是要涂身上!” “哇,不要,我没带换洗衣服!”侑四肢并用地后退了两步,惹得七海扑哧一声笑出来:“回来,我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 侑狐疑地盯着她;七海笑得更开心了。这张俏丽笑靥落在侑眼底是别一番的风景,她不禁回想起了小七海那张咬破嘴唇也不肯哭出声来的脸。欢欣与怜惜在心底混杂、交融,鼓动她伸出手,捉住了脑海里电光石火的一念。 “前辈,”她攥紧袖口,“你复活节假期……有安排了吗?” “嗯?”七海止住了笑,“我会留在霍格沃茨。怎么了吗?”
“呃,是这样,”侑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我是在想,前辈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玩两天呢?” “……”七海的表情瞬间僵硬,似乎是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见状,侑懊恼地咬了下舌,正欲打圆场,却发现对方的神色又开始软化,到最后甚至隐约透出几分难言的欣喜来: “嗯……好啊。” Down the Rabbit Hole(2) 扣好纽扣、套上外套,七海灯子取下口中衔着的皮筋,扎了个高马尾。 再三确认装束齐整后,她将梳妆台上的双面镜塞进了挎包里,然后顺手把魔杖也丢了进去。这动作做得很利落,可做动作的人却在完成之后犹豫了起来。 对于巫师来说,这根不起眼的细木条是盾、也是剑,是力量的媒介,更是身份的象征;旧年大战时人人自危,基本上睡觉时也不离身。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和平年间,国际保密法和未成年巫师管理条例越发严格,如今未满17岁的巫师在校外无故使用魔法,就算是初犯者也有被指控出庭的可能。 不出鞘的剑有何佩戴的意义?还不如将它丢回包里,省下随时都想拿来使用的麻烦。 ——话是这样说,但魔杖脱手的感觉果然太过令人不安。七海灯子踌躇了几秒,还是将那根细木棍捞出来,插在了外套的内衬里。她已经记不清从何时开始变得容易惴惴不安,总有人赞叹她敏锐又警觉,她心下只道自己大概是缺乏安全感。 在毫无归属感的地方,人很难感到安全。在斯莱特林的每一天是这样,在即将与小糸侑碰面、拜访麻瓜社会的现在也是。 确认一切收拾妥当后,七海灯子离开了这间收容了她一晚的216号房。 早晨十点的破釜酒吧喧闹非常,由于正值复活节假期,甚至比平常更加拥挤。七海小心地绕过一个瘫坐在楼梯口晃着酒瓶吹口哨的醉汉,在人头攒动的一楼站稳了脚。她的目光越过几桌讨论巫师棋残局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吧台前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橘色——小糸侑正支着肘与酒吧老板汉娜·隆巴顿谈得欢,半口白牙都随笑容展露出来,看得七海也不禁扬起了嘴角,不知自个后辈被什么话逗得这样开心。 “小糸同学,”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女孩的左肩,“我下来喽。” “啊——诶?”侑下意识地看向左边,却扑了个空,再转头才发现七海站在右边,正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前辈!你——呃……”看清楚七海后,侑硬生生地把抱怨吞回了肚里。她瞪着眼把七海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半晌才讷讷道:“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嗯?有什么问题吗?”七海赶忙低头打量:领结没系歪、衬衫领没翻起来、裤脚也没有污渍,燕尾服外套的大小更是刚刚好,收腰也很自然。 对,没错——七海灯子穿了一套燕尾服。男士的那种,晚宴的那种,小糸侑只在亲戚的结婚典礼上见过实物的那种。 侑的嘴巴合拢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说:“不是,这个……这个是……” 她费力地筛选着用词,最终还是挑了最简单的说法:“……是麻瓜男性才会穿的。” “什么?”七海的微笑僵硬了,“麻瓜的礼服还分男女?” “……分的。巫师的长袍看起来都一个样所以没差,但是麻瓜很多服饰都有分男女。” 七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沮丧地把蝴蝶结解下来塞进口袋,松开了领口,“我没有麻瓜的衣服,所以问我姐姐在魔法部的同事借了一套,他说麻瓜在正式场合都穿这个。” “你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吗?”侑有些惊讶,七海则更为惊讶地反问道:“嗯?我不是要去你家么?” “喔……”侑心下了然。她不那么经常与纯血统的巫师打交道,所以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历史悠久的纯血家族通常都有些大同小异的繁文缛节,她的这位前辈想来是将初次登门造访当作一件大事来对待了。 “没关系的,”她拉过七海,温言道,“前辈这样穿也很好看。是我忘记提前告诉你这方面的事情了。” “是我功课没做足。”七海勉强地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你跟隆巴顿夫人很熟?刚刚看起来聊得很开心啊。” 汉娜·隆巴顿此时已经开始招呼另一对客人,侑挑了张破洞比较少的吧台椅拿给七海,说:“我家的书屋就在这条查令十字路上,所以隆巴顿教授和夫人偶尔也会光顾,一来二去就比较熟了。隆巴顿夫人还蛮喜欢看麻瓜小说的,经常拉着我和历讨论一些文学方面的东西。” “拉文克劳的叶历?” “对,她也住这附近——不过历这个假期没回来,好像是有魔药正在熬制,所以留在学校了。” “原来如此,”七海支起下巴,“之前只听说叶同学在魔药方面天赋极高,倒是不知道她在文学方面也颇有造诣。” “对吧!”侑呵呵一笑,“我的话会比较喜欢麻瓜文学一点,但是历入学之后也有研究过巫师文学。她还一直有在自己写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前辈你认识拉文克劳的守门员阿隆·沙克尔吗?” “五年级的那位男级长?我跟他不是很熟,只在工作相关的场合打过照面。” “就是他啦。上次我去塔楼找历,撞见他们在开研讨会,阿隆一边读历的小说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直抽鼻涕,简直没法想像!他打球的时候那么凶神恶煞的……” 七海灯子托着脸笑。眼前的女孩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件又一件逸闻趣事,分明都是发生在自己的学校,却让她感到距离颇远,仿佛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察觉到对方无声的注视,侑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停了话头,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七海这才注意到她买了一杯复活节特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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