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雅束起食指放在嘴边的那个动作让我意识到此刻的她和我认识的已经不太一样了,她现在是桑塔的第一夫人,而不是我的妹妹。她嘘声,而后缓缓开口:“没必要挣扎,你只要乖乖服从就好。只要听话,就不会有那么痛苦,我的姐姐。” 我并未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任何亲情,即使她这样在说。她绕着二层的围栏缓慢步行,渐渐走到了我的视觉死角。她的语言冠冕堂皇,倾诉着她对我们的思念,以及当年对我抛弃她这件事的愤恨:“……好久不见,如你们所愿,我现在过得很好。” “感谢你们当初替我做的决断。我和我的孩子们才能过上现在这般衣食无忧的生活。” “莉迪雅……”我喘息着呼唤她的名字,低头的时候,我看见我裸露的身体上,还在沿着纹路缓慢愈合的皮肤,我的心凉了半截。 “嘘——不要着急说些什么,我还没有说完,我不喜欢别人和我争抢话头……尤其是在我发言的时候。”莉迪雅的声音依旧俏皮,但是冰冷到让人恐惧,“希望你能理解。” 大概是对我肆意开口的惩罚,我的疼痛感知阈值忽然被调整到相当高,我即使咬着牙忍耐,疼痛引起的呻吟也会不自觉溢出。我清晰地感觉得到我的皮肤在被撕裂,又强行愈合,皮囊之下不知道被改造了多少的地方在跳动着。后背,尤其是后背……那里仿佛彻底不属于我,有什么东西依附在我的身上——或者说是我依附其上,因为我感觉那东西在排斥我。 “想看看吗?你的后背?”莉迪雅又从另一个方向绕出来了,她脚步轻快,甚至像是在跳跃,“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我没想到我投进去的钱,能孵化出来这么美妙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我看见她替手了操作台,黑客的手依旧灵敏地在控制器上操作着。我的面前被她投入一个悬浮屏,是实时录像,我看见一张布满老旧伤痕、支离破碎的背,很显眼的是,在应该是生长脊椎的地方,爬了一条如同节肢爬虫一般的机械结构。 那条机械骨骼呈现出一种我没有见过的金属光泽,黑色的,随着光线泛着幽蓝的暗光。它仿佛有生命力一般伏在我的后背,深埋在我的身体里,因为排斥,以及心理上的不适,带来的呕吐感,刺激得我胃部抽搐。他们很快关闭了我的相关感知,大概是避免反应太过剧烈,我会弄脏他们的实验室。 “因为要给你的神经系统都给换掉……”莉迪雅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抚摸我的身体,“所以为了方便与美观,就整个都给换掉啦。只要捱过刚开始的排斥期,你就慢慢就能够适应这具新的身体了。他们说这很好用……你还满意吗?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姐姐你应该再提高一下你的审美。”那悬浮窗被她拖回到她自己面前,她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画面,“姐姐你这些年的生活过得也不算太好,受了这么多伤,很辛苦吧?都是阿纳托尔的错,我让他早些把你们都接过来,他却一直不肯,现在还要我亲自来处理……”
亲自?我很快看见她的身边出现了个身材高挑的少女,是尤兰达·孔德!她拉着莉迪雅的胳膊,小声劝阻她什么,但大概是很快被莉迪雅给否决了,她看上去相当苦恼。我的记忆潮水般被唤醒,回到了我在车上和她产生争执的时刻。 黑蝶突然带我来到帕尔托之心,是莉迪雅的指令。 - “妈的,早知道你是为了做这些事,我才不答应跟你干!” “你是贵族,不要像街头混混一样说话。” “哼哼,谁才是街头混混?而且我们现在可是黑道。”尤兰达·孔德很快又把话题给牵回来,“不要说这些,那你接下来要对她做什么?你难道觉得她会站在我们这边?改造一旦成功,这就是和‘狼蛛’一样凶狠的武器……每一个桑塔人都听过狼蛛的传说。” “我知道。”莉迪雅·孔德伏在围栏上。她手里捧着一杯微苦的热茶,这也是尤兰达·孔德带回来的好东西,“我会看好她。” “你会?”尤兰达·孔德发出嗤笑的声音,“我只觉得你渐渐发疯了。” “你要是看不下去你可以离开!”莉迪雅·伯德低声吼她,“我知道做什么是对的。我还有理智。” “这是孔德家的庄园!” “这个国家都是弗朗热家的东西。”莉迪雅·伯德·弗朗热直起身来,“并不容你这个小丫头的置喙。” 尤兰达·孔德沉默半晌后又骂了句脏话。她确实没什么资格来对莉迪雅·伯德这样说话,桑塔人对于皇家的敬重仿佛是流淌在骨子里的东西,大概是信仰。她嘟起嘴,转身看向在实验舱内受苦受难的朱迪·伯德。那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被撕裂成那副模样后又再次重组,那种支离破碎的可怜劲儿还是能让人对她心生欲望。她麦色的裸露皮肤上布满的伤痕,让尤兰达·孔德对她产生了许多的施虐的幻想。 真带劲儿,要是没有看见过她被解剖成一个个肉块的话。 她打算出去透透气,实验室里压抑的氛围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刚离开并没有很久,地堡内忽然闪烁起警报灯来。
第65章 在那些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事(一) 尤兰达·孔德站在和风吹拂的金色麦浪之中,手术进行了很久,来的时候是清晨,此刻已是黄昏。夕阳沉在地平线上,遥远地方吹来的暖风,带着麦香撩起她的柔软鬓发与领边。 警报响起的一瞬间她是犹疑的,这般平和的景象,怎么会发生危险?她认为是安防系统出了什么纰漏,这才致使其错误地报了警。她刚抬手要招来一个巡使问话,那只手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腕骨处断裂开来,落在地上时发出粘哒哒的坠落声音。接着,越来越多的鲜血,从平滑断口处喷涌如柱。 她发出非人般的尖啸。 周围的巡使已经在警报响起时就已经做好了备战准备,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并放大探测器功率搜索附近可能藏有敌人的位置。然而敌人依旧能在层层包围之中悄无声息地袭击到他们的三小姐。这引起了他们的恐慌,警报的级别上升。 尤兰达·孔德的面色如同石灰一样惨败,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巡使一个接一个倒下,于是下意识朝着地堡的大门奔去,她感觉室内是绝对安全的。门缓缓打开,然而却在即将到达门口的一瞬间,她被人从身后攻击,强行放倒,一柄尖刀在那一瞬间捅入她的后心。 她若是没有一瞬间毙命的话,大概就能亲眼见到她口中的“传说”。 - “莉迪雅,当初的事我有错,但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 “只是一个误会?”莉迪雅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想说,是我会错了意,所以才……” 她的双手绕圈,做思考状,最后重重拍在扶手上:“Shut! Up! 难道你们之间得到的那些好处都是假的吗?可别糊弄人了!……可是你以为我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生气吗?不,没有哦。”她的神情从狰狞到突如其来的平和,这种模样让我感到陌生。 我喘息着,排异反应让我很难受,我不知道它还有多久才能平息下来。我想起幼时托马斯对我的大脑做出的改造,他至少还是有作为父亲而温情的一面的——他给我注射了麻药,而不是跟莉迪雅似的,控制着我的感官,任由她的心情来支配我的疼痛和情绪。 F**K!死了都比这样好。 我沉默着听她对我滔滔不绝的控诉。我被她说得非常糟糕,完全就是个自以为是、自大无能、自私自利的废物。 我承认当年确实是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好吧,这根本没法辩解,我确实如她所说一般糟糕,我一直以来都是对不起很多人的。那时,我垂着头,她的声音如同被蒙在水下,击打着我的鼓膜,我却听不分明。身体的疼痛渐渐平息,却有越来越多的声音拥挤在我的意识里。那些眼睛,那些声音,质问、指责着我。 ——我才发现沉在水面之下的人是我。 我浸泡在高密度的水中。不知是在上浮还是下沉。周围黑暗如深海,只有顶上一束微光。我试图去伸手,但是我的身体并不凭借我的意识来动作。神魂与肉体仿佛是毫无瓜葛的两件事物,我竟然能看着自己残破的躯体在水的包裹里漂浮,那是诡异又好像很自然的景象——大概没有人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分割,我很特别。 水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有任何的活物。只有水、水、水。气泡微小着上升,破裂。我在这种极度的沉静当中,反思自我。 啊,这大概也是一种惩罚吧。关于失职的我的惩罚。我做为一个失败的领导者,害了身边的所有人。我的双拳没有力量,只凭着虚无的尊严与自满来营造和睦的假象。周围的水霎时间变成了血红色,转瞬之间又变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似乎是出现了幻觉,我看见那个黑色如水母一样轻盈的影子和我一样在飘,接着又闪过一样的画面,只不过黑色的水母越来越多…… 我在闪烁的幻觉里看清了“水母”的脸——那是莉迪雅青灰的死相,她张着嘴像是在嘶吼,面目狰狞,眼睛里布满红色血丝。她和我面贴面,她无声却响亮地控诉我,为何我要如此糟糕地活着? I’m still alive. 对,没有错,我的妹妹再一次死去了,而我还活着。 如雪花一样闪烁的画面从深海之底又变成了实验室。那些研究员的血和碎肉都糊在实验舱的玻璃幕墙上,那上面的悬浮屏幕还在循环播放着我的实验录像,我胸腔与腹腔里器官跳动的画面,与那些血肉进行了很完美的融合。此刻,我的大脑刚被打开,我通过录像看见自己除了皮肤以外,最后还属于自己的器官。 它跳动着,小脑处的接口和芯片是当年托马斯为我植入的,为的是毁去一部分对我和对他来说都糟糕的记忆,为了让他当一个完美的父亲……我没有资格指责他,至少他没有让他的妻儿都死掉,或者漂流于世。那一瞬间我又看见托马斯的脸,他正在往我的身体里放入什么东西,很痛,他、或者还有其他人,在安慰着我。 那没有用的、失败的我。 - “加大电流量!该死……”罗杰冒了冷汗,他一个人几乎是长出了三双手来。他恐惧极了,但是完全没办法停下来——那双手惯常触摸的是机油,而不是鲜血,他觉得一旦自己停下来,就会被这些脏兮兮的东西给搞到崩溃。 但那些血仍在源源不断从女人的腹腔里涌出来,刚植入的器官很快就衰竭,没有一个能在这样的系统里存活。其他医学专业人士对此也根本束手无策。那条金属脊椎霸道到诡异,他快要崩溃了!阿芙拉的断刃架在他脖颈旁,这位冷酷无情的狼蛛成员终于收起了她和善的面目。她只听主人的号令,之后,就连托马斯·伯德博士也对她无计可施——在她和她的成员都被托马斯洗干净数据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属于托马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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