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深恨荆河柳家,若教她老人家得知柳家的人还没死绝,恐怕不妙。 要紧点还会给四小姐带来麻烦。 “那就销毁一切能指认她‘荆河柳’的身份,手脚利索点。” 李乐恍然大悟:“夫人高见。” 魏夫人独自看向窗外飘荡的雪,大雪茫茫,令人想起那一身白衣。 “舞佳人,舞佳人,佳人一舞动人心扉……” 谁能拒绝那样的颜色? 谁会忘记那样的颜色? 白得艳丽。 能将素净寡淡的白衣儒服穿出花团锦簇的美。 颜晴一手扶额,沉浸在年少往事。 …… 魏家的人快马加鞭赶在前头为夫人、小姐一路出行做准备,书信连夜送到太师府。 得知陵南府来信,颜太师与其夫人歇下了仍从床榻爬起来。 颜家灯火通明。 “念!老夫要听听阿晴写了什么。” 近日京城到处都在传言陵南府魏家的乱事。 魏大折辱孙家被孙景明当街断了命根子,魏二与孙氏私通被魏大逮个正着。 兄弟相争,一死一废,满京城大街小巷都以此为谈资。 作为姻亲,颜家也跟着丢尽脸。 不过丢脸事小,死了一个外孙,废了一个外孙,也足够令太师府陷入连日来的阴霾。 三个外孙颜太师一个也瞧不上,都不晓得魏汗青是怎么教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瞧不上的原因有很多,然瞧不上是瞧不上,到底是亲外孙,魏家满府乱象,他听了怎能不心忧? 不仅他心忧,颜家其他人也心忧。 乱成这样,府里还能住人吗? 念信的是颜太师嫡长子。 信念到一半,他惊喜道:“爹,娘,阿晴和奚奚要来京了!” “哎呦!”颜太师和太师夫人同时惊呼,总算露出喜色:“好事啊!” “不过魏府出了丧事,她们走得了吗?” 魏大死了,死得不光鲜,一身丑闻,魏府丧事办得低调,老爷子发话,连几家姻亲都没派人通知参加葬礼。 他行事不讲究,颜家死了外孙也不稀罕去凑那个热闹,只在府里单独为魏大办了一场丧事。 魏家现在正陷在窘境,姻亲之家——颜家、孙家、李家。 孙家咬死了魏二不做人欺辱长嫂,与魏家交恶,如今不是仇人也到了两两相对分外眼红的地步。 李氏是魏二发妻,如今闹着与魏二和离,膝下一儿一女也想带回娘家,魏二废了,二房唯二的血脉魏老爷子哪能容许她带走? 两家关系僵持,让众人看了诸多笑话。 对上李家,魏家面临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魏大的丧礼来得人越少越好,家里快闹翻天了,哪有功夫招待来客? 提到那不争气的大外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怒道:“还提那个做甚?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娶了人家不好好待人家,偏要作死。他若活着,老婆子一拐杖早瞧他脸上去了!” 归根到底,魏大若孙氏有半分好,哪会招来祸源? “娘,娘您别恼!” “夫人,稍安勿躁……” “祖母你快宽宽心,孙儿给您捶捶肩?” 颜家双璧——颜如倾、颜如毓一左一右哄着老太太,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魏大终归是死了,骂得再狠也活不过来。 “不管这些了,阿晴都来信了,都准备接待罢。” 太师发话,颜大公子看过信后面附着的单子,失笑:“咱们奚奚还挺讲究。” 就这吃穿用度,诸般条例,都赶上公主了。 “废话。”老夫人嗔他:“讲究才是对的。” 老人家忽然想起一事,问:“她那妾也来吗?” 先前光顾着生气了没仔细听。 颜大公子道:“来!与奚奚一起来!” “也是,可不得有人伺候着,日常暖床叠被,天也冷了,离不了人。” 老太太自言自语,身后的颜如倾、颜如毓快笑疯了——怎么他们祖母这话说得好像表妹离不开女人? 颜如毓憋不住笑出来:“祖母,您还是担心担心表妹一来,能勾搭咱们京城多少世家的贵女罢。” “胡说。”颜太师斥道:“什么叫做勾搭?书怎么读的?” “就是!”老夫人温声纠正:“那是咱家奚奚魅力四射,桃花运挡也挡不住。” 他们一家子家风开明,对魏平奚纳妾一事持赞同态度,纳妾而已,又不是娶妻,有甚大不了的。 外面那些人就是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 纯粹吃饱了撑得! 商议好接待之事,颜家人各自回房钻被窝,睡足觉明个才有精力忙。 …… 且说回陵南府,魏家,门前白灯笼高高挂,衬着漫天的风雪,气氛悲凉。 大公子这一生活得尽是给别人看的,娶了妻子放在家中当摆设,自欺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二弟与妻私通,无他存了‘借种’的算计,哪有的今日之困局? 困来困去,没困住旁人,先把他自个困得身败名裂。 陵南府有名的爱妻君子,到头来既不爱妻也非君子,来吊唁的人不多,闹了这一通魏大的名声算是臭了。 有心疼孙氏者,更有咒骂孙氏者,孙氏为报复夫君与小叔子有染,孙家和魏家这笔乱账算不清。 魏家门前哭者寥寥。 死了一个嫡长孙,损了百年清名,老爷子人在家中火气一直居高不下。 魏二被发疯的兄长伤了命根子,李氏闹着和离,李家有位做过当今陛下乳.娘的老夫人,轻易得罪不得。 长孙死了,次孙废了,留下一堆麻烦事,硬着头皮办下这场丧事,老爷子为避风头跑去戏伶阁躲清闲,烂摊子交给儿子处理。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魏夫人欲携女上京。
管家前往戏伶阁报信,老爷子大为光火,披头散发赤脚地来到正堂,便见儿媳极尽端庄沉稳地捧茶而坐。 他气极反笑:“你儿子才死你就要上京,京城有哪里好,这般勾着你的心?” “京城天子脚下,我大炎朝泱泱帝都,自然哪里都好。” 这话藏着陷阱,若反驳可不就成了不满帝都繁华?往大里说便是不敬君王。 老爷子官场战场横行多年,虽是放权给魏汗青,昔年气魄仍未改,他拱手抱拳朝着京城方向拜道:“天子脚下,皇朝帝都,自是威震四方,老臣断无半分不敬。” 他慢慢放下手:“但你要带平奚去京城,除非我死。”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魏夫人柔声慢语,一心捻动她那串佛珠:“府里生乱,不走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可不是! 再待下去真要过年了。 老爷子从来不喜欢这个儿媳,魏汗青都不敢这样顶撞他,一个女人,哪怕她姓颜,是太师之女,皇后嫡妹,这家里总还是有家法的! “你敢!” 魏夫人看着外面尚未除下的白幡,白幡在风雪里飘摇。 想到她失去的长子,她叹口气:“此事侯爷已经同意了,老爷子不满大可找他去说,没必要和我吹胡子瞪眼。” 她笑:“家里死了人还不准人出去透透风了?什么道理?” 说完起身出门,李乐贴心地搀扶着她。 出了门,地面铺着层层来不及打扫的雪,天地银装素裹,且听着身后老爷子砸杯子的声音,魏夫人淡笑:“人老了,脾气就冲。” 李乐不敢接这话,头压得更低。 “走罢。” 魏老爷子瘫坐在椅,颜晴那句讽刺他老了的话他听见了,他沉沉问道:“侯爷呢?那个不孝子呢?” 管家战战兢兢:“回、回主子,侯爷、侯爷他去见李家人了……” 半晌,老爷子声音疲惫:“下去罢。” “是……” 下人倒退着出去,空气满了孤寂苍凉的味道。 老爷子无数次后悔年轻时为何不多卖把力气,生他三四五六个儿子,哪还轮得到颜晴和他放肆? 仗着他就这一个儿子,仗着他的儿子甘心做她的奴,无法无天,虔心礼佛?礼他娘狗屁的佛! …… “祖父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魏夫人身在惊蛰院旁观女儿收拾贴身的物件,惑声道:“翡翠玛瑙呢?怎么不叫她们收拾?” “她们收拾能动的那部分,不能动的还得孩儿还收拾。” 魏平奚收好那枚白玉印章,匆匆一瞥魏夫人只看见印章上面刻着漂亮的花纹。 她这女儿素来与旁的女子不同,她没多问。 不过想也知道不能动的物什多是与那妾同房欢愉的小玩意。 “近来她伺候你伺候的可舒心?” “还成,到了床榻惯爱哭哭啼啼的。”魏平奚没拿这话当回事,随口对答。 倒是前来回禀的郁枝陡然隔着帘子听到这话,腿一软,又羞又气。 羞四小姐说她爱哭哭啼啼,气四小姐怎么什么话也和她母亲说! “这一个妾,够用吗?” “够用,孩儿说不够用母亲难不成还要给我送几个美妾?” 魏夫人沉吟一霎:“也未尝不成。” “母亲,哪有你这样惯孩子的。”她笑得灿烂。 “你开心就好。”魏夫人到底不方便看她摆弄那些玩意,慢悠悠移开视线。 “去了京城好好陪你外祖外祖母聊聊天,别总想着进宫,省得宫里花花绿绿迷了眼。” “这话说的。”魏平奚收好那只有妙用的玉笔:“花花绿绿和我有何干系?我是去看望姨父姨母,又不是去惹是生非。” 她摸着自己那张着实能唬人的脸:“母亲是看我生得还不够美吗?我这样的仙女,看谁一眼都是她的福分。” 魏夫人宠溺笑起来:“你啊。” “快进来,又杵在外面偷听。” 四小姐发话,郁枝气哼哼地掀开帘子。 当着魏夫人的面不好和魏平奚逞娇,行礼后她放下装着糕点的碟子:“你要的核桃酥。” “没规矩,喂我。” 她张开嘴。 女儿与妾室调.情魏夫人不好直接看着,挥袖迈出门。 去京城一事至此算是定了。 “你说我究竟是不是魏家的种?” “什么种不种的,难听。” 四小姐有美妾在侧,喝杯茶都要人喂,被说言辞难听,她咽下茶水:“你说我究竟是不是魏家的女儿?” “应该是罢。不是的话,侯爷哪能容你在府里蹦跶这些年?” “这也不见得,十八年来我有父亲和没父亲一个样,他活着死了与我干系不大。” 四小姐眉眼弯弯:“你胆子不小,我问这话你也敢答。” 郁枝嗔她:“是你先问我的,你问了不要我答,那你问这做甚?闲着无聊吗?” 魏平奚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劲,穿着衣服恃宠而骄,脱光了又很是知情识趣。 “来一粒蜜饯。” 她好似没手,郁枝无奈地从碟子拈了一粒酸梅蜜饯喂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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