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塌下来。 往后投靠谁都没个定数。 依着勋贵世家的规矩,大公子不行了,还有二公子,二公子不行了,这侯府的少主子该是二公子的嫡子。 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制。 可偏偏府里不仅有年仅七岁的小小公子,还有年轻气盛的三公子。 大房二房倒下去,眼瞅着三房快要撑起府里的小一片天。
当婢子的仰人鼻息,惯会看眉眼高低,这侯府便一日日的从喧嚣转为沉寂,如同一处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底下已经暗潮汹涌。 而身为侯府正经的主子——仪阳侯的心情很是不妙。 而满肚子的不妙在看见流岚院门前挂着一盏模样精巧的红灯笼时,他紧绷的脸绽开一丝笑颜。 内心充满属于舔狗的快乐。 大炎朝当然也有“舔狗”这一说,源于某个落魄的书生和富贵人家的小姐。 书生为讨小姐欢心,宁愿跪着去舔小姐扔在地上的红烧肉,奴颜媚骨哄得小姐赏了他一巴掌。 得了巴掌的书生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面带喜色,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宣言“愿为小姐做狗”,一时天下惊。 不论是为了扬名还是为了讨口饭吃,又或被那小姐多一眼的关注,总之,所有人都晓得有这么回事,这么两人。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到底有没有,谁知道? 魏汗青来时沐浴焚香,身子足足洗了五遍才肯从浴池出来。 身为侯爷比女人家还讲究,不为旁的,夫人嫌脏。 夫人若嫌他脏,定不会与他亲近半分。 倘若夫人想他了,有用到他的时候,就会吩咐李乐在院门口挂一盏漂亮的红灯笼。 红灯笼越精致,说明夫人心情越好。 院门前的这盏灯笼是仪阳侯几年来打门口见过最好看的一盏,样式新鲜,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悬灯而挂,是谓临幸。 很难想象这便是仪阳侯与其夫人的相处之道。 于魏夫人来讲,这个男人顶多就是比其他臭男人干净好用的物件。 侯爷之身,怎不金贵? 却心甘情愿当夫人的狗。 魏汗青反复整理衣冠,连月来的愁索一扫而空,他固然心疼亲儿子的遭遇,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爱老婆的? 他是三跪九叩才讨来这正妻,否则冲当年魏颜两家僵硬的关系,颜太师怎会捏着鼻子同意这门婚事? 李乐走出门来:“侯爷,夫人请您进来。” 她用了一个“请”字,仪阳侯面带喜色,与李乐擦肩而过时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 李乐看他一眼:“侯爷进去罢。” 一个奴婢敢这样与府里的主子说话,仪阳侯半点火气都没有,提着衣摆跨入那道门。 门顷刻关闭。 内室点着一盏烛火,昏昏暗暗,唯独墙上画像那显得亮堂些——那摆着两盏灯,灯罩极好看。 进门看到墙上那幅画,仪阳侯美妙的心情烟消云散,顿时生出满腹苦涩。 魏夫人显然沐浴过,入了冬仗着脚下地龙旺盛仅穿着单薄里衣,长发披散,腰肢纤细,很有女人味。 “你来了。” “来了。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他指的是院门那盏红灯笼。 “是我喊你来的。”魏夫人轻勾衣带,漫不经心:“脱罢。想要了。” 魏汗青本该欢喜,多年来也唯有与她亲近时,他才会有是她男人的觉悟。 他是因爱她才娶妻的,娶回来,这女人却不愿和他做正常夫妻。 他是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器物。 唯一比器物好的是,他灵活,有力气,百依百顺不用人操心。 他的嫡子嫡女都是这般来的。 魏夫人跪伏在那幅画像前,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满溢的情意,这情意不是给身后的仪阳侯,是给画上之人‘看’的。 这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漠视羞辱。 这羞辱魏汗青饮鸩止渴地承受许多年,船入港口,他声音发涩:“还没忘记吗?” “忘不了……”魏夫人喜欢看着画上之人,仿佛此刻与她欢.好的并非魏汗青,而是她心底所爱。 “但凡见过他的,没人会忘记。” “我这样,会伤着你么?” 他对着其他女人粗暴,对正妻从来小心翼翼,拿她当圣人捧着,当仙子敬着,当祖宗畏着。 殊不知魏夫人最厌烦的就是他这点。 “你不是他,学不来他的儒雅温柔……” 仪阳侯苦笑:“是啊,我不是他,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他能让你魂牵梦绕。” 画上的男人一身白衣儒服,容色殊丽,有芍药之艳绝,明明是个男人,眉目比女子还要精致。 画这幅画的人定然爱他爱到无法自拔,这才将人物神韵捕捉地极其巧妙。 广袖长袍,腰肢细瘦,仅仅是一幅画,也足以教人相信这是神仙般的人物。 颜晴今日受那曲《舞佳人》影响,在画像前几次生生死死,媚态极妍。 没她的允许,魏侯爷不敢将自己的东西留在里面,他想去抱抱瘫软的颜晴都没有资格。 他恨恨盯着画上之人,低下头来眼里又有深深的畏惧。 一刻钟后魏夫人缓过来,赤脚踩在羊毛毯:“我要带平奚去京城。” 魏汗青顾不得收拾急急起身:“你们要去京城?不行!我不同意!” “你没资格反对。” “夫人!” 颜晴冷眼看他:“府里乱象横生,你还是多想想选谁继承侯府罢,我与女儿出去避避风头,省得再有恶心事跑到我女儿头上。” 她这话说的正是魏大魏二觊觎惊蛰院的妾。 此事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仪阳侯心知她偏爱女儿,沉沉一叹:“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连男人都做不得了,还会有什么恶心事惹到你那位心肝宝?” “你在说我偏心?” “你不偏心吗?” 夫妻二人少有在一起议事争执的时候,魏汗青爱她至深,妻是妻,子是子,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公道话。 “长子受伤你去看过一回,次子受伤你竟看也没看,我知道你去惊蛰院找你的好女儿了,但你为何不想想,你是她的母亲,你还是两个儿子的娘啊! “弄成如今兄妹不合的局面,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这些年你生而不教,放任他们彼此相残,又是为何?你的女儿是女儿,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他们是你生的啊。” ”是我生的又如何?” 颜晴随意披了一件长衣,拾起她的佛珠好气性地捻着:“我的爱有限,爱了这个,就不能爱那个。你懂的。” “我不懂。” “好,那是你太蠢了,二十多年都没看明白。” 仪阳侯面色颓败:“你执意带平奚去京城,真是为了避风头,不是去找你的相好?” “总之你拦不住我。” “好,那我再问你一句:平奚,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魏夫人眼神讥笑,停下捻动佛珠的手:“你终于问出来了,这么多年憋在心里不好受罢?” 顿了一顿,她认真道:“她当然是你的女儿,是你的种,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有没有在意过她,看还有没有脸问我不关心儿子。” 知道魏平奚是他的女儿,仪阳侯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他折身行了大礼:“为夫错怪夫人了。” 魏夫人用完就丢,不再拿正眼看他。 “你还不走?” “我,我想再看看夫人。” “滚!” 仪阳侯再次滚出来,搀扶他的随从早就见怪不怪。 他直起身,为夫人没与外人生下野种感到庆幸,又为她要去京城隐隐感到悲凉。 为夫如此,他实在是天下第一窝囊。 窝囊又怎样呢? 他是心甘情愿的。 颜晴这人冷性了点,好在没骗他,在他求娶她时将一切说得清楚明白。 她说她心里有人,恐怕一辈子都放不下,便是行.欢时也只愿面朝那人的画像。 她一日放不下那个男人,就会一日待他为奴。 想做奴才,做她脚下摇尾乞怜的狗,那就娶她。 魏汗青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一只舔狗。 这些年嫡女的身世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可夫人说这是他的女儿,那就姑且是他的女儿罢! 只不过,她们要去京城…… 京城啊! …… “京城是我大炎朝帝都,天子脚下。去了那尽管住进外祖家,外祖家什么没有?你准备这些做甚?” 魏平奚指了指郁枝收拾的一应琐碎,放眼看去,香炉都有。 “你这是想搬空我的惊蛰院?” 郁枝两手一摊:“你是真不知道你有多难伺候吗?被褥要香的,软的,盖被子和选女人似的,哪个花纹好看睡哪个。 “缎面上的花不能艳俗,艳俗了会伤着你的眼,被子不能太厚,厚了你容易上火,还有枕头……” 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不说魏平奚都不晓得自己有这么多毛病。 “都带去,省得你睡不好。” 睡不好心情不会好,心情不好指不定又要怎么折腾她。 郁枝有条不紊地忙着,偏偏某人站在这格外碍事,她推了四小姐一把:“你快放开。” “胆子大了,敢推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一挡在这……” 魏平奚抬手将她还不容易整理好的包袱抖散了:“别收拾了。一应物什让翡翠玛瑙列个单子送往太师府,你把活都干了,让她们做什么?你这当姨娘的好生歇歇?” “你!” 郁枝看着辛辛苦苦的成果被她破坏,气得眼眶泛红:“你脸倒是大,折腾我也就罢了,还折腾到太师府?” “外祖家嘛,她们乐意被我折腾。” “我说不过你。” “本来就是。” “……” 魏平奚笑了笑,从身后搂了她的腰,郁枝懒洋洋挣脱两下,瞧挣不过也不再做无用功。 “腿白腰软,兰心蕙质,做妾可惜了。” 郁枝心一跳。 “我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那样的感觉像随时能被人夺了饭碗,碾入尘泥。 “所以我挑起大房二房的争斗,有一半是为了你,剩下那一半,是我看不惯他们,存心要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或许我本在尘泥之中。魏家便是尘与泥。 “这世上能困住人的尘泥也不少,瞧你,不就做了我的妾?” 她轻蹭美人颈侧:“但你会是天底下最自在的妾。”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郁枝腰身发软。 日日夜夜的肌肤相亲,每当魏平奚待她亲昵,她的身子会自然而然做出邀请的反应。 这是羞耻的。 亦是无法控制的。 “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狗,你一个妾去了那不安全,所以你要不要求我抬你为妻?” 妻。 何等庄重令人神往的身份。 郁枝不敢开口,怕开了口,妾都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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