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如鼠。” 等了片刻不见她有所作为,魏平奚兴致毁了,抬腿欲走,终是停在门槛:“走之前去见见你阿娘罢。” “可以吗?” 四小姐脾气上来:“爱去不去!” “谢谢奚奚!” 她一声欢欢喜喜的“奚奚”,魏平奚唇角翘起,待意识到自己在发笑,她隐晦地用余光瞧了瞧翡翠玛瑙。 翡翠玛瑙忙着列单子,忙得焦头烂额。 没人看见她笑了,四小姐暗沉的心有了一抹光亮,挥挥衣袖:“想谢我,晚上拿身子来谢罢!” 她迈出门。 翡翠玛瑙好险地松了一口气:小姐这脾性是愈发怪了!善变的女人!笑就笑,还不想被人看见! 幸亏她们姐妹俩机警。 郁枝羞得捂脸——何时四小姐才能把贪她身子这句话说得隐晦些! 能去见阿娘,她美滋滋地准备鲜艳亮丽的裙裳,阿娘虽然看不见,但料子好否还是摸得出来的。 她穿得体面,阿娘知道了也会放心。 只是此去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郁枝换好她最喜欢的衣衫,外披雪氅,脚下踩着厚实的羊绒靴,在等身的镜子前照了几遍,心满意足。 外面风雪簌簌,魏四小姐等在那扇门外:“好了没?” 门打开,娇俏明媚的美人张开手臂原地转了半圈,眼睛如鹿眼清澈:“奚奚,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魏平奚不动声色欣赏她的美与媚,纯与乖,感叹自己捡了个宝。 她道:“好看。” 放眼大炎朝,哪家的妾敢这般穿?不怕被主母打死? 可她越是明媚,魏平奚越喜欢。 世间诸般规矩,她不管旁人怎么活,但少管到她头上。 她伸出手,郁枝含羞握住,暗暗打量今日的四小姐。 白衣倾城,银线绣着暗纹,贵气与仙气并容。 神态瞧着温和许多,她垂下眸,安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四小姐指节纤纤,柔韧修长,肤色是温润的白。 虽是习武之人,一双手要比一般的习武之人娇嫩不少,不止一次给了她难言的滋味。 温暖的车厢,帘子隔绝外面的风雪。 魏平奚抱她坐在腿上,郁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奚奚……你唱首陵南府的儿歌可好?” “不唱。” 郁枝猫儿似的拿头拱她,声音夹杂几许粘稠轻软的睡意:“唱一唱嘛。” “你是小孩子么,还要听儿歌?” “你不也是小孩子么?” 她睡着了或是快要睡着了,胆子出奇地大。 魏平奚吩咐后厨天天为她熬煮骨头汤也不见奏效,白日倘说话惹哭了她,入夜,尤其后半夜,且等着挨踹罢。 好多次她都庆幸这女人不会武,要不然她的腿别要了。 想到这,魏平奚的小腿隐隐作痛。 她的妾和寻常人家的妾不同,她也喜欢这份不同,偶尔心情好了,也爱惯着这份不同。 她轻叹,嘴里哼起儿歌。 郁枝如愿以偿,做梦都是笑着的。 她彻底睡熟,四小姐悄悄亲吻她眉眼。
马车停在白虎街三号宅院,大包小包的礼物送上门。 看望过郁母,得知药辰子为她的眼疾愁得最近一直在掉头发,魏平奚善心一起,顺道看望住在隔壁的神医。 郁枝陪郁母说话的空档,魏平奚叩开隔壁的门,一眼看到小院内正研究生发方子的药辰子。 药辰子愁得英俊的脸老了几岁:“你来了啊。” 他说话有气无力,仙子似的四小姐含笑打趣:“近女色?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瞎说什么呢?”药辰子立志一生不娶,只以草药为妻。 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夜里翻看古籍一宿没睡,可不是你想的那些。” “还解释上了?” “你以为我是你,夜夜笙歌,以美色为食。” 魏平奚坐在小圆凳上:“若我寻到你这张纸欠缺的药材,我那便宜岳母的眼,真有得治?” “只要你寻得到,我大可一试。” “试?” 药辰子又在薅头发:“治病救人,哪有百分百的把握?她那双眼拖得太久了,能治,不好治,能不能好不在我,在天。” 她若有所思。 “怎么?你知道这几味药在哪?” “知道,皇宫。” …… 郁母握着女儿的手:“要去京城?不去不行吗?” “阿娘,她去哪,我也得跟着去哪。” 这话落在郁母耳里便是两人缠腻,舍不得分开,不由自主又想起上回她撞破女儿‘女婿’行房的动静。 “京城权贵如云,你与奚奚去了那可得小心点,谨慎行事。” “知道了,阿娘。” 郁枝感叹四小姐不讲究,同样是说京城权贵多,让阿娘来说便是“权贵如云”,到了某人嘴里就是“权贵如狗”。 她眉梢流泄一抹笑意。 看不到她的神情,终归是母女连心,郁母猜到她八成又在想意中人,笑道:“她待你如何?可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阿娘,奚奚待我一直很好,只是性子怪了些,但有她在没人能欺我。” “这就好,这就好。” 怕她不放心,郁枝捡着能说的和她说起魏家几月来发生的事。 郁母听得认真。 前前后后过去三刻钟,郁枝说得口干舌燥,金石极有眼力地为她奉茶。 “竟是发生了这许多事。” 勋贵之家阴的阳的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有。听了女儿说的这些,郁母叹服四小姐是个有能力有手腕有心机的人。 她不怕她心狠手辣,女子想嚣张地活一生,手上沾血是躲不过的。 你不害人人害你,她宁愿‘女婿’是害人的那个,也切莫被人害了。 因为她家枝枝心有恋慕。 “你就那么喜欢她?”闲来无事郁母取笑女儿。 从隔壁回来的四小姐人到门前听到这话,抬起的手慢慢落下。 只听里面女子娇弱软绵的声音响起:“阿娘,她坏归坏了些,心是好的,不怪她性子恶劣,她能安安稳稳活这么大,挺不容易的。”
第30章 去京城 “小姐?”翡翠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她身边,压着嗓子说话。 魏平奚淡淡地看她一眼,翡翠懂了,悄摸摸走开。 四下无人,她上前一步靠近那扇门,运起内力听里面的谈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春日盛开的花落在她心头。 “魏府是个险地,女儿没那么聪明,换了我要在那府里肆意妄为闯出一片天地,便是有人护着,也会束手束脚。 “她呢,天生不知道怕字,明明也是个女子,也是血肉之躯,非要和一群男人明争暗斗。 “有时候我真觉得像他们那样高门大户的子女活得不比普通人容易,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是是非非,凭一张嘴说不清,她懒得说清。 “阿娘,我没见过如她一般的女子,初见时我觉得再没有女子能有她倜傥。 “她长得很美,天仙下凡,可仙子一样的容貌骨子里满是对这世道的不忿,她心里不宁静,哪怕她面上比谁都从容。” 郁枝生出几分惆怅,几分心疼,几分佩服。 郁母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想也明白她的女儿对携手一生的伴侣是自豪的,疼惜的。 女人家动.情不就是如此么? 会想她的坏,也会思念她的好,会看到她的艰辛,也会试图理解她的挣扎。 一门之隔,郁枝不知矜贵的四小姐沉默地躲在外面偷听。 更不知四小姐在听到那些话后,心绪翻腾,总之复杂。 一个妾而已,怎么就能懂她? 一个妾罢了,竟真懂了她。 卫道士骂她寡廉鲜耻,文人墨客提到她常是唏嘘。 她是人们眼中的仙子,也是金玉其外的败类、异类,男人斥责她,女人惧怕她。 这世上谁不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她不需要旁人的理解,也不艳羡聒噪的叫好声,哪怕她死了,世人对她大加批判。 可死都死了,谁还管那身前身后名? 她不稀罕。 世人以为美的,她要有选择的来。 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我说什么是什么。 这活法多数人不理解,叹她自尝苦果,但真的是苦果吗?没尝过怎知一定是苦的? 所以她尝了,所以人间才会有性情古怪恶劣的魏四小姐。 她以为的玩.物不是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玩.物。 若她没听错,她的妾是在怜惜她? 魏平奚觉得荒唐,太荒唐了。 然而无意间她眼角眉梢悬着的冷意慢慢融化,有了风和丽日的柔和。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说出这句话,郁枝积攒来的勇气荡然无存。 她面色羞红:“可我没她有本事,只能多多包容她,她小我五岁,五岁啊,我十八岁时她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 魏平奚眉间春水般的柔和有了一瞬凝滞。 她轻嗤:去你的孩子罢!孩子弄.你的时候你可没少叫! 她又道:本小姐何时需要你来包容了?你就是个妾,我想要你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让你跪着你绝不能趴着,是给你脸了? 看把人惯得! 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自家阿娘当然不是外人,不过郁枝还是羞答答的:“阿娘,您不会笑我罢?” 郁母忍俊不禁:“傻孩子,娘笑是因为娘开心。” 她开心两人琴瑟和鸣互相爱护,郁枝想了想竟也懂了。 无声叹息,不敢想阿娘若知她只是四小姐的妾后还能不能承受。 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些,甚至不要来。 门内门外,三人各怀心思。 魏平奚退出几步,整衣敛袖,装作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枝枝,岳母,我回来了。” 郁枝“啊”了一声,忙起身迎接。 在郁家住过一宿,天明,魏平奚携妾驾车离去。 郁母站在门外听着渐弱的马蹄声,喃喃自语:“要去京城了啊……” 也不知那害了柳家的太后活得可安好?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她握着翠玉杖,面容微冷。 …… “果然是荆河柳家的人。” 魏夫人放下奴仆递交的证据,抬眉看上窗外:“平奚呢?” 李乐道:“四小姐和郁姨娘刚从外面回来。” “又是去见那柳氏了?” “是。” “她倒是‘孝顺’。”魏夫人言语宠溺:“上京的事准备好没有?信送去颜家了?” “备好了,信也送去了。” “平奚头回和我一起出门,务必都打点好了,一路经过的客栈派人提前订好上房,被褥碗筷带家里的,免得她不习惯。” “谨遵夫人吩咐。” “下去罢,我一个人静静。” “是……”李乐垂眸转身,迈开两步忽地回眸:“夫人,既是荆河柳家的人,带去京城无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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