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剧烈一晃,又恢复了平静。 江无月已蹲身翻起地上一块厚木板,恶臭当即漫出,其下光亮照人。 江无月朝其他两人点点头,方士意会,灭了木屋里的油灯,三人跳下地窖。 地窖里腐肉遍地,臭气熏天,四围列满油灯。游儿不耐,掩住口鼻,急道:“你俩快点!” 方士执扇轻摇:“此处方圆十里内无人家,这里的灯再灭,你可无处遁形了。” 腐臭味道随扇风在地窖内徐徐绕动,游儿瞪着他手里的羽扇怨道:“别扇了!还嫌不够臭的!” 说话间,灯火摇曳,每盏灯前倏地都冒出个手掌长宽的黑影小人,一个个手持小刀小剑,咿咿呀呀稚步蹒跚地朝三人冲杀过来。 方士看向江无月。江无月又看着游儿。游儿看着小人:“这么可爱我可下不了手……” 方士淡笑着摇摇头,灌炁至扇,旋身一挥,灯火悉灭,小人随之形裂。 只留了一盏,余风中抖落不停,老太从灯中跌出,跪地求饶。 方士扫遍满室陈尸:“灯花婆婆,你作蛊养僵,作恶多端,怎能留你。” “等等!”不待江无月开口,游儿已上前一步,问那灯花婆婆,“你如何会用巫术?” 方士祭出黄符,打入灯芯,江无月阻止不及,扇起灯台碎裂,灯花婆婆身形俱灭。 游儿怒道:“你着什么急!我问她话呢!” 方士欠身道:“对不住了。我以为这无甚好问的。巫人四散,巫咒只言片语人口相传,黑巫术半纸断册流落阴庇地,只是难成整句、难寻其踪而不为人知罢了。她一个靠灯影存活的夜叉,偷听得几句哪足为奇?” “你见过书册?” “没见过,听前人说的。” 游儿道:“既然都碰见了,不问个清楚你就把她灭了?!” “问来作甚?我们金雷水火不比这个强?”方士奇道,“我还当两位姑娘正道修身,原来姑娘想学巫术?” “你……”游儿转念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见姑娘去林里追红僵,然后就听到隔壁屋里有动静,过去一看,灯花婆婆把红僵头上的符揭了,我才跟他们打起来了。” “哎呀你真是!”灯花婆婆已灭,游儿气得无奈,“一个谦谦君子,下手如此狠快!” “姑娘,我方才可算救了你,你不谢就算了,怎的还怪起我来?” 游儿笑模悠悠看着他:“敢问大师尊姓何名,何门何山,日后我亲自备礼去登门拜谢。” “在下翟清子,无门无山,逍遥天地一羽客。姑娘不用客气。妖孽已除,先行告辞了。”翟清子说罢,转身出了地窖。 游儿自然怨怅不快,江无月牵过她:“没了就没了,我们今后再谨慎些就是,赶路要紧。” 出来时已是天将破晓,两人收拾妥当便驾车上路。走了一阵,发现那翟清子在前方不紧不慢骑马走着。游儿道:“莫非他跟我们同路?” 江无月马鞭一扬:“问问去……” 翟清子听得身后马蹄声来,便朝边上拉缰绳,让开路面。 那马车却在他身边慢了下来,车主探头朝他问道:“翟公子要去临川郡?” 翟清子看了看车上两人,淡道:“这个时间往这个方向去的方士,多是到永嘉郡港口登船出海的,到永嘉郡需经临川郡,所以我确实要去临川郡。” 游儿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便也顺水推舟:“翟公子既无门无山,登船帖从何而来?我这里倒是还有几——” “我买了……”翟清子从怀里拿出帖子,“多谢姑娘好意。” “公子为何想出海?” “两位姑娘又是为何?” “这……”游儿眼珠一飘,“师父叫我们去的。” “二位姑娘师父是……” 游儿拱手:“醉观园,朱达博。” “醉观园啊……听闻规模也算是雄踞一方,只是朱先生虽法术奇妙,但淡薄名利,终日只爱听琴饮酒。可是如此?” “雄踞?算不上罢……”游儿心中有些诧异,朱老头偷偷摸摸搞出势力来了?只接道,“酒倒是爱得很。” 翟清子道:“此遭也是我头一次出海,想来,若是没去过海外,怎么也算不得闯荡过天地。而且听说这次规模小,应该也不会太盛大,正好清净些。” “能清净到哪里去,规模再小也得好几百人。” 翟清子思付道:“两位姑娘既是出自高门,可否带我一个,我若是被问,说船帖是买来的,怕被人撵下来……” “可以是可以……”反正醉观园也不去人,自己也总不会上来就想和一个这么厉害的羽客有冲突,游儿笑道,“就是担心我二人修为普通,万一师门遭难,可就连累翟公子了。” 翟清子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江无月:“姑娘过谦了。” 江无月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凛栗,只听游儿松闲说着:“原来翟公子出海是为了历练的,还以为是因着听了什么传闻。” “传闻?”翟清子沉声一想,“确实也听说了不少。反正,不是空穴来风就是无稽之谈,权当是去长见识了,总不会吃亏就是。” 灯花婆婆:《酉阳杂俎》
第61章 武夷山四 九曲朱华,光照临川之笔。临川郡山川炳灵,水绕川环,且背靠秋晴无纤云、峭壁丹夜暾的武夷山。
山中清净古雅,丹碧成映,更有大王与玉女一阳一阴两座奇峰,阴阳五行俱全,风水相旺,气韵绝佳,自然也吸引各方方士到此常住不请。 才过了晌午,临川郡里所有客店都住满了方士。三个人在城内辗转多时,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游儿在车前晃着腿,也不大心急:“这要是往年,岂不是多少人住在城郊睡林子里。” “游姑娘,江姑娘,不然我们先找个地方把饭吃了吧……”翟清子道,“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了……” 游儿朝他白眼道:“我们昨天的晚饭都没吃!” “江无月!”转角的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姑娘本阴沉着脸,抬首竟然看到熟人,瞬间一脸的晴明,挥手喊道。 “易舞?”江无月倒也不十分诧异,本来易家就是临川郡的大户,只是之前在路上游儿说到了临川郡要找他俩兄妹也是句玩笑话,路上碰见确是没想到的。 游儿伸手挡在江无月身前,够身过去,笑道:“易舞小妹妹,可算是见着你了,我们还等着你来打点住行呢!” 易舞哼了声:“你也来啦——怎么?找不到空房了?” “可不是么,这可是你报恩的大好机会!” 易舞侧头过去:“那位公子——你们一起的?” 翟清子下马躬身:“在下翟清子,确是和她二位姑娘一起的。” 易舞见翟清子俊貌有礼,倒也不反感,只朝游儿假意倦眉长唉,随即便对三人笑道:“到我家去吧。” 易家大宅就偏在城郊武夷山脚下,占地不小。进门方见院中树木修缮笔直,墙边摆着火红的天竺葵,路边围圆种了白色花丛,流水淙淙,路径奇异,整个宅院便是依托五行而建,暗含八卦玄妙。 翟清子不由称道:“果然是五行大家。” 易舞道:“翟公子也懂五行之术?” 翟清子道:“只知皮毛,在下主修方仙内丹。” 还未进得正厅,易文已经迎了出来:“易舞才是叫人回来通报,你们就到了。我已安排人去备晚筵,这几日城里过路方士多,怕也难找住处,我家这里清净,你们就先在这住下吧。” 游儿恰笑着:“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合该我们尽地主之谊的……”易文道,“还好你们今天来了,再晚上一日,我也要出外好几个月了。” 游儿闻言:“你们要出海?” 易舞丧下脸来:“我不出,我哥出。” 见两兄妹提起此事尤有哀容,游儿便问:“又不是不回来了,作什么垂头丧气的?” 易文促叹一声:“你们也知道,眼下五行家不受重用,我爹让我借机到国师身边,露露头角……” 游儿笑道:“这不挺好的么?”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易文苦笑,“我虽对易家五行不无自信,但是各朝君王也有各自的卜占偏好。此行有没有施展之地且不说,我们登的船也不是和国师同一艘啊。说不定船都不用下,直接就转头回来了。到时候又得被我爹骂。” “你爹自己怎么不去?” “我爹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船摇浪颠的……”易文黯着眼色,“而且,我用风角术算过,此行,我怕是……不妥。可我爹也替我算了一卦,说我此行必得禄运……” 游儿道:“你们家……听谁的……” “自然是听我爹的……”易文道,“他说,我此番虽有兵戈之兆,但或有贵人相助。可据我所知,易家熟知的几位高方此次都不愿出海,哪来的贵人呢……” 游儿看了江无月一眼,转而笑道:“你爹说的贵人,莫不是我罢!” 易舞一喜:“你们也要出海?” 游儿弯唇悦道:“是呀,不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呢。” 易文虽面色有缓,仍是顾虑:“总感觉,此行吉少……” 江无月付道:“易文兄可算得出仙山位置?” “海势动荡,烟雾深蒙,太过渺茫,难算……”易文摇摇头,“若是算得出,观星楼也不必每年都派人亲去了。” 游儿道:“听说今年,观星楼不去。” 易文诧异:“不去?” 这时,下人来禀:“公子,小姐,几位客人的三间上方已经备妥,晚宴也可以开了。” 易文朝几人道:“我爹还在正厅等我们,我带你们先去见一见,边吃边聊吧。” 这一聊就聊到夜色渐浓,易家老爷子对儿子此次出行自然忧虑万分,又颇觉无奈,本就机会不多,不趁此机会博得一势,先辈努力不也付诸枉水。 易舞倒是心宽不少,虽与她二人不甚深交,总算也过过命,品性才能皆是可交付的。只有易文强笑着,眉宇间总有不安。 那翟清子谈吐得体,谦逊大方,气质又清逸翛然,当真逍遥羽客一般。 饭后各人回了屋,收衣备物,只待明日一早去往永嘉郡。 屋外悄然,夜色已昏。游儿轻启了房门,看看四下无人,悄声地关上门蹑脚走了出来。 没走几步,就听院门处有人笑说:“游姑娘,快三更天了还不睡,出来赏月的么?” 游儿脚下一顿,横眼望过去:“你不在男宾客院里呆着,过来这里作甚么!” “姑娘莫慌,我可没迈进来……”翟清子笑道,“明日便要出发前往永嘉郡了,实在心潮澎湃得很,睡不着啊。” 游儿干笑一声:“那你澎你的吧。我睡去了。”说完,恹恹折身又回了屋。 翟清子耸耸肩:“奇怪的小姑娘。”而后也摇扇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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