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得越发起劲,眼神都变了几变。江无月缩无可缩,抓起她的手腕,咬牙切齿:“我今夜毒就解了!” “呵,解了再说……”游儿施施然站起身,“我给你煎药去。” 随着炉盖一开,满院飘着药味。 江无月瘪着嘴:“这个药……” “怎么?不合你胃口啊?” “嗯……” 游儿扭回头,有些哭笑不得:“江无月,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 “嗯?” 游儿道:“这可是青昱和篱姐姐一起开的方子。你以前吃的野果子,酸甜苦辣什么味没有,现在倒好,嫌弃起药来了。” “嗯……”江无月觉得她说得有理,好像这几日不光长了肉,年纪还小了回去似的,也自觉发了笑,又说,“不知青昱他们到家没有。” 游儿忙着手里的活:“等有时间就过去看看。” 有时间是什么时间,灵解了?真相明了?大仇得报了?癸月找到了? 江无月想想国师府光是派去出海的一小撮人就动辄几百号,又是一阵头疼:“你见过国师府吗?” “没见过……”游儿歪头想了想,“国师府在景室山上,山下方圆几十里有侍卫和方士严防死守,不许外人进入,说会打扰他们清修——你想去国师府了?” 江无月道:“如果真原君说是真的,那现在,真原君和泽林君都死了,只有慕云君这一个线索了……” 游儿疑惑道:“泽林君又是谁?” “慕云君的师弟。” “我还以为慕云君就真原君一个师弟。” “你知道的应该是他们从俞元城回来以后的一些事……”江无月道,“按真原君所说,他们师兄弟三人当时一起进了俞元城,后来山塌地陷,天降洪水,许多尸骨都被埋进了湖底。真原君说泽林君当日命丧在那,只有他和慕云君逃了出来……” “一切都等你灵封解了再说……”游儿端了药过来,“现在先把药喝了。” 江无月接过碗,拧着眉盯着药,半天才抬起委屈的脸说了句:“我想吃九重糕。” 借着月色,石桌上的一碟九重糕被吃了大半,江无月蹲在院中,一颗颗收拾起地上的蓂荚壳。 游儿开着轩窗,正坐在窗前桌上默符,抬头就见这情景,不禁又想起江无月第一次住进宝居时,自己从罗浮山回来,一开门,也是见她在数蓂荚。 当时已是期许着她往后有安宁日子,眼下倒是偷得几日的安宁了,可再往后呢? 江无月中了巫毒,是件让游儿一想起就后怕的事情。尤是想起她面灰血乌在无边海上飘零的样子,回回重现都觉摘胆挖心般的难受。 游儿猛晃了脑袋,没时间沉浸在心疼里,修为不够什么期许都是白搭。 只是没过多久,江无月耳尖一动,轩窗里就有道符纸迅疾飞出,却被落进院中半空的人影举剑挡了下来。 那人赶忙出声:“师妹!你吃了什么仙丹?进步如此神速!” 游儿负手走了出来:“师兄,我进宝居装了门的。” 韩门高笑道:“说得好像你去我招财寓会先敲门似的。” “你招财寓现在就是个废宅,谁要去……”游儿轻哼,“说吧,韩大人,深夜翻墙,有何贵干?” 韩门高看了眼江无月,无奈道:“进屋说……” “你们两个,最近最好找个地方避一避。” 游儿同江无月相视一看:“避什么?避哪里去?” “随便你们避哪里,也别让我知道……”韩门高低声道,“因为席甫死了,我不得不把真原君推出来……” 游儿冷道:“笑话,席甫不是在山下斗法中时死的么,哪有必要说出真原君来?” “我问过国师府回来的几个方士了,他们说,看见席甫往中山去后,就没见他回来了。” 江无月问:“那当时是谁说席甫死了的?” 游儿惊道:“是翟清子!” “对,席甫到底怎么死的,恐怕只有翟清子知道。你们又与翟清子相熟,我担心国师命人追查,到时候把你们牵连进来,便推说了真原君。 而且,以我在船上听席甫话里的意思,我们那次出海,国师本意也想诱出真原君,不如把事情都推给他了。” 游儿道:“是为了除掉那些知道癸月的人?” “没错,所以国师认定巫人还会再出世,已令董荣各处暗访。你们长居闹市,难免人多口杂,江姑娘又有伤在身。 万一露了马脚,恐怕会被国师先将一军,还是暂且避一避。不过,董荣也不会查太久,因为国师要再出海了。” “他还想去找玄冥山?” “是,他正在筹备人手船只,之前还要先去一趟翼望山。” 江无月冷笑:“找通天犀?” “是的……”韩门高道,“我也试着打探了一下癸月的消息,国师他……半分没有表露。” 江无月突然沉默起来,只要慕云君出了国师府,都是她的机会。 可是眼下她灵觉未解,还要躲避什么董荣,再加上那个来路不明的翟清子,江无月心里不由一阵烦躁,问道:“那董荣是个怎样的人?” “城府,阴沉。不像席甫那般气焰跋扈,但也是让人感觉阴冷森森。所以我和他不太熟悉,虽入了几年国师府,也没说上过几句话。” 江无月再问:“那慕云君何时去翼望山?” 韩门高道:“计划是三个月后,到达翼望山。” 江无月听后,又开始沉默。韩门高便转头问游儿:“师父呢?还没回来?” 游儿摇摇头:“你找他?” 韩门高道:“我的事,总要跟他有个交待。趁现在还不用出发去翼望山,我回罗浮山等他几日。” 又问江无月:“你们呢?怎么考虑?” 江无月原本木着个脸,忽一转念就轻轻笑了,朝游儿道:“我有去处。”
第76章 太和山六 付乙辰带了人往国师府去帮忙筹划诸事,观星楼里大小事务全交给了付南星。 付乙辰自认清楚自己女儿的秉性,持重、成事、顾全大局,见她承诺已许,心神已静,自然放心托付,也不需再安排人盯梢协防。 付南星也不是第一次独自接手打理观星楼,待上以礼,对下有威,仅仅有条便不在话下。 倒是忙过了上巳节,还有几日的斋戒礼,付南星随意吃了两口,也没了什么胃口,想是前几日累的,便起身出了门,信步游逛在姹紫嫣红间。 转到书阁后的一个偏僻院里,院中是一座二层的矮阁,原是作为观星楼的仓储,只是后来观星楼逐步扩展壮大,原本的仓储容量已不够载具楼中连年收货的珍奇稀物,早在付南星出生前,就另建了新的库楼。 此地只放了些不常用的东西,有一位年长的弟子看守着。 那弟子见付南星走进来,忙从桌后跨步出来,恭敬道:“少楼主……” 付南星也欠身说:“廖叔叔,我随便逛逛,你且忙你的事情,不用顾我。” “只是这楼上终日也无人上去,积尘杂灰的……” 付南星说着「不要紧」,举步穿过晦暗的物架间,就踩上了二楼的楼梯。 二楼与一楼无甚二异,皆是叠箱竖瓶,栏栏木架。袖风扫过,尘烟轻染。 付南星走到角落处,蹲身推开一个木箱,够手进去,在墙根下摸到了一只信羽。 小时候只觉它可爱,讨了楼里又不给,便偷偷藏了一只。 付南星望着它笑了笑,吹掉它翅膀上的灰土,放入袖里准备带回新的库楼放好。 正扭身要站起来,就瞥见身旁的木架下,有一只落满灰尘的暗红盒子,盒上没有贴签,不知是何物。 付南星莫名怪异,随即蹲回去,伸手取出那个木盒。上下翻瞧,没有锁没有销,再揭盖一看,原是个空的。 不禁讥起自己神经兮兮,这满山一石一木,哪样不是稔熟于心? 关盖就要放回去。只在关盖一瞬,又见盒内原还放了张漆红的签子,只是阁中昏暗,一时未看清,想是原本贴在盒外的贴签。 付南星顺手将那字条掏了出来,翻过字的一面,登时周身似被青天霹雳砸下一般,手中木盒滚落在地。 楼下的廖叔叔听闻响声,忙上楼来,见付南星蹲在角落,手里颤抖着捏着一张纸条,看不明是怎样状况:“少楼主?出什么事了?” 付南星尤在震惊,缓缓移过目来:“这盒里……装的是……返魂香?” 廖叔叔道:“是啊,不过早就用掉了。” 付南星撑立站了起来,晃步过去:“哪里来的?用哪去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廖叔叔说:“册里记的……是少楼主的曾曾爷爷,年轻的时候偶遇云游高人,得知那高人曾到访西海人鸟山,并取回了返魂香,于是倾其家产买回了一粒。 至于用哪里去了……这要问楼主了。楼主在少楼主出生之前,就取走了这粒返魂香,当时也未说明作何用。” “所以他之后在我娘去世时,才着急去西海找人鸟山?因为知道人鸟山确实存在?” “理应如此。” “那为何无功而返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其实历代楼主都有私下带人去过西海,但都没见过人鸟山。” 付南星虚晃着步子,走出矮阁,走过玉阑边,路上弟子挨个儿朝她行李,她也好像听不见。 回了自己屋内,关门闭院,呆坐到掌灯时分,佩兰和泽兰劝也劝不下。 灯火亮到了天明,付南星才扶桌站起,对她二人道:“帮我收拾一下,我要下山。” 趁众人早起,付南星冷静地交托下楼中事宜,只说现有要事,要下山一趟,不日即回。 众人未得楼主加令,自然无有多言,只道早去早回,一路平安的话。付南星便独自下了太和山。 少楼主一早遣人来报说自己要下山,也未说要去何处。付夫人远在高阁窗前望着,直到付南星消失在山门外。 付南星算着路程点着法器,心底多有不安和忧虑,偶又窜出些欣然和振奋,低头一路到了山脚。刚从马场中牵出马来,迎面却撞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鹤见?” 鹤见穿着简便,正坐在他的高头大马上。虽是普通打扮,难盖将士方刚气,本着浓眉深眼、相貌堂堂,又是从小习武,骨健筋强、身躯魁壮,话语间更斥着沙场之风,好胜开朗、志气轩昂。 见付南星牵马出来,笑说:“南星,你这是要出门?我正要去找你呢。” 付南星奇道:“找我作甚么?你义父最近不是忙得很么。” 鹤见下了马来:“你们方士的事,我也不大懂。只是,你我婚期一拖再拖,我特来问你,可是有何顾虑?” 付南星手里缰绳一抖,矮声道:“没有顾虑,是你义父改的婚期。我还能作得主?” 鹤见又笑:“我常驻营地,只闻弓惊戟伐。你们姑娘家的心事,我更不懂了。不过,按理来看,你斯文方客,我粗野莽夫,寥寥见过几面,也未多说上什么话,万一日后话不投机,彼此漠然,你若心有芥蒂,也不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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