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找了个借口独处,周允业便像是憋气许久终于得以释放似的,松了一口气。 “小老儿一直有些话想问……” “但说无妨。” “听人说,您昏睡不起的时候,要见三爷……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您既然能见到三爷,他过得好不好,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还有什么要叮嘱的,都可以交给我……啊,我来办。” 周允业恭恭敬敬的样子,让韦湘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该说自己也找不到秦扶摇了么?但是她没说,思索半晌:“她过得很好,对您老有话要说。” 周允业猛地抬起头来。 “她说,请您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韦湘说了句客气话,秦扶摇从来没有对她说周允业。 “是了,三爷向来都是体贴人的。”周允业挠头道,“前些日子大奶奶叫我查账,却查出了许多陈年的错漏,这家里看着风光,那些掌柜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精,账做得一个比一个周到,可禁不住细查……唉,最近大奶奶也叫我休息,可我见大奶奶年纪轻轻不能这么熬,就自己多做些,也是报答当年老太爷的栽培。” 说着周允业咳嗽两声:“可也老啦。常常腰背酸痛,大奶奶叫我好好休息,拿我当家里人。等眼下忙完了,我就休息去咯。” “我那里有些大补的药,改日送过去。” “哎,哪能三奶奶费心,还是自己用吧。近日有笔租子一直收不上来,那家刚没了儿子不久,不好强催,可一百亩田也不是小数目,唉。” 韦湘听着周允业絮絮叨叨,等周允业说完,她也站得腿软,回去后叫棋画送些糕点补药到周允业那里,便把这事抛在一边。 夜晚点了蜡烛,无论如何喊秦扶摇的名字,她也总不再出现了。 这次她不能去踹人家的墓碑,也不能推人家的灵牌。但看秦扶摇三字,她探过手,顺着那三字的纹路摸过去,却意识到秦扶摇不会再像团火一般出现,小声地说话了。 她万一真的喝了俗世,就像自己忘记她一样忘记她韦湘。 不成。 韦湘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只许自己忘记人家,不准人家忘记自己。她蛮横无理,又霸道又没有教养,也和秦扶摇一点儿,一点儿情分都没有。 她韦湘从来都是刻薄又无情的人。她自己给自己定了性,转手寻找绸子缠成一股要上吊。 绳子还是绸子都没找到,外面却听见棋画小声道:“奶奶睡了么?” “你这么喊谁能睡着?”韦湘先呛住人家。 “文琴来了。”棋画斟酌半晌,还是禀告给她了。棋画在外头站着,窗上透出两个人影。
第55章 思君不见君01 文琴这段时间变得更加瘦了些,看着倒像是韦湘苛责她什么。她站在门口等韦湘允许她进门,棋画在一边陪着,偶尔抬头看看里头,里头的韦湘没说话。 渐渐连棋画也觉得不太好了,低声道:“我看你还是走吧,奶奶不肯原谅你的。” “进来。”韦湘突然说。 文琴如蒙大赦一般进去,踉踉跄跄,看见韦湘便跪下结结实实叩了两个头,韦湘摆摆手:“受不起,我有话问你。” 文琴惊慌地抬起头来:“三奶奶恕罪,我以为——” “是朱颜让你来的么?” “……”文琴却沉默了。 “她叫你来给我赔礼?”韦湘想了想,“我明天就要见她了,你来得没必要。你走吧。” 文琴想说什么,韦湘却没有让她再说了,照她看来,文琴既然什么都不知情就为朱颜做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谈。等文琴离开,棋画回来,韦湘想对棋画说些什么,但又想,秦扶摇不在,她也找不到卫燃,打探不到什么人,也不敢相信什么人。 能无条件地相信的,除了邱婆也只有秦扶摇了吧? 要死的念头被棋画这么打断,竟然也有些困了,叫棋画去休息,回头来,却在灵堂里坐了一夜。 次日清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雪。但雪迟迟不来,大家做事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好像雪是要给个什么兆头一般,得不到兆头,众人做事的开关就关着似的。 韦湘看这阴沉的天空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房子,又看看死气沉沉的院子里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只想叹气,却觉得自己太过忧愁了些。 还没到和朱颜约定的时间,她还在家里呆着,炉火生得旺,暖意沁入心脾。她在炉边拨弄着火炭,叫棋画从厨房拿来几个红薯,卧在炭火中闷着。 外面突然进了阵风,呼啸而来。韦湘瞥一眼门口,见一双小脚立在那里,还没说话,她便笑起来:“这么阴的天,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二嫂怎么来这里看我了?” “你的病才好没多久,不来看看你怎么说得过去。”许若鸢解下披肩来扔在炕上,身后的丫头们将东西摆在桌上。韦湘瞥了一眼,多半是点心之类,没有多理会,转过来对许若鸢道:“来烤火,才焖了个红薯进去,要等会儿。” “你的红薯自己吃罢,我怎么还和你抢呢?”许若鸢过来,棋画忙着起身伺候。 韦湘没说话,扔了两块儿煤进去。 “你的身体可大好了些?”许若鸢打量她,“才几天没见你就瘦了。” “没,屋里热,穿得少了。”韦湘拆台,没有接这茬,许若鸢便干笑起来,将自己的脚藏在裙摆下,局促地扯了扯衣裳下摆。 “你……在那边住得还习惯么?” “二嫂有话直说吧,”韦湘也不想太过刻薄,便露出了笑容,许若鸢便明显松了口气,肩膀一垮,便没有先前那样局促。 “你晌午是要去找大奶奶么?” 这是韦湘头一次见许若鸢谈论起朱颜来露出这样的神情,瑟瑟缩缩,全然不像平日里的样子。平日里许若鸢谈论起朱颜来,像是讨论自己家的似的,如今倒有了次序。 “是了。” “能不能带上我?”许若鸢道。 这着实让韦湘吃了一惊。朱颜叫了自己见面,却没有叫许若鸢。看来在席上见朱颜冷落许若鸢倒不是自己的错觉了,这二人确实有了间隙。 而且看来该是许若鸢的错处,不然不会这样低人一头。而且事情看来也较为严重,并不是一般的事情。 韦湘心里有了数,又觉得既然是自己见朱颜,朱颜不让许若鸢来,自然是有她的理由,便一口回绝了。 “大奶奶找我,不过是些私事,既然是没有找二嫂你,想必是不方便要你知道。若是要你知情的话,总该知道的。” 许若鸢却憋红了脸,想了半晌:“你们都当真要逼死我么?” “……”韦湘没能接这话。 许若鸢却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倒像是被捆了腿的麻雀,气得半死,坐不住,过了会儿便走了。 走了没多久,韦湘扒开炭灰,看见自己的红薯烧得差不多,便用铁钩子推到自己面前,吹了吹上头的灰,掰开,任由香甜的滋味蔓延开来。 “吃了这个,大奶奶那边的饭食怕是吃不下了。”棋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韦湘瞥她一眼:“大奶奶找我只是说话,我反而怕吃不下饭来,先垫一口。” 文琴这回来,像是小时候被人撵了过来道歉,韦湘不用脑子,就知道大约是朱颜来的。按照文琴平日里的性子,知道自己做错了,大约就只会哭。 她眼神停在自己的红薯前,咬了两口。就到了与朱颜约定的时候。她舍不得红薯,觉得朱颜也没有红薯重要多少,但是如果放在天平上考量,朱颜昨天约定和她见面的神情就多少加了些重量。 她隐约觉得朱颜姿态放得格外低,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好像明天这秦家就要塌了似的,说话格外细声细气。不在摆出主母的样子,却格外像主母。 韦湘对朱颜有那么点儿怨怼,但终究还是那么消融。谁也没往前追求和解,就那么烟消云散。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朱颜在门口就迎接了她。随从的丫头们少了一半,没有往日忙碌的,群蜂簇拥一朵花儿一般,好像秦府就朱颜这么一朵花。现在这朵花还没来得及凋谢,蜂和蝶都散得差不多,像是这花的秋天要来。 “今儿是忙么?你的丫头们都忙去了。”韦湘的目光越过朱颜,伪装出一张什么都没看出来的面孔,和朱颜并肩进屋,丫头们剩得更少,韦湘有些不习惯。 “给了银子遣散了。”朱颜热络地拉了她的手,牵引到炕上去,两人对坐,丫头们迅速地上了菜。 桌上除了平日里吃的菜更珍奇些,还多了两壶酒,两个杯子。朱颜给她斟上:“我平日里不喝酒,今天难得,你同我喝两杯。” 这愈发预示了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山雨欲来,韦湘脑子里有只鸟炸开翅膀警惕地等朱颜下一句话。脸却不像她自己,笑得恳切:“那就喝一点。不胜酒力。” 两人慢慢吃饭。韦湘等朱颜主动开口。两人见面,总不能是喝杯酒了事,各回各家就没了下文。朱颜不做这浪费光阴的事。 三杯酒下肚,朱颜脸上浮出一片红来。非得借着酒劲似的,朱颜准备许久,终于道:“你没有什么问我的吗?” “我有所问,我要你答。但是你会回答我么?”韦湘抿了一口,味道不如俗世,虽然是佳酿,但不如那喝不着的东西。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阴间的酒,所以挑剔人间的酒,她却沉迷其中,脸上带笑。 “我会。”朱颜像个醉酒的猴子一般,和平日全然不同,平日里说话也一板一眼,或走或站,总是腰板挺直神情严肃,好像身后有块板子夹着。 如今喝了酒,那板子就撤去,她软成一团,倚着桌子随便吃了几口,便凝视韦湘。 谈话开始了。 韦湘却不信朱颜会乖乖说实话,她又斟了酒,举杯敬酒:“那我敬你一杯。” 朱颜接了,一饮而尽。 韦湘又抿了一口:“你说,我能见到邱婆,是你安排的吗?” “我倒是想。”朱颜揉揉眼,眼睛有些红,“中间怎么能是我自己控制得了的,不过你也见到了。” “你让她们走了?” “她们走了?”朱颜豁然起身,却又笑,“唉,也没有关系了。” 韦湘咂摸这话的意思。 “我想知道三弟是如何去了的,好给大爷一个交代。我问邱婆,邱婆不肯告诉我。”朱颜捉了酒杯,“你问出了什么?” “我不是说么,她们离开了,邱婆和她徒弟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韦湘又斟酒,酒壶却空了,便招来丫头。 “去!我不喝了,下去,我若不叫你们,谁都不要过来。”朱颜却把来的丫头撵下去,揉揉鬓角,“喝多了不好,小酌即可。” 等丫头走了。朱颜探头见,踩了鞋挪到门口掩上门。韦湘怕她摔倒,但见朱颜也没有醉成那德行,便稳稳地坐在炕上。 在地上像个游魂一般,朱颜蹙眉思索片刻,从梳妆台底下抽出个什么,抛给韦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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