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迟迟未归,她在房内孤零零地呆着。半晌,觉得自己像是怨妇一般。对镜自照,发觉自己竟然面容憔悴,不复之前的光鲜亮丽。头顶的素钗也比平日更灰暗些,再过些时日披麻守丧的日子到了,不知还要如何形容枯槁呢! 用了朱颜的胭脂水粉,对着镜子装扮自己,叫自己显得不那样看着灰扑扑。 以至于专心致志,身后有人来也没有听到。等她回过神来,镜子里多了个人。 “你回来了!”她起身来迎接,“我给你带了些——” “谢谢。”朱颜打断,棺材还没有来,她已经提前穿上麻布衣裳,散了一头的珠钗,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头发,远远一看就看出是个守寡的女人。 “你今儿个忙坏了,吃些吧。”许若鸢讨好着她,朱颜抬头打量她的脸:“你倒有兴致。” 朱颜没有责骂她,然而这话却比任何责骂都有分量,砸在许若鸢身上千斤重似的。她被这话羞辱了,却哭不出来,苍白笑道:“我只是不想叫人看出我是个守寡的,还没来得及哭,自己就败下阵来。像是没男人不能活似的。” 说罢了她自顾把点心盒拿来,打开盖子摆在朱颜面前,罔顾朱颜在做什么,一样样数点给她:“这是从腾秀坊订的,那边是家里自己做的,还有清豫斋的我都给你放好了。” 说着便开始数点各样的花样,朱颜默然不语地等她数点完,静静合上盖子:“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求你原谅我。”许若鸢终于受不了朱颜这样的冷遇,哀求道,声音愈发细弱了些,全然看不出以前那挤兑朱颜,又哭又闹又上吊的人竟然如此。 “你做错什么要我原谅你?”朱颜淡淡一笑,“我只是忙,你回去吧。” “我不该背着你写信的。” “那你是为什么写呢?”朱颜跟着她的话,接得极快。 两人俱都起身,对峙起来。双目相对,许若鸢感觉自己简直要败下阵来,可她终究还是骄傲,抬起眼来:“我是千古罪人了。不过我写这信也不为我自己,也不存心叫人死的。” “我没说。”朱颜垂眸,收拾了桌子,将点心盒放在一边,唤了个丫头叫她送到周允业那里去。背对许若鸢,又捋了捋碎发,叹息一声,“你何必来找我。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是我的错便是我的错,躲着不见算什么!” “我在想如何宽恕你。”朱颜凝重道,“你若不写那信,我就不必守寡。” “可大爷说走就走,你和守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等过年了有个丈夫回来,年一过就又没了丈夫罢了。”许若鸢便大声驳斥。说完又意识到她没立场说这话的,便抿了唇不言语。 “二爷也去了,你也这么想么?” 朱颜深吸一口气:“我去三房看看。迁坟的事情我要和三房商量商量。” 说罢抬腿便走,拂上门,轻轻关门声。 许若鸢的辩解便追着她去了:“我的错就是我的,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我明白的,你该如何罚我我都愿意,你只是不要不理我,我们谁都不能当事情没有发生——” “那我罚你。”朱颜停下脚步,打量许若鸢片刻,“留在家里,等我们回乡丧事办完回来,这段时间,不准出府去。我把事情都交给周允业,你帮助他,万事听他的。” 许若鸢垂了头:“这算什么惩罚。” “不好么?”朱颜冷道,回身便走。 这次她没给许若鸢追上的机会。 身后的丫头像是蔫蔫的病了的蝴蝶,跟随在身后,被朱颜挥挥手遣散了。 朱颜自诩冷静自持,却还是对许若鸢下了个很重的惩罚。 回乡下办事至少半个月,这半个月许若鸢见不到她,和自己冷淡不见她如出一辙。若不是互相隔离,她不能找出更妥当的办法处理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许若鸢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会干扰她的判断。 一边思索着,一边就走到了韦湘的院子,韦湘坐在院中,一把躺椅在门口。她坐在躺椅旁边,和棋画一起剥豆子,两人有说有笑。 她在门口凝望了她们片刻,她们没看到她。她回头离开,没有打扰她们,反而去找了周允业,说起了迁坟的事情。 迁坟不是一件说迁就迁的事情。不是说几个男丁抄起铁锨来将棺材挖出来挪到另一处就是迁坟。首先虽然棺中什么都没有,但是毕竟入土为安。 先找个黄道吉日,再找大神作法。大神作法之后放鞭炮驱恶灵,便开始迁坟。虽然有人说放鞭炮会惊扰死人,但韦湘没有反对,于是两挂炮仗放过后,大家动土,韦湘在房里透过窗看着,看墓碑轰然倒下,被众人请到车上去。
跳大神的挥舞着拂尘念念有词,韦湘清楚地听见他在唱一首不正经的民间小调。 虽然大家都是这么过的,都是这么被坑蒙拐骗过来的。她从前也是坑蒙拐骗的人,站在那儿念念有词,但她都是装的,全然不考虑死人和死人的家人的感受。 可她现在感受很不好。像是将秦扶摇的尸首拿出来鞭尸似的,像是眼睁睁看着秦扶摇受羞辱——于是连带着她也收到了羞辱。豁然起身,推门而出,一把将那个跳大神的推开。 “你干什么?”那男人冲她嚷嚷。 “鲁班门前弄大斧,想在姑奶奶面前作法你还要修炼一百年呢!”韦湘又一推,“你打听打听我城东韦湘的名声,你在这儿糊弄谁呢!” 那人被她呛了,看她是主人一时间也被糊弄住了,讷讷退后,看韦湘站在法案前。 韦湘坑蒙拐骗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给自己家人作法。 不过图个心安。 她回忆从前韦湘教过的所有,她记得的不多,只有些片段。 思索片刻,从脑海中寻找了邱婆教她的一切给死人的法术。 可是法术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各样的祭歌。 她抬头看天,找出了最长的那段默默吟唱。 众人也没见过三奶奶跳大神,但三奶奶跳大神不一样,她安静地站在坟前,低头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起。”韦湘唱过,嗓子有些哑,将法案推开,“起棺吧。” 众人开始忙活。那原先跳大神的男人便过来笑道:“没看出来三奶奶是同行。” “我不和你是同行。我只是个卖馄饨的。”韦湘自报家门,瞥了一眼那男人,“不要唱这种yin俗的歌。” “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三奶奶懂行。” “不是懂行。”韦湘转头看忙得热火朝天的人们,“你走吧,去领赏钱。” 那人也不再多说,有钱领就不必找韦湘这神神秘秘的人谈天。 等泥土都掘出来,露出棺木来,棋画捧了手巾把子给韦湘擦脸。接下来是她出场的时间,她要在棺前烧香三支。 她点了香,一步步凑近棺木,香燃尽。众人抬起棺材。 棺材盖却晃晃悠悠,众人惊了惊,便要重新钉一下。 “慢着。”韦湘按住了众人,凑近了看棺材。 “奶奶小心!”有人提醒道。好像里面有厉鬼似的。 她从棺材缝里看里头,里面没有腐臭的味道。像秦扶摇本人似的清新,有股土锈味儿,不过并不强烈。 叫人放下棺材,她按手在棺材上,想了半晌,叫人将棺材盖推开。 “奶奶,开棺可是大忌啊!” 她只是想看看秦扶摇的棺木里有什么。 “无妨。我会法术。”韦湘说瞎话。 等众人开了棺材盖,她看向里头。 成堆的书,画卷,笔墨纸砚。 有一幅被摊开了的画,上面的人已经淡了不少。 因着她凑得近,别人离得远。 所以没人知道,三奶奶为何突然扶着棺木一动不动。 那幅画上,韦湘的神情画得格外精细。是她平日里的样子,挑衅似的眼神,眼底却干净。 那些散落的纸页上零零星星地写着。 韦湘。
第58章 思君不见君04 扶棺而立,韦湘像棵梗在大路当中的树,散开自己的枝叶庇护了这具棺材,谁也撼动不得。众人缄默,没什么人敢过来问韦湘这是干什么。 这是人家自己和丈夫的关系,任谁也说不得什么。 棺里的书画不多,她翻身跳进去,惊得众人炸开锅来,冲来救她。大家都以为她这是突然想不开要殉葬了,追着三爷的脚步去,心里暗自想着三爷死了才嫁进来,难道是有什么旧情不成?腹诽归腹诽,众人夹着尾巴连屁也没放一个,胆大的来救人,胆小的默默看。 韦湘躬下腰将那些书画揽在怀里,喊了棋画让她来接着。 棋画战战兢兢地碰了书画,眼睁睁看着韦湘把棺材搬空,只剩几件衣裳和其他些杂物——棺材里的书画最多,韦湘搬了许久,棋画顶着众人的目光,冷汗涔涔。 “三奶奶,入土为安——”有个年长些的人来劝她,她置若罔闻,等搬了个差不多,翻身跳出去,拍拍因书上的积灰而漾了一层土的裙摆,身上的白麻布灰扑扑。 “钉上吧。”她下令道。 众人还是没敢动。这次彻底被她这离经叛道的吓到的众人不知该说什么。 “听三奶奶的。”有人说话了,众人愣了愣,才磨磨蹭蹭地照着韦湘的话继续。 闹腾沸腾的人群后,一个女人站在门边,打量一圈院内的景象,挪步到韦湘身边:“这是三弟留下的东西,你想做个念想也没关系。留在这儿还是放进祠堂去?” “留——带着吧,也不多。”韦湘冲朱颜笑笑,回身叫棋画小心收拾起来。身子微仰,突然露出个微笑。 “你见过我吗?”韦湘问道,身边只有朱颜一人看着。 “这说的什么话。”朱颜蹙眉,却意识到韦湘不是闲着无聊和她玩游戏,而是另有所指。她从记忆深处挖掘韦湘的面孔,却发现找不到。 慢吞吞地摇摇头。 “说明我以前没到秦府来。”韦湘说了句废话。 朱颜想笑,但想着两人现在都披麻守丧,露出笑容容易被人误解,只好应承着嗯嗯了两声,于是都没再说话。 收拾东西还要小半天才能启程,棺木前头先行,出城费些工夫,朱颜和韦湘下午启程,晚上才到,刚巧赶上夜晚的大祭。 头顶一片柔软的阳光,日光在韦湘身后合拢。中午的日头无论冬夏都张牙舞爪,韦湘关门把光合在身后。 她逐字逐句地读从前和秦扶摇一起读过的那本江湖异志。陆鱼真人化身为火,将玄冰下的凝雪仙姑救了出来。 后面的话,秦扶摇说得戛然而止。谈笑间,韦湘觉得心里有什么蠢蠢欲动。翻腾着许多未名的思绪,她渐渐地往后面看。 凝雪仙姑为了报恩,将一身的血都用尽了,复活了陆鱼真人,自己化为一座石像。 陆鱼真人却没能活过来,因着他曾喜欢凝雪仙姑,他要叫凝雪仙姑一辈子记得自己,便早早地落入轮回。成为一条鱼,可他还想看人间的景象,便挣扎上岸去,日头一晒,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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