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邱婆说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朱颜,老太太,周允业,还有邱婆四个人,再无其他人。 “两件事,第一件,把秦扶摇的棺材埋在家里的院子,不要让她的魂乱跑。” 当时因着找不到尸首,还没下葬。 “第二件,我为你们指定一个姑娘。不管她是好是坏,是贫是富,是美是丑,你们都要把她娶进来,做三房的媳妇。” 众人大吃一惊:“这是为何?” 心里便不免怀疑这是故作玄虚来推销自家姑娘的。 “良心。”邱婆笑道,“我大可以不来,不过是看那孩子是好人,不想让她错过个能还阳的机会。” 来来回回还是没说要人复活为什么非得娶个姑娘进门来。 老太太蹙起眉头,一言不发。 邱婆笑道:“诶,不必强迫自己非要娶人家。打扰了告辞了告辞了。” 那时候的邱婆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往外跑,笑得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老太太险些把她当成个江湖骗子乱棍打死,但没追上邱婆的脚步。 后来,再后来,似乎老太太偷偷见了一次邱婆。 再后来,就娶了韦湘进门。 先娶了个纸人,后把真人接进来。 之后的事情就都知道了。 周允业默默凝望韦湘的背影,他无数次暗自想着韦湘和秦扶摇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可后来他却发现韦湘不认识秦扶摇。 可现在,也不像不认识的样子。 真是托梦了? 周允业暗暗想,可他不敢说什么。他大约是这全家唯一一个还想叫秦扶摇活过来的人了,连大奶奶都将这事搁下,尘埃落定,从此不再提起。 等他献上三炷香,却听得韦湘说先走了。 才听见声儿,等他献了香回头,三奶奶已经不见踪影了。 院内。 天上吊着坨不死不活惨白的月,韦湘慢慢地挪回步子来。这陌生的院中没有秦扶摇的坟头一时间不大习惯,她已经习惯了进门就能看见秦扶摇的小坟包,然后过去踹两脚。 如今她坐在家里点了满屋子的蜡烛,却不是从前的感觉。 “秦扶摇你喝酒了吗?”她问,照旧无人回答她。 秦扶摇大约是铁了心不再见她,好忘掉自己了。 呸,怎么能让她得逞。 几天不见,小丫头反了。 乡下的麻绳多,她从院子里搜到几截儿,够长。 踩了个板凳,抡圆了胳膊将绳子抛上梁去,伸手抻了抻,见足够稳了,便一头伸进去,要踢掉凳子。 还没有踢开,棋画便冲了进来:“奶奶!” 她低头凝望棋画:“小点声,不要让人听见。” “啊奶奶你不要想不开啊不要死啊!我以后一点好好伺候你啊!”棋画叫得更大声了些,她以为是自己曾经的贼心不死报应到了韦湘头上,更加歉疚,揽着韦湘的腿不叫她踢开凳子,扯开嗓子叫得极为大声。 韦湘眼睛一闭。 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根本没想死。像她这么无情无义的女子怎么可能殉情去。她不过是想看看秦扶摇到底在不在,还能不能逼出她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不讲理的女人。 被棋画这么一喊,全府都知道了。她寻死未遂。 …… 朱颜一身白,像个女鬼一般冲进来,屏退下人。 “你如今怎么学得像许若鸢似的?” 一开口,韦湘便突然想起来许若鸢寻死,不过是要叫朱颜服软。 不由得一愣。她不也是要逼秦扶摇服软么? 果然很像。朱颜一语中的。 虽然无心,但却提醒了韦湘一番,韦湘自知理亏,垂头不语。 “我错了。”她极快地服软了,反倒叫朱颜不知该说什么。从前说许若鸢,许若鸢总要狡辩一番,韦湘倒是能屈能伸,她说了几句就不再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 “想不开。”韦湘假装自己真是要寻死,便胡乱编着理由,“我又名声不好,就一时想不开,我现在想开了。” 朱颜岂能不知道她随便找借口,但她也确实不能明白韦湘为什么突然就要上吊。 但人的生死并不是儿戏。她不想刚埋进去两个死人,就又埋进去一个。所以她还是劝韦湘不要冲动,万事都要考虑周全云云。 韦湘心底叹着气,答应了朱颜,却不知再要如何才能见到秦扶摇。
第60章 思君不见君06 究竟是因着从前翻腾的记忆才重新萌生了想要见到她的想法,还是因着后来和秦扶摇的相处觉得想念,就无论如何要见到她? 她还是没能记起来过去的事情。她好像被人扼住脖子,强行地擦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是白的,不知道有没有添上别的内容。 她喝了俗世,就忘记阳间的一切吗?为什么单单忘了秦扶摇呢? 心里幽幽叹着气,回过神来,已经在回秦府的路上了。 在乡下这半个月,见了许多人,韦湘记不真切。棋画这次没有睡觉,死死地盯着她看,生怕她什么时候想不开。 这半个月,秦扶摇没有出现过一次。 韦湘服软,起程前夜,几乎是哀求道:“秦扶摇你出来吧,你若不出来我怎么办呢?” 后来直到她自己绞尽脑汁地想了许多好话,夸奖秦扶摇好看,有才华,夸奖她家的人,夸奖家乡的美丽风景,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结冰的小河,荒地和月亮,她都由衷地赞美了一遍,可最终还是没能见秦扶摇一面。 秦扶摇真是铁了心不肯见她了。 她叹着气,脸上连绵地阴着,好似随时要下雨一般。 如今她又进城来,回到秦府中去,和朱颜,和许若鸢,两个完全想不到的人相依为命。 心里悲戚了片刻。 秦扶摇对她说,她已经是个活人了,要她好好活着。 她真就听了那小丫头片子,拿着别人的命装作是自己的,好好地活着了?她没想过世界上有人能这么蛮不讲理,偏偏秦扶摇就竭尽全力地叫她这么干。 这么真是对的咯?若她照着秦扶摇这样的想法过日子,还能否像从前一样,她在阳间,秦扶摇在人间,一人一鬼跨过阴阳彼此交流。她就可以把玉送给秦扶摇,再也不要拿回来。她偶尔可以拿着蜡烛在鬼市上和秦扶摇一起逛着,不必看外人的眼神,不必遮掩秦扶摇是个女子的事实。 可秦扶摇不出现,她不知该把这样的想法寄托给谁听。 只好默念给自己,假装这样的屈从让步能感动并没有在暗处听的秦扶摇回来,好让她回到自己面前,两人重新像以前一样。 她将玉拿了下来,缝了个穗子别在腰间佩着,好随时扯下来可以抛给秦扶摇似的。实则睹物思人,她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回想秦扶摇了。 周允业在她们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回来。那天正是阳光明媚却有风的日子,风吹得很聒噪,院子里没什么人。 韦湘在朱颜的房里坐着,两人对坐着看账本。 她不懂这些,但是朱颜叫了她来,请她为自己分忧……如此一来也不好拒绝,她装着看,朱颜慢慢地指点她如何如何,她倒是听进去一点,慢慢地学着,翻着陈年旧账。 许若鸢来过一趟,但是朱颜叫丫头说是朱颜出去了,于是许若鸢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没望见什么,就返身回去了。韦湘看在眼里,低头不语。 几声拖沓着的脚步伴随风声而来,开门声很小,来人一顶棉帽泛旧,躬身朝两人作揖。朱颜便请他坐下。 “周叔是刚回来么?也不歇歇就往这边来了么?”朱颜下去倒茶了,丫头顺势捧了手炉过来,周允业坐定。 “大奶奶,三奶奶,还是卫家的租子。”周允业捧着杯子一口茶没有沾,“他家不肯交,别人见咱们出了这样的变故,也存心看热闹,都拖着,要看奶奶您的手段。” 卫家。 韦湘腿侧有些痒,低头瞥,是自己的玉又在颤动。 她捻着玉,似乎抚慰一般,心里却暗自掐了个诀,才发现玉中囚着个鬼。 “好嫂嫂!好嫂嫂,你听我说。” 是卫燃。 韦湘支起耳朵来听周允业说话,又腾出些神识听卫燃说话。她的微不足道的实打实的本事就只能是自己这玉了,她用起来还算顺手,不过其中玄妙她却是不知道。她所有的法术都是使唤这器物的,但是又不能展现给人看。总不能给人表演个大变活鬼……因此也一直坑蒙拐骗,之前也能拿这玉来制服卫燃,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卫燃在玉里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摩挲着玉,暗自留心。 朱颜低头想了片刻:“又是卫石,不好办。醉醺醺的,也没法子叫他振作起来。” “他宠他那个宝贝儿子是出了名的。” “他儿子都去了那么久,也缓不过来,日子要怎么过。”朱颜像是埋怨似的和周允业谈天。 摆摆手,周允业感叹:“唉,卫石是个好人,就是钻牛角尖,一门心思地要跟着他儿子去,自责说那天没看管好,保管是叫老虎叼走吃了。” 卫燃不就是叫老虎叼走了么?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韦湘默默不语,装作没有自己这么个人,一边听周允业和朱颜说卫石的事情如何棘手,卫石为人老实,也不想逼得太紧,平日里又是沾亲带故的,不好教训,许多人又看着这次朱颜要怎么处理如何如何,一边听卫燃活像个猴似的上蹿下跳急得抓耳挠腮地喊嫂嫂。 谁是他嫂嫂,不要脸。 韦湘还是搭理了一下卫燃。 卫燃便默默道:“嫂嫂总归是理我了。” “……” “我爹可好?” “不好。” “嫂嫂,晚上我能出来和你说个事儿么?” “可以。” 卫燃不说话了。 周允业又开始汇报别的事情,朱颜耐心听着,又布置了些什么。大都是生意上的事,韦湘此人不是做生意的料,听得头昏脑胀不知所云。 韦湘又请周允业忙过这阵后就养老休息,莫要累坏身子,周允业便又表忠心,说自己这把老骨头一定要在秦家如何如何,这种用人之际怎么能单单叫大奶奶一个人忙活。 周允业的忠心没人怀疑。 但是他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朱颜还是好心好意地叫他注意身体,又拉过了韦湘来,说韦湘会帮她,周允业才松了口,说自己最近会多休息些。 “三奶奶能帮忙就太好了。三奶奶是个聪明人。”周允业没头没尾地夸她,夸得韦湘自己也不信。 晚上,韦湘想起和卫燃的约定来,便放了卫燃出去。 关好门窗,熄了灯,棋画刚来添了煤,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她才把卫燃放出去。 少年还是个子不高,很瘦但也比秦扶摇壮实些,男子和女子的骨头总归是不同的。脸上还是一团稚气,如今却挂上些愁云惨淡,看韦湘的眼神也带着些逼上梁山的苦涩。 “说。”韦湘裹着被子起身,夜晚总是凉,她蜷成一团听卫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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