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湘合上书。 什么啊。 秦扶摇就看这种书。 将书扔回书房去,她回想被恶灵缠绕的那一天,秦扶摇宛若一团火似的引她出去了。虽然归功与玉,可她终究还是将所有温暖的记忆都放在秦扶摇身上。 车轮碾过乡间的小道时已经是傍晚。她探头往外瞧的时候,棋画累得睡着了,微微靠着她,她伸手揽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些的丫头,叫她不至于晃倒。 天色彤红,冬日里不耕作的田里,秋天剩下的根茬还一排排立得齐整。牛在树下哞叫,颈上的绳子晃了又晃,没有绷直的时候。 大老远,见了迎接的众人。 好认得很。看哪里一片白,守丧的灰暗的样子,一群人萎靡地好像看见了阎王,又堵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就知道那是目的地了。 韦湘下车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打量她。这是秦家的新媳妇。 “这是二奶奶吧!二奶奶路上辛苦了!”有个女人来迎接她,脸上热情地好像她是送子菩萨。 “这是三奶奶。”棋画纠正道,“二奶奶在家里没来。” 女人脸上的笑停了停,重新喊道:“三奶奶!” 韦湘点了点头。 对乡里的众人来说,许若鸢也是秦家的新媳妇,没什么人见过,叫错也是应该的。况且乡里的人大约也都想不到秦扶摇那么个小孩子居然也娶亲了。 一时间唏嘘不已。娶亲是娶亲了,人却没了。 晚上的大祭是全村的事情。韦湘陪着站了许久。她有些羡慕没来的许若鸢,不必苦苦绷着站着,一脸肃穆地看那通天的火焰烧着,人们唱着挽歌唱着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调子。 很大的筵席,众人热热闹闹,脸上带笑,过来问她和朱颜时,才在脸上挤出凄凄惨惨的表情来。地主没有了,也有人极为迷茫地想着日后去哪家做工,这地又归谁。 后来朱颜去整顿家事,安抚人心,她陪着宾客,听那些长辈对她说秦扶摇小时候的事情。 逐渐拼凑出了个年幼的秦扶摇。 不爱和人说话,念私塾时总是安安静静,是夫子最得意的学生。 总是被人欺负,于是回家去,请了个秀才老先生学习。比一般男孩瘦弱,很少出门和人聊天。 曾经带着去另外的城里,见了当地有名的大官,为人表演当场作画作诗,名声大震。但后来考了秀才回来,就不再见人了。 韦湘好脾气地听着,嗅着那不远处敞开几口大锅翻腾着烟火气儿和饭菜的香气。众人吵吵嚷嚷,落在耳朵里,竟然只剩下老人们絮絮叨叨的碎片。 站得腿软,终于晚上见棺材下葬,作法,见森森的坟地中,无数个秦字闪着一样的光。 她这次真的变得无比哀愁,她真的守寡了。 嗳。她暧昧地笑话自己。 等眼前这抹群坟的黑晕染开,化作眼前屋内的一抹黑,韦湘点起了蜡烛。 从再也见不到秦扶摇开始,她将一切油灯都用蜡烛换了。期望秦扶摇在暗处偷偷地为某支蜡烛约定了两人的秘密,从而就出现在她面前,或者让韦湘到她面前去。 桌上点了两只蜡,将从棺里翻出来的书画堆在一侧。一卷卷拿过来。 画上大都是韦湘的脸。韦湘从未去过的场景,身后一片虚浮的山水,或者没见过的风土人情。或者什么都没有,零星点缀两朵小花在一角。落款盖上秦扶摇的小印,字迹隽永地写了韦湘的名字。 偶尔有题诗,但是韦湘看低俗的东西看多了,看不懂那些诗,只知道纸上付诸的情—— 都是给她的。 她愣愣地看了半晌,对着画上和自己除了装扮并无二致的面孔出神。 渐渐,她把自己的画像都浏览了个遍,每张画上的神情都不相同,可她知道那就是自己。 剩下的是零散的书信,没有装上,散开,好像一地落叶。她堆起来一页页看。 日记。 书信。 今天见到一个未裹脚的女子,生龙活虎地训斥我是纨绔子弟。…… 和那个叫韦湘的女子说了很久的话,不像寻常的女子那样无趣。颇像大嫂,但也不像有管家的才干。蛮横又不讲理,惹人生气了也并不以为意,反而叫人忍不住回去道歉,自己才肯软下来承认错了。 杂鱼集市叫杂鱼集市原来是因着那是一片南地的渔民逃了战乱来的,其实该是叫杂渔——南边的规矩多,不过看大家都是穷苦人,却都真真地活着。 韦湘认字。和她聊得很开心。 韦湘把信扣上,看那烛泪一点点淌着,将蜡烛蚕食了个干净。墙上是她弓着背的影子,月亮透过窗棂,在那影子上留下一点泪。 信件是写给她的,她不记得。但也没见自己回信,想必没有寄出去—— 写了许多,她翻看这些书信,大致收敛了秦扶摇和她如何认识的场景,又到了后来如何相处。 就比如秦扶摇自己在她面前,说着韦湘不信的话。 在秦家的油铺前,秦扶摇为韦湘撑了伞,被骂了个里外不是人,便忿忿地进了铺子不把油卖给韦湘。韦湘说她耍性子也不管人的死活,说家里有死人,南边的习俗是要拿油抹身子才能下葬,她要是不卖就把死人抬过来——一见面就摆出了穷凶极恶的泼妇的样子,把秦扶摇唬住了。 那就是初见。 最后,她看到了一封信。 被火烧过,只剩半截。 那半截是写给邱婆的。 韦湘死了,尸首不见了。我去找你。替她……剩下的字就都看不真切了。 摸着心口,韦湘将那封信支在烛焰上,看火舌舔遍了那封信,剩下的半截也从此消散。 这封信没寄出去,否则就不在这里。 然而韦湘知道自己死了。 秦扶摇替她死了。 她默默地将书信堆成一堆,扔进火盆里,燃起了呼呼咆哮的火来吞没它们。她坐在火边看着,突然笑出声来。 傻。 秦扶摇一如既往地是个好欺负的缺心眼的人。 她抹着笑出来的泪起身,迎着祠堂去了。秦扶摇的牌位在那里停着,她要去拿下来。
第59章 思君不见君05 周允业在乡里收租,一把年纪佝偻着身子却还是要对众人板起脸来,韦湘远远看着,见有个醉汉在这大寒天里摸着肚皮对周允业打哈哈,周允业不知如何是好,气得直转圈圈。 想必这就是那个始终不肯交租的了。 胸前的玉似乎动了动。韦湘垂头,那玉却不动了,她扯了扯衣服领子,不让衣服将玉扯起来胡乱摇摆。 远远望了一眼,她就离开了。家事她不大管,也似乎没什么权力可管,交给朱颜自己操心便好。 走出两步,却还是回头来,周允业正叹息着往回走。 “周叔怎么唉声叹气。”韦湘叫得亲切了许多。她见秦扶摇是这么叫的,妇唱妇随地跟了,何况如今她也恬不知耻地拿自己当了秦家的媳妇,叫起来也格外顺口。 “是三奶奶啊!”周允业被她拦住,作了个揖,被她拦住了,“还是上回说的,交不上租来,我也单在这里耗着,没脸见大爷二爷。” 韦湘想起来自己在大祭上没看见他的身影。 “大奶奶怎么说?” “奶奶倒是说可以放他个一两个月,不过如今家里的境况不好,放了他一人,别人就要跟着效仿,只怕周转不来。年底了,哪家都急着用钱。”周允业和她并肩而行,她想了想,搀着老头往前走,她陡然意识到精干的不怎么老的周允业半年就蹉跎地像被偷了几年似的,于是心中生出些悲戚来。
“不如再放他一年,现在催着他反而要不上来。”韦湘提议,也不觉得自己能提什么好点子,只是想给老头分忧罢了。 “去年就放了一年。他儿子死了,他就那一个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就在山上看见他孩子的项圈和一对新打的长命锁,还带着血,之后再也没见了,当时人就不行了,好些郎中来救他才把他拽回来。”周允业揉揉眉心,“就一个儿子啊,没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停下了。 韦湘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说大爷二爷三爷一起没了,秦家该怎么办。 她也没吭声,二人默默地散步。 “三奶奶晚上出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周允业问道。 “我一会儿去祠堂一圈。”韦湘老实道,“我想去再看看秦扶——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正好,我本来也是打算过去,给几位爷赔罪的。”周允业便加快了脚步。 韦湘这次不能偷牌位了,她默默无声地去了祠堂。 那些祖宗的牌位好像坟茔一般立在上头,若是都像秦扶摇,就是一片幽蓝的火海。但只有秦扶摇可以显出一团幽蓝的火——但如今大家都一样。 她看着祖宗们的名字,秦家的男子和他们的配偶,未嫁的女子……只有秦扶摇一个。 虽然可能秦扶摇是女子这事情,也不为人所知。 她凝望着供桌,因着才请进三个死人的缘故,堆满了各样的吃食,她挑了几样,单独列在秦扶摇面前。并不避讳周允业。 秦扶摇和她认识,是避开了列祖列宗,避开了家里人的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离经叛道,怎么想都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也不像那文弱书生能干出来的事情。 韦湘越想越想笑,笑得自己都要努力忍着,不让周允业看见自己这发自内心的笑,免得被列祖列宗劈死。 真是傻啊。 秦扶摇怎么会喜欢她这种凉薄的女子呢? 她怎么会喜欢秦扶摇这种柔弱的姑娘? 她回头来,吓了周允业一跳:“奶奶莫哭了——” “我没哭。” 韦湘在笑。 周允业更是害怕,三奶奶疯了。 然而韦湘揩着泪,真的笑了起来,周允业暗道虚惊一场。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三奶奶什么时候和秦家这些人关系这么好了?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曾经,似乎很久以前,邱婆敲响了秦家的大门。 那个小脚老太太一脸刻薄相,站在比她还刻薄的他们老太太面前,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三孙子死了。” 气得老太太险些没起来抽邱婆两个大耳刮子。 “我要你做两件事,你三孙子能不能回来就看天意了。” 在场的只有老太太,邱婆,周允业,朱颜,许若鸢,和几个亲近的丫头。 这话的意思是,秦扶摇还能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老太太问。 “爱信不信,你不信我就走了。”邱婆抬腿便走。 但能抓住叫三孙儿回来的机会,老太太怎么能放过,立马叫周允业奉上好茶,坐在上首。 邱婆说,知道的人不该太多。 老太太便叫丫头们和两个孙媳妇下去。抬腿刚走,老太太却又拍拍周允业:“把大脚偷偷叫过来,别让人看见。” 平日里老太太就叫朱颜叫大脚,虽然叫得不客气,却时常照拂她,叫她一同管理家事,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叫朱颜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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