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复苏,新的一年开始了。 去年秋天的时候,郑可心想,这日子怎么还这样。 冬天来的时候,她又在想,以后应该怎么办。 如今春天来临,她却什么都不再想。 快乐一天是一天,其他的事情,都放到以后再说,她只想守住当下的快乐。 许念念被一地的包裹搞得焦头烂额,巴不得把生肖改成章鱼,凭空长出八只手。 郑可心脱口而出:“烤箱先别拿了,不方便,回头我让我爸给你送过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短暂的沉默几秒,只有几秒钟而已,郑可心快速恢复了情绪,在许念念伸出手拍她的前一秒抬起头,平静的笑了下:“我都忘了——要不等我妈回家,我给你送过去吧。” 许念念举起的手缓缓滑下来,到底没有安慰她,只是笑着摇头:“我自己能行,之前搬家的行李比现在多多了……对了,冰箱里的蛋糕你记得吃,放太久会坏的。” 郑可心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许念念像来的时候一样,走的时候照旧把该嘱咐的全部交代了一遍,直到出租车到了楼下,不得不出门。 郑可心帮她把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双肩包推到电梯里,想起之前寒暑假开学,宁致她们总会抱怨时间过得太快。 那时候她从来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这日子又长又难熬,直到高中这最后一个寒假,她才明白所谓时光飞逝,日月如梭的滋味。 一转眼,很多年。 “那我走啦。”许念念一挥手,电梯门应声闭合,安全通道的门被人关上了,白日里整个楼道漆黑一片,电梯门一点一点闭合,把唯一的光源隔绝到郑可心的世界之外。 郑可心忽然伸出手,挡住了只剩下窄窄一条缝隙的电梯。 刚刚那一幕像是小时候艺术节看过的谢幕演出,幕帘拉上,那些人就不见了。她慕名心慌,上前一步抱住了许念念,好像只要她不松手,她们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许念念被她吓了一跳,拍着她的头哄她:“之前听安冀说她弟弟天天追着小女孩跑,像个小尾巴似的,你怎么也跟小孩似的。” 郑可心:“想你。” 许念念:“我还没走呢。” 郑可心:“你走了会更想你。” 许念念:“……” 歌里是不是唱过,恋爱让人变成傻瓜。 许念念走后,郑可心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而后强打起精神,把盛芸明藏起来的衣裤洗干净,又把房间整理了一遍,天擦黑的时候,郑书培回来了。 郑书培明显瘦了,但气色还好,衣服干净整齐,要不是少了一只鞋,几乎看不出笔挺的裤管里缺了半条腿。 “爸。”郑可心喊出这声,才想起去握轮椅的把手,因为坐着轮椅的关系,她下意识觉得,她爸矮了一大截。 郑书培表情说不出的别扭,聊了几句便说自己累了,苏瑛玉上前接过轮椅推着他回房,指使郑可心说:“蓝色袋子里衣服是脏的,帮妈放卫生间去吧。” 郑可心依言打开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爸觉得丢人,他以后是个残废了,是这个家的拖累,在女儿面前,他抬不起头来。 所以这些天她打电话,他从来不接。 按照徐高的传统,高三生比其他年级的学生早开学,往常偌大的学校装满了人,唧唧喳喳的没个安静,吵闹也热闹。 如今一下缺了三分之二的噪音来源,高三的学长学姐顶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气压一个比一个低,刚冒了个头的春天好像又憋回去了,整个学校格外清冷肃静。 乔源成了大冬天里唯一蒸腾着热气的活物,开学第二天,全校正在操场上上早会,他爸拎着一截水管追着他从四楼跑到一楼,把主席台上正在讲话的年级主任吓出了战术后退。 大清早的,一整个操场举着小本本低头背书的高三生抬起头,观看了十几个老师拉架的大戏。 安冀侧过头给宁致递了个眼神,歪头示意了一下,意思是:一没考试二没考试,刚开学乔头怎么这么大火气。 宁致意会,低声解释:“不是因为考试,乔源想走艺考考摄影,跑去和他爸革命……看样子是起义失败了,乔头还是不同意。” 安冀眯了下眼,伸手比划了一个三,询问:都高三下半年了还怎么走艺考? “可能是想留级吧。”宁致也挺愁,“以他的成绩……反正之后报志愿选择面挺窄的,他高一的时候就惦记着艺考,可惜他爸不让,后来高二也提过,他爸还是不让。” 虽然多所大学设置了艺考专业,各大艺考培训机构风生水起,但短时间内这把火还没烧到林城,林城老师家长的观念相对守旧,直接把艺考生和不务正业挂钩,认为那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虽然乔源的成绩一直扶不上墙,但在乔头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走艺考,那是条贼船,毕了业没出路没饭吃,瞎胡闹。 安冀头疼的叹了口气,眼神一晃,和宁致表达了她对乔源又得掉一层皮的预判。 宁致终于忍不住喷她:“您老哑巴啦,你干脆给我比手语得了。” 安冀嗡嗡的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们两个“聊天”的时候,郑可心和许念念就站在她俩身后,许念念听宁致解释了情况,扭头问郑可心:“乔老师怎么会有自来水管啊?” “那是他的专属‘教棍’,很多年前班里一个学生送他的教师节礼物。”郑可心说,“乔头用着……揍乔源很顺手,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正说着,宁致突然回头看了郑可心一眼,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与生俱来的第六感正在蹦迪——郑可心和之前不一样了。 看了好半天,她才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正巧广播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突然放歌,整个操场上空诡异的荡漾着:“最重要开心就好。” “忘记烦恼。” 郑可心眼睛一亮,凑到许念念耳边小声说:“你听!《快乐星球》。” “嗯?”宁致突然被打岔,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家有儿女啊》兄弟。” 安冀忍无可忍的转过头:“你们是没看过《开心宝贝》吗!” 四个人愣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的笑了起来。 宁致转眼就忘了自己问的糊涂问题了,倒是安冀递给郑可心一个带着探寻意味的目光,回过头前,轻轻看了一眼许念念。 睡觉前多喝了半杯水,夜里郑可心起床上厕所,刚推开房门,整个人脑子忽然轰隆一声——她如今对气味非常敏感,一点味道都能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郑可心飞速冲到厨房,一抬眼,看见了正在抽烟的郑书培。 父女俩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郑书培率先点了下头,把手里的烟往一旁挪了挪,问:“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睡了,起来上厕所。”郑可心顿了顿,补上一句,“我闻到味道,以为是煤气。” 她很少闻到烟草的味道,她家有烟,都是一些亲戚送的,之前一直放在柜子里,郑书培从来不抽。 郑书培不抽烟不酗酒不鬼混,下了班直接回家,少有的喜好是周末到公园和一群高中生打球……后来也不去了,他缺觉太严重,周末的时间只想塞着耳塞蒙着被子补觉。
他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丈夫,也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父亲。 家里没有烟灰缸,郑书培找来几张纸那烟头戳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有点小心翼翼的:“爸……爸就是睡不着,出来透口气。” 这些天郑书培一直躲着她,除了吃饭短短露个面,其他时间一直待在卧室里,好几次郑可心从门缝往里看,发现郑书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好……那、那您早点睡。”郑可心往回走了两步,没忍住回头问,“爸,要不……要不我还是出去住吧,不去住……浪费。” 她爸还没迈过自己心里那关,她搬出去,她爸可能会轻松些。至少吃饭的时候能看看新闻多吃一点,不用着急回房间。 郑书培沉默良久,自始至终都没看她。 “去吧,搬出去也好,那房子租了一年的……就是这次,爸没法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门前》“那是他的专属‘教棍’,很多年前班里一个学生送他的教师节礼物。”郑可心说,“乔头用着……揍乔源很顺手,就一直用到了现在。”——也是四年级时我们班主任的教棍,然后我“执勤”的时候,一棍子下去砸烂了班主任的讲桌。
第52章 四月 作为升学率能和第二名拉出断层的万年第一,徐高的课程安排和教学进度是其他学校难以想象的。 众所周知大多数学生都是熊瞎子掰苞米,学一天忘一天,讲过的知识只要考试不考,过不了三五个月就全还给老师了,更不用提两年前学过的内容。 例如大家学了一整个高二的有机化学,猛的看到无机化学,会生出自己从没学过这门课的念头。 因此,三轮复习中速度最为缓慢的一轮复习格外重要,这段时间班里排名往往大换血。因为知识杂糅在一起出题的缘故,之前某一阶段昙花一现过的“黑马”,因为擅长领域不齐全,多半都成了真正的昙花一现了。 别的学校往往把这段重中之重的时间安排在高三,但徐高的进度实在是快,高二下半年别的学校还在备战期末考,徐高的一轮复习战就已经打响了。暑假补课后学生们请家教的请家教,拜菩萨的拜菩萨,高三一开学,好多人手上都戴着庙里求来的小红绳。 之后真正的黑暗高三来临,二三轮的复习速度宛如贴地飞行,每个礼拜发下去的卷子都能论斤卖,再加上基本已经实现一天一测的小考频率,以及见缝往里钻的周考月考模拟考,大半年忙活下来,能把人累掉一层皮。 年前徐高就已经结束了三轮复习任务,于是这学期加了额外的第四轮复习,不求速度,只求强化细节,能拿的分,一分都不能放过。 对于宁致和安冀这种基础知识非常扎实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听老师讲课跟听故事书似的——反正也没什么新知识了,反倒比高一高二轻松些。 至于考试做题,更是“熟能生巧”、“锦上添花”,练的不是解题能力,更多的是考试心态和对时间的把控。 偏巧她们两个都是“泰山崩于前那就崩于前”,底气和心态都很稳的个性,基础知识和心理素质比翼齐飞,日子过得悠哉自在。 而对于郑可心、许念念和温余这种中上游的学生来说,虽然考试依旧痛苦,做题做的人想吐,但跟着老师的节奏走,把自己没吃透的知识再学一遍,查漏补缺融会贯通,其实日子也是有盼头的。 最惨的还是乔源,他之前在注重基础教育的桦实上了两年,已经习惯了“一道题讲三遍,实在不行再讲一遍”的慢速教学。慢速教学他都不怎么跟得上,来了徐高天天被踹着走,翅膀没长出来,白头发倒是快被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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