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又想:“还真的有。” “有些话,我开始认为你说的对,后来发现,并不如此。” 杨涵伊最初告诉我,她说我忘不了夏溪是因为难受、执念和自责,不是因为爱。 我当时接受这句话,却无法说服自己。 那天在会议室,我与自己对话了无数次,博弈了无数次,终于发现矛盾点。 这句话的因果关系颠倒了。 我爱夏溪,所以牵挂她,怜惜她。 由此衍生出难受、执念和自责的情感。 会关心她有没有吃好睡好,担心她受到委屈和伤害,想保护她,对她的一切,包括那个孩子,都有莫名的责任感。 从十四年前到现在,从没变过。 我与夏溪唯一的问题,就是彼此从未坦诚过。 七年前是我再躲,如今是她在躲。 我望向杨涵伊:“我是真的考虑过和你在一起的,但不管理智如何提醒,我最后还会忍不住偏向夏溪。” “杨涵伊,你说的没错,你是更好的选择,也是更合适的选择,但……” 我顿了顿,捏紧笔记本:“不管如何摇摆,夏溪是我唯一的选择。” 这是我才意识到的。 七年时光,期间想放弃夏溪的瞬间,想忘记夏溪的瞬间,多的数不清。 很多次劝自己。 算了,放弃吧,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可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我又会觉得,先就这样吧。 忘不了就偷偷藏着,将将就就过着正常人生。 日复一日,我如此过了七年。 回国后,我对新同事隐藏了自己的性向,努力如普通人般生活,甚至还应付了几次相亲。 我有时会想,等我年龄再大些,会不会就能清静了。 直到夏溪出现,她给我浇了盆凉水,于是我接受了杨涵伊。 我知道分寸,也注意了自己的举止。 即使如此,每次我依旧会下意识以夏溪为先,相比较其他人,我更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我克制过,也压制过,可行动总是先于理智。 我很抱歉:“杨涵伊,对不起。” 杨涵伊并不意外,她浅浅笑着,明显已经释怀。 她前倾身子,朝我伸手:“分手快乐。” 我握住她的手,我俩像结束商业合作般正式,彼此表情皆轻松愉快。 又聊了些工作的事情,她说起对现在部分制度的不解,坦诚对目前研究环境有些水土不服。 我听出言外之意:“你要走?” “是,打算毁约了。”杨涵伊直接承认,“香港的老同学联系我,他们那边的机制更像我之前的研究室,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 我觉得这么决定太匆促,劝说她多想想。 “办公室的流言蜚语能杀人吧?” 忽然被问起这个,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杨涵伊苦笑:“那女孩偷亲我时被发现了,我发觉她被研究室的同学孤立,也偶然听到了很难听的话。” 我恍然:“你是因为这个才决定离开?” “不,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杨涵伊嘴硬,但飘忽躲避的眼神出卖了她。 我不打算追问,可她又来一句:“中国对师生恋很不齿吧,尤其是同性。” 我纠正她的说法:“不管在哪个国家,师生恋接受度都不高,毕竟违背了伦理道德,也涉嫌诱导威胁。” 在身份差距过大的感情中,人们不会认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而是潜意识断定他们不过各取所需。 可笑的是,这种论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尤其是大学,只要提起教授和学生的感情纠葛,尤其是男教授和女学生,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权色交易,或者勾引胁迫之类的阴暗面。 所以各校禁止同系师生恋情。 加上3月份陶崇园事件,还有网上热议的几例校园性侵,江城各高校虽然没明文规定,但都对在校老师发了工作邮件,遵守师德四个字被加粗标注。 杨涵伊听完我的话后,沉默许久,最后她笑笑:“也对,离开挺好。”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杯,表情怅然若失。 离开杨涵伊家,我就去了茶楼。 从十二点等到四点…… 檀香已经烧了两盘,还是不见人影。 时针指向5,我知道自己等不到夏溪了。 她不会一声不吭地爽约或者迟到,除非是不愿意来。 正准备走时,一个人推门进来。 竟是倪博。 他径直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很随意地坐下。 “安知乐,我们谈谈。”
第33章 峰回路转? 上次倪博对我说这句话时,下一句话是:‘别再招惹夏溪。’ 我甚至还记得,当时他怒气冲冲的表情。 想到这儿,我语气略带嘲讽,反问他:“倪总可是大忙人,想和我谈什么?继续警告我?怎么得,以为是踢足球啊,凑够两次黄牌警告直接红牌罚下场?” 面对我的挖苦,倪博难得没有反击。 他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上去心平气和,完全没有从前针锋相对的感觉。 “我来不是和你吵架的。”倪博抿了口茶,语气极为认真,“安知乐,我们坦诚布公一次,别彼此说风凉话了,如何?” 我乐意至极,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向我出柜那一年,我返校那天晚上请夏溪吃饭,登机前给她打电话,想问她到没到家。” 倪博转动着水杯,垂眸看着波纹。 “溪溪却告诉我,说她在超市耗时间,等过半个小时到九点,能买些能半价的菜和水果。” 倪博顿了顿,嘴巴微微抿着,捏着杯子的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在克制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我问她是不是缺钱?她支支吾吾的说才交了一年的房租,只是这段时间拮据。” “我问你付出了什么?溪溪说你还在读博,奖学金已经全交了房租,而且你是医生平常工作太累,又要发表论文,她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事。” “安知乐,你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生气么。” 倪博抬眸望向我:“自那以后,我就觉得,溪溪和你在一起,太委屈了。” 倪博重重放下水杯,朝后一仰,侧头看着窗外。 “夏溪愿意跟你吃苦,可我为她不值,她本来不用这么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我无言以对。 我记得那年房东忽然涨价,我们要么多交一半的房租,要么再找地方搬出去。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选择了多交钱。 我的奖学金不够,所以剩下的钱夏溪那工资垫了。 因为这事,我们那个月的生活费所剩无几。 真的是变着法子省钱,把家里所有电器全关了,去超市免费品尝打牙祭,为了免费盒饭周末主动加班。 我们当时买个苹果也会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博士的餐补还算充裕,如果我晚上能回家,会在食堂多打些饭回去,再多拿几个馒头,当做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饭。 我们开着玩笑,说现在同甘共苦,以后等谁先发达了,良心保证不能忘记一起吃糠咽菜的糟糠之妻。 也是因为这个教训,促使了我一定要在江城买房的决心。 “可是安知乐,我最后悔的事,是撺掇夏溪结婚。” 听倪博提起这事,我下意识握紧拳头,冷冷盯着对方。 他说后悔,让我意外之余,又有些防备。 倪博抬手掩面,许久才再次开口:“我后悔劝夏溪嫁人,如果不是我开口,她不会那么快的下定决心,不会被那个禽兽算计。” “我像个混蛋,自以为是把她引入所谓正轨,实际却推她进入火坑,然后拍拍屁股出国,以为她生活的好,便丝毫不再过问。” “若不是两年前,从我妈哪儿听说夏溪自杀差点死了,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我心漏跳了一拍,不可置信的反问:“自杀?” 我重复确认,声音发颤,见倪博点头,心一下揪住。 上次师兄没提起过这事。 怎么会……自杀? 受了多少罪,才会选择自杀? 我红了眼,双手握拳,盯着倪博求个说法:“夏溪那几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自杀?” “三年前夏溪提出离婚,那人渣不同意,不知从哪儿知道你的信息,便开始到处嚷嚷,说夏溪是同性恋,自己受害被骗婚,闹得街坊邻居人尽皆知,最后还跑到夏溪单位投诉。” “夏溪一直被动,也觉得自己理亏,认了这番说法,辞职回家了。” “她很正常生活着,按我妈的说法,没有任何异样。” “可能心理防线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有次夏溪前夫又来闹后,她把孩子交给父母,说回老家取东西。” “在在好像和夏溪有心灵感应,晚上哭闹着就是不睡,吼着要找妈妈,夏溪父亲这才发现电话打不通,直觉出了事,急忙找老家亲戚帮忙,在老房子找到了割腕昏迷的夏溪。” “听说人送到县医院时已经严重失血,还打了肾上腺素抢救,签了病危通知。” “夏溪爸爸是大学国画专业的教授,气质文质彬彬与世无争,夏溪出事后从在在口中知道女儿被婆家打过,气冲冲地拿着刀去教训那畜生,夏溪母亲也开始后悔,哭着对我妈说不该逼孩子。” “说起来,夏溪前夫家里没什么钱,但在当地有不少关系,虽然伯父奔走,可婚一直没离成,只能分居。” “我回去那天,一进门就看见夏溪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手臂青青紫紫,脸色发白捂着肚子,我吓得急忙带她去医院,才知道那畜生为了强行带走在在,用棍子打了人。” “我报了警,幸好在法院有私人关系,托了人情,总算让夏溪脱离那一家人。” “可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停不下,夏溪说想带着在在离开,我问她想去哪儿,建议和我出国定居,我会把一切都给她安顿好。” “但她说……想回江城。” 倪博说到这儿,抬眼盯着我。 我终于敢确定,直视倪博的目光:“她想找我。” “是,她好像知道你回国了。” 见倪博如此坦率承认,我再一次感到意外。 可回想夏溪一直以来的行为,其中种种矛盾,又让我无法完全相信:“那为什么她……” “安知乐,你好像总是忽略,夏溪已经三十四了。”倪博望着我,眼中情绪不明,“七年了,你真的了解三十四岁的夏溪吗?” “我……”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放弃回答。 是的,我对如今的夏溪,一无所知。 这些年夏溪的事情,我只从师兄、倪博口中听说过一二。 从他们那里,捡着属于夏溪的碎片,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拼不成现在的她。 倪博说的没错,每当提起夏溪,我潜意识带入的,是她以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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