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偶有宫女和侍卫走动,她的泣音便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栩栩一人能听闻。 容凌执意没有要苏栩栩抱回寝殿,独自一人走出书房时,双腿几乎快要站不稳。 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异样,她走得极慢,绕过回廊,眼看着就要到寝殿,迎面却匆匆走过一位小宫女,埋着头撞上了容凌。 容凌冷不丁被她撞得后退小半步,那宫女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求饶:“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嗯……”容凌稳了稳身形,“起来吧……” 宫女这才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容凌状若无事地继续往回走,等回到寝殿内,将宫人遣散,确认无人后,她才展开掌心方才被那宫女塞・入的纸条。 纸笺无色,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寥寥数字:“本月望夜,勿眠。” 望夜是每月十五,这个月的十五号,离现在只差七天。 就算是纸条上没有署名,容凌也能够轻而易举地猜出是谁的纸条。 她在这个世界既无父母,更无兄弟姐妹,也没有可以依仗的朋友,恐怕除了苏栩栩,唯一还惦记着自己的人,便只有荣青杉罢了。 也只有她有这个手段,能在密不透风的未央宫插・入眼线和暗探。 上次除夕的事过后,荣青杉回到皇城,即便是周文帝想迁怒于她,朝中也有一大批朝臣作保,她非但安然无恙,反而更是在群臣的拥簇下坐稳了左丞相的位子。 就连苏栩栩眼下在朝堂之间,似乎也不得不避让她几分。 容凌垂眸,将纸条放到灯上。 火焰蓦地蹿高,尔后又急速恢复原本的模样,那张纸便化作虚无。 容凌这才唤下人进来给自己洗漱,随后钻进被窝里。 她看似神色如常,脑海中却一直想着荣青杉的那张纸条。 以及……自己到底该不该走? 凭容凌手上的百叶莲和灵力,她若是想离开,根本用不着任何人帮忙。 可自己若是走了,这个幻境的百叶莲又该怎么办呢?那她先前的隐忍和委曲求全,岂不是皆付诸东流? 但她若是不走,难不成就任由苏栩栩这般将自己视若掌中之物肆意玩弄,当一只被囚在笼中的金丝雀? 容凌左思右想,也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这一夜,她难得失眠了,翻来覆去地在床榻睡不着。 好在苏栩栩白日里政务堆积如山,没来得及处理,夜里仍留宿书房,没有回寝殿之中,自然不知容凌的异样。 容凌每犹豫一刻,离荣青杉所定下的十五夜晚便更近一刻。 百灵日夜伺候在她跟前,敏锐地察觉到娘娘近来似乎心事重重。 她左思右想,为了让容凌更高兴些,便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手艺——做风筝。 正值阳春三月,东风渐起,沉睡了一整个冬的京城也随之苏醒过来,宫外的人可以赏花出游,共赴宴席,宫里的妃子婢女们出不去,却也想出自己消遣的法子。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宫中的天空上早已漂浮起大大小小的风筝。 只是今年圣上病重,哪还有人敢玩乐。 百灵想着娘娘不能出去,在自己宫中偷偷玩玩倒也好,便花了半日的工夫糊出一只纸鸢,拿到容凌面前讨巧道:“娘娘,您看,这是奴婢专门给您做的。” 她手艺灵巧,做出来的风筝更是活灵活现。 容凌见她眼巴巴盯着自己,也不忍心拒绝,索性放下烦心事,接过来走到花园中。 微风轻扬,拿着纸鸢的百灵一撒手,用不着拿线的容凌跑起来,纸鸢便顺着风高高飞到空中。 百灵当即捧场:“娘娘好厉害!” 那风筝借力越飞越高,越过高高的宫墙,在蓝天之下,飞得比大殿屋顶上的琉璃瓦还要高。 容凌仰头看着,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变得轻松欢快,唇角不禁上扬。 苏栩栩来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明媚的阳光洒在容凌的眉眼间,她一脸憧憬地看向宫墙外的天空。 与主仆二人的欢快不同,苏栩栩的面色阴沉下来,却并未走近,一直静静看着这幅自己不应该去打破的画面。 到了晚膳时候,容凌因为白日兴致高昂,连鱼汤都多了两碗。 直到休憩梳洗时,她才终于发现不对劲:“对了,百灵呢?怎么今夜不曾见着她?” 替她梳洗的宫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来,最后只得扑通跪倒在地。 容凌敛眸,这才发现这宫人脸生得很:“你不会说话?” 那宫女忙点点头。 容凌虽平日对身旁伺候的人不熟悉,但她也记得未央宫中是没有这号人的。 再联想到百灵突然消失,她瞬间面色沉下来,对着外边道:“来人,本宫有话要问。” “阿凌要问什么?”出现在寝殿之中的人却是刚好回屋的苏栩栩,她神色淡淡道,“直接问本宫便是了。” 容凌抬眸看向她:“你把百灵怎么了?” “阿凌放心,百灵这丫头不守规矩,原本应该送到掖庭去的。”苏栩栩回答时面不改色,“只是本宫念着你与她的主仆情谊,将她送到紫宸殿,伺候尚在生病的圣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容凌却不禁后退了小半步,直到后背抵上梳妆桌。 苏栩栩这分明是把百灵往死路上逼,容凌抓紧身后梳妆桌的边沿:“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眼中的戒备让苏栩栩瞬间不悦地眉心微皱:“你对她笑得很开心,本宫不喜欢,阿凌,为什么你没有那样对着我笑过?” 容凌冷冷笑道:“是吗?” 还不等苏栩栩回答,她又一脸无所谓道:“那大概是因为,你比她恶心得多吧。” 容凌神色中是前所未有的淡漠。 即便是往日她再生气,苏栩栩也从未见过她这般脸色,她不由得有些慌了神,走上前一把抓住容凌的手腕:“阿凌,我只是想你能够多看看我……” 多看一看她,不要将目光落到旁人身上,难道这样的想法也有错吗? 苏栩栩想不明白,她垂眸见容凌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猜到她约莫又要说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当即不假思索地堵住容凌的唇。 “唔……”容凌不得不仰着头,被迫承受。 她的肢体是抗拒的,却终究抵不过苏栩栩的执拗。 况且容凌差点忘了,苏栩栩为了困住她,连下药让自己没有反抗之力这种手段都早已用上,眼下她又有什么力气推拒? 从始至终,苏栩栩都在容凌耳边重复诉说同一件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她只是太喜欢自己而已。 容凌发现自己先前想要与苏栩栩想要和平共处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眼下的苏栩栩已经偏执到听不见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想着如何将她彻底占有。 只可惜容凌并非一样物品,而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是苏栩栩将所有的稀世珍宝捧到她面前来,但容凌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为了百叶莲,容凌忍耐到现在已是极致,眼下她不想再忍。
第143章 败局 容凌一觉睡得不安生, 等醒来时候,已经是午膳时分。 苏栩栩早已不知去向,容凌也懒得去想, 她坐到床边, 忙有宫人上前替她更衣穿鞋。 容凌顺口问道:“今日午膳有些什么?” 那宫人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容凌这才想起原因,她唇角浮现一抹嘲弄, 也静默不语。 静, 便是眼下未央宫中唯一的氛围。 百灵突然被换成一个哑巴侍女, 宫人之间心知肚明,一夜之间都不敢再在容凌面前出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容凌也懒得再连累她们, 索性沉默着吃饭做事。 唯独苏栩栩到时,寝殿中才会发出声音:“阿凌今日过得如何?” 容凌也学着那些宫人的模样, 一声不发。 苏栩栩并不恼, 反而是分外亲昵地啄了啄容凌的唇角。 就算是有小性子又如何,相信日子过得久了, 她的阿凌总会臣服。 况且, 有些时刻,容凌就算是咬紧了下唇, 照样还是被逼得呜咽着发出悦耳的啜泣声, 叫苏栩栩原本不算愉悦的心情好起来。 容凌羞愤欲绝, 将头埋进软枕里。 忍一忍, 容凌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每天掐着手指过日子,放任苏栩栩变本加厉的欺凌,就等着十五日的晚上到来。 荣青杉果真有些本事, 到了十五的时候,苏栩栩不知被何事绊住了手脚,自封后大典那日起头一次连未央宫都没回。 容凌躺在床上闭眼假寐,等到几乎快要真的睡着时,耳边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她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熊熊跳跃的火光映在纸窗上,容凌陡然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对方转眼就到了床前。 容凌坐起身,听见黑衣人道:“随我走……” 这熟悉的声音,叫容凌不禁睁大了眼。 她原以为荣青杉计划周密,不会以身涉险,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来了。 不过眼下容不得她多问,容凌不假思索,跟在了荣青杉身后。 未央宫的宫人尽数救火去了,甚至无人察觉到寝殿这边发生了什么。 容凌与荣青杉浑水摸鱼,眼看着走到前厅,即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未央宫,面前却突然亮起火把。 走在她前头的荣青杉脚步顿住,容凌也跟着停下来。 紧接着,四周的火把都亮起来,容凌看见藏在暗处的弓箭手。 原本应该在别处的苏栩栩此时却就在前方,目光中含着冰凉的笑意。 眼下的局势,无异于瓮中捉鳖。 “阿凌……”苏栩栩身披黑色鹤氅,看向她的泠泠双眸亮如点星,她歪了歪头,朝容凌的方向伸出手,“到本宫这边来。” 容凌向前走出半步,站到荣青杉肩旁:“你早就知道了?” “阿凌指的是什么?”苏栩栩唇角含笑,“是荣大人计划从本宫手上将你带走,还是你也想跟着他一起走?” 容凌站在原地,直直看着苏栩栩。 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同她说过话,今夜,容凌却忍不住开口:“是啊,贵妃娘娘当真聪慧过人,谁又能算计得过你呢。” 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原本苏栩栩早已习惯容凌对自己的冷淡,此刻见她站在荣青杉身旁,却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怒意:“阿凌,你若是乖乖听话,本宫有何至于如此?” 这般说来,倒还成自己的错了? 容凌站在原地,依旧没有动弹。 苏栩栩终于忍无可忍,从羽林卫手中拿过弓箭,搭上箭缓缓拉开弓弦,对准二人所在的方向。 她沉声道:“本宫再说最后一次,容凌,过来,否则今夜你身旁之人别想活着走出未央宫吗?” “哦,是吗?”一直没有说话的荣青杉终于出声,却是一派从容,“贵妃娘娘莫要太自信,将阿凌姑娘看得太过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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