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沉思片刻,道,“那便帮我转告二哥和杨延…一切安好,人已接到。” “哈?你确定?按照杨延的性子,他若知道了长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把他蒙在鼓里,估计,不认你这个兄弟,都有可能……”
见林萧不语,辰宇面露为难般再次确认,道,“真…只报喜不报忧啊?” “三哥即将大婚,他们现在无暇顾及,说了除了徒增担忧,分毫无济于事。谢白棠向我保证,长欢会痊愈,我信她的医术。” 辰宇努了努嘴,道,“那好吧…也算是长欢运气好,谢白棠的医术,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真的觉得她运气好吗?”林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道,“若非因为谢白棠,长欢又怎会受伤。治好长欢,这是谢白棠欠她的!” “你怎么了?生气了?”辰宇感知到了一丝敏感,追问道,“林萧,你真生气了?” 林萧不语,径自走到柜台后,拎起一壶酒,灌了几口,想要浇灭这无端被点燃的愤怒火焰。 “其实,若非看在她那么着急救治长欢的份上,我早就对她不客气了…你别只顾自己喝啊,给我也来一口暖暖身子。”辰宇说着夺过了酒壶,啜饮了一口。 “我不是恨谢白棠……”林萧说罢缓步走到了客栈后院那匹乌风马旁,捡起地上的草料袋子,又抓了一些到槽口中。 “你不是生谢白棠的气?那…你是…生自己的气?”辰宇跟过来,略显扭捏道,“要这么说,当初没拦着她,也有我的份儿……不过,事情还是要往前看不是,好在主子的那封调兵敕令镇住了明月楼的人,长欢也救出来了,还是不算晚的,是不是?” 见林萧只是喂马并不答话,辰宇继续道,“哎,跟你说话呢…你还这么讨厌我家王爷啊?这回若不是主子--” 扑通一声,草料的布袋因突然松手而落地,也打断了辰宇的话。 林萧眼中带着冷冷寒意,扭头道,“我不是讨厌他,是恨他!林家所有人都恨他!所以,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不提就不提,至于发这么大火吗?!”辰宇小声嘟囔了一句,道,“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好启程了没有…” 客栈一楼,长欢房间。 谢天冬急急冲来一把推开房门时,床榻之上林长欢因被林萧点了睡穴甚是安静,而叶蓉正将体力不支的谢白棠扶到桌边。 叶蓉见了来人面庞带伤,一丝惊诧转瞬即逝,道,“大少爷,你先照顾下夫人,我去端盆干净的热水来给夫人净手……” 谢天冬点了点头,很有眼力劲的斟了杯热茶递到了谢白棠手中后,手却没有收回。 见自己带着血渍的手被搭脉,谢白棠面色泛白,带着虚弱,道,“我没事。”说罢便抽回了手。 “婶娘,你明知我的医术都是你亲传的,为何非要自己独抗?非要将自己身子累垮,让冬儿担心吗?” “这是我欠她的…再说,我这不是没事吗?”谢白棠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惨白无力。 那样子是谢天冬从未见过的疲惫, “这还叫没事吗?您该看看自己的样子…冬儿会心疼的……”宛如有人给他下了某种绝世剧毒,谢天冬只觉心痛如绞,却无力应对。 那浓烈炽热的关切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不应有的欲望,让谢白棠只对视了一眼,便尴尬般移开了视线。这样的眼神,她并非第一次见到。 也许是以往,他隐晦而她从未多想。也许是此时,他没有掩饰好内心的张狂。 紧邻相坐,谢天冬本该有所察觉的,可是他没有。他没有注意到,一向关心他的婶娘,见了他脸上的伤,没有发出一句问询。而他,也只当她不要自己的协助治伤,只因他不喜林长欢。 幸而,叶蓉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进了屋。 “夫人,净净手吧。”叶蓉湿了巾帕。 “蓉姑姑,我来吧--”谢天冬说罢,刚接过帕子,还未抬眸,只见身旁人已起身后退了一步。 “不必了!”俯视之下,谢白棠的话,干脆而冷漠,亦如此时她的神情。 谢天冬一时凝固了思绪,也凝固了动作。心底的血液像是霎时冻结成冰,而后未经触碰,便轰然碎裂,将那颗柔软的心扎出一个又一个洞。 只需一个眼神,这一刻谢天冬知道,半生的依赖,多年的幻想,都化成了一地的残渣。赤红冰渣融后,便只剩下满是伤痕的心,鲜血淋漓,却无人可见,无人会懂,与谁可说。 谁都没有捅破那层最后的遮掩,却有东西已轰然改变,不复从前。 “那…婶娘,好好休息…”谢天冬缓慢起了身,红了眸。 “冬儿,你还是回江东吧……”在谢天冬的手搭上门框时,谢白棠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谢天冬没有直接回答,只扭头淡淡一笑,重复道,“好好休息……”推门而出的那刻,泪水悄然溢出了眼角,沿着脸颊滑落。 “少爷--”门外的阿柳见到那番失魂落魄般模样,忍不住低呼出声。 曾经的云淡风轻,似有阴霾飘过,而后遮挡。 可外面的天早已放晴,也早已变了模样。 -------------------- 作者有话要说: @稚川这周接下来我会继续再码两章,哈哈哈
第128章 择命运 关西城西北,慈幼院。 安错自回城后,三日来,便一直待在这里,她没有回明月楼,也找不到回去的理由。她虽未出门,亦知道周边布满了眼睛,楼小楼的眼线。 自到这里的第一日,满秋便忙前忙后,虽竭力打扫出一间略像样的房间,可依旧不能让自己满意,可安错却没有说什么,便住了下来。 这里的孩子虽对安错并不陌生,可除了小光和笨丫外,依旧无人敢主动上前接近。更多时候,他们会凑在一起避开她,谈论着这个好看的白衣姐姐。 众人小小年纪,各有各的看法。 有人说她会变戏法,每次来都会带来那么多好吃的,还有糖果。 有人说,你傻啊,那是用银子买来的。 有人说,好看姐姐的家一定很大,都是黄金做的…有很多家人,说不定还有丫鬟…还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可以买好吃的…嗯…银子。 有人说,好看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凶了,对花衣服的姐姐就很凶。花衣服姐姐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买新衣服,还买了那么多好吃的。 有人说,可好看姐姐根本都没说话,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算不上凶。 无论大家私底下如何争论,可有一点是大家共识的,这个冰雪般的好看姐姐,爱发愣不爱说话,也一定是不开心的。 第三日,满秋又来了,说找算命先生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在城外五里,婆婆可以下葬了。 原本按照习俗,是停灵满七日才会入土,可也有三日的,尤其是在大正月的。 安错呆坐在破旧而昏暗屋内的铁炉旁,无意识的拨弄着炭火,热气将她的脸熏的有些微微发烫,也映的比先前红润了些许。 “主子…”见安错没有反应,满秋小声提醒道,“主子,这些孩子,是否还要让他们一起去给婆婆告别?” 城外五里说近也不算太远,可外面冰雪开始消融,路怕是不好走,尤其对于孩子来说。 安错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们还太小,甚至不知死亡是什么…让他们给牌位磕个头吧。” 满秋安排好了一切。 正午前,满秋驾驶马车,带着安错和小光、笨丫缓缓到了选好的墓地。 没有鼓瑟吹笙,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一切显得是那般安静,安静的如同这冬日的暖阳。 四五个中年村民早已将义庄中的棺材抬了来安放在坑边,人手一把铁锹,等着雇主们做最后的告别。他们提前都被支付了银子,数目远超平日,是而他们并不忌讳正月里出活,也并不着急。 掘好的墓坑旁,零落的还站着七八人,普通人装扮,老幼皆有。 似是看到安错眼中的一丝惊诧,满秋解释道,“他们都是街坊,知道今日下葬,自发的来送送。” “嗯。”安错有些感激,因为这些人的到来,他们之中的一些小声抽泣,让你整个葬礼显得,少了一丝冷清。虽然她知道,眼泪终究是无用的,换不来人死复生,换不来…什么也换不来。 若真的说能换回的,只是个人心中的一丝心安。 安错向来喜欢安静,不喜欢传统葬礼上的哭天抢地、锣鼓纷争。在她眼中,那些夸张的表情动作,那些有些聒噪的声音,只是给其他活着之人看的。 盖住了活人的眼睛,塞住了活人的耳朵,也堵住了悠悠众口。 可死了之人,什么都没有了,也永远感受不到了。 安错很少在坟前驻足。她突然想起,上一次这般,还是在云染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年轻,那时候,她还是另一个人。 人群中一个老者,小声问旁边的老妇人,道,“若是寿终正寝,便该用红棺了,怎么是用黑棺?” 而黑棺,是死于非命者才会用的。 老妇人缩着脑袋双手插在袖中,亦十分惊讶,道,“只听说人没了…谁承想…唉…老姐姐行善积德了一辈子,谁想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又一人附和道,“谁说不是,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老妇人道,“她一个寡妇,守寡四十多年,眼睛瞎了四十多年,这辈子也没享过福,起早贪黑的照顾一帮没人要的孩子,净是瞎受罪了,现在也算解脱了……” 安错静静听着身后的话语,而后扭头看了满秋一眼。 满秋会意,冲中年领头男子,道,“下葬吧。” 上好的柳木黑漆棺材在四个壮汉的吆喝声及圆木粗绳作用下缓缓下落,带着周边的黄土有些疏松,纷落些许。 棺头的描金寿字,像是一种无声嘲讽,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 安错略回思绪,抓起脚下的一把土,上前撒在了棺材上。无须她言语,小光和笨丫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而后是满秋,是众人。 礼毕,便是填埋。街坊中有人带着纸钱,开始撒在了空中。有人将成沓打着铜孔的黄纸,在一旁的念念有词下,烧了。 烧了自己带来的,烧了众人带来的,烧了满秋准备的。 偌大一包黄纸,最后只成一小撮黑灰。 黄土包已鼓起,众人已陆续离开。 最后的艳阳下,只剩下四人。 安错看着紧挨她站立的小光和笨丫,一个眼中有泪打转,一个泣不成声,无力道,“给婆婆磕个头,告别吧……” 小光徒手抹了把泪,拉着笨丫跪在了有些糟乱的冰冷地面,道,“婆婆,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您…您安心去吧……” 在这个无风的晴天,无端起的一股不大的旋风,在坟头环绕着,不肯离去。 安错看了眼跪地的两个瘦弱身影,静静道,“我会照顾他们……不再受冻,不再挨饿,不再…有人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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