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秋睁大的双眼中,小旋风仿佛能听懂这一切,在得到承诺后似失了气力,而后一切归于了平息。 次日,依旧天晴。 满秋来到慈幼院时,安错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一群孩子在玩耍。厨房中热气蒸腾,新雇的妇人刘婆子在准备午饭。 见满秋到来,手中提着好玩的玩意,孩子们都围了上来,被满秋笑脸挥走。 安错道,“怎么把它带来了?” “这小雀,伤好了。”满秋提溜着精致的金属鸟笼,递了过去。 “所以…怎么把它带来了?”安错没有接,只是望见那只小雀,就像是掀开了并未凝结的伤疤。 满秋有些不知所措,道,“主子在这里,没有消遣…怕您烦闷…所以…” “这个牢笼,有我一个,已经足够多了…放了吧……” “可…可现在的天气,外面没有吃的,怕是放了,反倒活不了……” 安错愣了一会,才接过笼子,放在了身前地上。 看着笼中鸟儿叽喳扑腾,安错突然无奈笑了,道,“满秋,你想离开明月楼吗?” 满秋有些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道,“属下不想……” 安错扭头看了看满秋,若有所思。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了,满秋,我愿意放你走的…不管去哪里都可以,没有任何条件。这里,明月楼,不该是你的归宿……趁着你还有机会,你想清楚。” “属下不走。”满秋的语气,甚是坚决。 安错看着小雀,没有做声。 有些人想走,却走不得。有些人能走,却不想走。 这命运,真是弄人。 安错道,“满秋,你说,什么是命运?” “属下前两日听算命的说,命是命,运是运,命是跟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是自出生那刻上天便注定了的。可运是会变的,尤其是流年大运之时。所以,属下觉得,命或许不能变,可命运还是把握在自己手中,是自己的一种选择。” 安错喃喃重复道,“命运…是自己的一种选择……” “嗯,属下觉得,把握住了,一切都可以改变。” “我选择她,这便是我的命运吗?可为何…相爱却不得相守,不得如愿以偿?”最后,只剩下相思无奈,痛苦和折磨。 满秋读懂了那一丝忧伤,宽慰道,“或许,这只是暂时的……” 满秋当然不懂,人各有欲,命运交织,不只是一个人的选择造就的。在这个看不见的迷网中,早已将安错、长欢、楼小楼、谢白棠、荆九歌,甚至胡蝶飞等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连着她自己,都没有逃脱。 安错眉眼低垂,沉声道,“可我,却选择了放手…是我放了手……” “主子,这只是权宜之计,一定还有办法。” 安错突然抬眼,看着满秋那诚恳的眼神,良久才道,“满秋,谢谢你。” “主子为何要谢属下?”满秋受宠若惊,这样的话语,她从不曾习惯自安错口中说出。
安错自竹椅起身,将鸟笼递到了满秋手中,道,“快午饭时刻了,照顾好它。” “主子,要属下跟着吗?您去哪?”满秋忙跟了上前。 “去明月楼!”安错突然顿足,扭头道,“你留在这里…你说的对,命运,是一种选择。” 安错说罢,大步朝明月楼走去。
第129章 冰消解 关西,明月楼,静园。 安错洗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浴,而后换上一身干净白衣。循着过往几日头脑中接二连三闪回的陌生记忆,安错出奇的坐在了炉火前,慢慢烤干那一头青丝。她无视胡蝶飞的好言相帮,就像是她本就不存在一般,而后束了发便独自去了锦绣园。 此时正值午后,艳阳高照。 安错不自觉的在院中停了脚步,看向了东厢房。 那里,屋门静静闭着。 白芍从外走来,见状上前颔首,面带为难道,“主子在午睡…怕是一时半会还醒不了…您要不晚些时间再来吧……” “我等她醒…”安错说着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白芍快她一步,伸手相拦在前,道,“安堂主,这房间,进不得…”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主子的命令……” “师父若怪罪下来,我自会一己承担。”安错还是进了屋。 此时心无所惧,亦无所忌,安错感到从未有过的释然。仿佛过往所有的枷锁,在慈幼院的短短几日静处中,全部粉碎成齑。 屋内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来模样。 安错缓缓走到了床榻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疼痛的身影,蹙眉静躺。 闭上了眼睛,待调匀了气息后再睁眼,安错的眉眼之间只有旧时褥上血渍残留,“师父她…还好吗?” “自从夫人走后,主子便彻夜难眠,一坐就是一整晚…胃口也…较于之前,少了许多……”白芍跟在身后,盯着安错的一举一动,像是只要她一分心眼前人便会打乱这里的一切般。 安错静静听完,回身走至矮几前落了座。 屋内早就断了炭火,只余艳阳也扫不尽的清冷和孤寂环绕。 安错没有注意到白芍何时离开的,也不知她何时端来了茶水和一叠桂花松糕后又再次离去。她只是呆呆看着屋内的这一切,在记忆中寻找着往日的残留。 而后,似是被那淡淡的桂花香气所吸引,安错回过了神来,拈起一块在手,静静看了许久,却没有送入口。 而后,一坐便是半晌。 日上西山,将歇未歇之时,白芍推开了屋门,荆九歌入内,淡淡道,“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安错扭头,撑起因为一个固定姿势而有些酸麻的腿,没有起身,略显颓废的跪在了地板上,道,“我之前说过,待送走…送走了她…我的命,是你的…要罚还是要杀,我皆无怨言……” “所以,你来见我,便是做好了舍命的准备?” “是。” 荆九歌居高临下俯视道,“你倒是干脆……” “行事要干脆,这还是师父您之前教我的。”安错抬眼,对上了那个略显冷冽的目光。 “人活一世,命只有一条…你真的…舍得吗?”最后的一句,荆九歌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安错喃喃道,“没有她,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此番心境,荆九歌怎会不懂。只见她缓缓走近矮几,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落了座,思量良久,才道,“你若走,我没有武功,也拦不住你。” 安错无声哼笑,道,“即便我内力在时,师父若要杀我,我亦不会反抗。” 白芍将一壶热茶安放桌上,听至此处,扭头看向了跪地之人。 荆九歌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道,“你此话,是何意?” “我的内力,没了。” “什么?”荆九歌猛地抬眼,震惊道,“何时的事?” “这还重要吗?”安错的内力,自忆起那些陌生片段起,便消失了,只是她一直不曾留意,直到那日在出城的马车上,想要给长欢输送内力时才觉察到。 荆九歌眼神微眯,放下了茶盏,问道,“所以,这便是你没有跟她一起走的缘由吗?” 安错摇了摇头,接着似笑非笑,满含无奈道,“或许,这只是其一吧。” “你坐下。” 安错没有拒绝这个命令,亦如同她没有拒绝荆九歌伸来探脉的手和白芍斟给她的热茶。 氤氲茶香溢满窗,残阳无力损憔悴,思难量,目彷徨。 枯木海棠,茶香何曾抵暗香? 相坐无言,方觉心伤隐成双。 良久,荆九歌道,“近几日,我想起许多过往之事……我们初见那日,那么多小乞丐中,你知为何我独独救下你,将你带进明月楼?” 安错摇了摇头,这件事荆九歌从未说过,而她也从未问过。 “是你的倔强…你的倔强,像极了以前的我…”荆九歌淡淡一笑,酸涩了眼眸,喃喃道,“所以,我才会对你格外严厉……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我之前走过的路。我们这样的人,太过不屈,不甘认输,也最易受伤,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才能……” 荆九歌沉默了一会,岔开话头继续道,“其实,你的名字,除了是提醒你,怎安于错,任人凌弱…也像是冥冥之中上天在提醒我…每当看到你,便像是在时刻提醒我,我所错过的…一生,一切……” 瞧见了对面人眼中的悲凉,安错道,“今日,有人告诉我,命运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选择。” 荆九歌微微闭眼,没有接话,喃喃道,“你可怨我,这些年对你的冷落?” “年幼时怨过,后来…不怨了。”你有你的难处,无奈和选择。 安错曾一度以为,人是不会变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正如你不可能强迫一个人做出选择,只因那选择原本就源于人之根,那便是人之心。 心变了,人便跟着变了。 那个拳头大小从不停止跳动的脏器,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它名心非心。 很久以后,曾有一度,安错很是好奇,究竟何为心?为何它会折磨一个人茶饭不思彻夜难眠,为何它会让她只是想起过往,便泪流满面悲痛难绝。也是那段失去长欢最难熬的日子,她明白了,心非脑,亦不是思绪。心本清净,之所以心痛,只是因为心有所属,有挂碍生忧怖求不得,才久久不得宁静。可即便知道了真相,她依旧没有走出自己织就的阴影。自是后话,不表。 看着门外的海棠树,荆九歌轻咳了一声,温言道,“我错过了,希望你,不再重蹈我的覆辙。你若想走,便走吧,我不要你的命,也不会阻拦你…。…” 安错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结果,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对面之人。 “安儿,这一次,我选择还你自由……只是小楼那边,怕是我的话,他不会听……”荆九歌长舒了口气,有些东西已释然,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 “我知道。”安错眼含感激,而后再次瞧着桌上的桂花松糕愣了愣神。 “他以城北慈幼院的孩子作威胁,你想好对策了吗?”荆九歌将糕点夹起一块递到了安错面前。 “嗯”,安错接过,轻咬了一口,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楼有他的缺点,我知道他伤了林长欢,你记恨他…可在我眼里,他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所以,我不希望最终见到的是你死我活的场面,安儿,你能答应我吗?” 虽然安错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并不是楼小楼的对手,可眼中依旧闪过一丝失落,沉默了片刻,方沉声道,“就因为他是尹天明的儿子吗?” “你是何时知晓的?”这秘密,除却十二堂主,无人知晓。 “当我得知他坐了楼主之位后,无须几日,便想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这些年,你的偏爱只给他一人。论资历,甚至十二堂主中任何一人,都比楼小楼有资格登顶那个位置,可他们却心甘情愿唯他马首是瞻,全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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