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声响,屋内之人均听得一清二楚。 辰宇脸颊绯红,悻悻然道,“最近不知怎的,老是喂不饱它了…” 长欢缓和着气氛,道,“辰宇,自从我认识你,好像还没有见你有不饿的时候…可见,你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因为我舅父说,能吃是福………” “我看,能吃属猪……”林萧揶揄了一句。 “这你都知道?”辰宇咧嘴一笑,又搔了搔头,道,“我确实是属猪的…不过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做人嘛,首先还是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西间屋内传出一声不大的咳嗽声,长欢没有听到,林萧却没有错过。 “今日,想不想出去外面吃早饭?”林萧压低了声音,朝西间指了指。 辰宇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道,“我知道一间铺子,早点做的最正宗,还是那老酒鬼给推荐的,要不要去尝尝?” 长欢朝西间忘了眼,点了点头,而后任由林萧将轮椅推出了门去。辰宇则兴奋的跑到厨房,同叶蓉说了一声,而后三人一道出了院门。 这日,天朗风轻,无丝毫寒意。虽属暮冬,却似春风,。 奈何春风也无情,吹断佳人梦不成。 东西大街上,看着稀稀落落起早之人,有遛弯的老人,还有带着起床气打着哈欠开铺的商贩,长欢才恍觉这无忧谷虽是谷,却也是个大村落。 辰宇说的早点铺子,说是铺子倒是夸张了,其实是一间只有厨房的小门脸外支了两张八仙桌,其中一桌也早已有客,看样子像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吃着早饭。 这早点摊生意倒是不错,老板是个中年男子,长相憨厚,似不善言辞,却甚爱笑。 老板一脸笑意,热情道,“几位是在这儿吃?还是打包带走?” 辰宇早已迫不及待将一条板凳挪到一旁,道,“在这吃。” 林萧将长欢推至桌旁,还未张口,只听辰宇道,“老板,两屉小笼包,三根油条,三个麻团,三碗馄饨…快点啊。” “好嘞--”老板一边冲屋内大声提醒道,“三碗馄饨--”一边将包子等摆上了桌。 不难看出,来光顾此处的,都是老主顾。一个个铜板被熟稔的丢入蒸笼旁的窄口竹筐内,听声响内里应已有不少铜板。 见一个蓄着八字胡作长衫打扮的中年男子近前,老板道,“张老哥,还是老几样?” “嗯,老几样,再加六个烧饼…” “你可很久没买过烧饼了?这是要出远门?” “不是我出远门,是我家那小子,这次是他要出远门…你可知,北边边境最近不太平,垣城已经打过一仗了,这大过年的还不让人安生…这不镇子上征军医的告示都出来了,说不定过些时日,还有硬仗要打。我家那小子不是跟着谷主学医吗?一听说这事,就瞒着他娘去报了名。”
老板边用油纸包忙活着,边道,“年轻人嘛,趁早建功立业,也不是坏事。” “话虽如此,不过,他娘还是舍不得,这不弄得昨晚一晚上没合眼,收拾来收拾去,差点把整个家当都收拾进去,天没亮就催我来买东西…我不和你多说了,我这单子上还有好些个物件得一并采了,否则,家门估计都不让进了。” “张嫂子,性格就是爽快利落…她爱吃这麻团,这算老伙计送的,回头你就说是你买的,她一准高兴……”老板笑盈盈送走了来人,又听屋内传来唤声,便又马不停蹄的端了三碗馄饨出来。 长欢见辰宇认真大口的吃着油条,似没有听到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却还是忍不住道,“辰宇,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啊?”辰宇喝了一口汤,似被烫了嘴,边呼气边抬眼,偷偷瞥了林萧一眼后,才道,“哦,你说打仗的事儿啊?!” 长欢看着伸到自己嘴边的包子,见那手的主人--林萧没有丝毫讶异,扭头道,“小舅,这事,你也早就知道了,是吗?” 林萧收回了手,道,“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打仗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你现下最该关心的,是养好身体。” “就是--长欢,你听你小舅的,朝廷打仗有的是人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饱饭,胜负都与咱们无关!” 长欢垂首道,“垣城,如何了?” 辰宇听罢,亦低头不语,嘴中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林萧黯然神伤,道,“城还在,虽有伤亡,不过朝廷已经派军了,你放心。” 长欢揪着的心还未放平,又猛地想到了什么,睁大了双眼,惊恐道,“关西城…阿错,阿错会不会有危险?” “关西城易守难攻,她暂时也没有危险。”林萧不耐烦的说道,“吃饭吧--”说着端着碗舀了一勺馄饨,递到了长欢嘴边。 长欢并未因这句话而心安,别过脸去,道,“我吃不下…” 林萧心内五味杂陈,连着端碗的手也起了颤抖。辰宇见状,赶忙起身接过,小心道,“我来吧--” 林萧并未拒绝,冷冷道,“江陵来信了,长姐让你养好伤,就回家。”说罢起身,道,“我吃饱了,先走一步。辰宇,等下送她回去。” 辰宇敏锐的捕捉到了林萧的神色变化,忙不迭应声道,“哦,好…放心--” 目送林萧走远,见长欢一直呆呆看着桌前出神,辰宇试探的问道,“要不要再吃点?” 长欢摇了摇头,冲老板问道,“大叔,您知道哪里有花吗?我想采一束。” “这谷中四周都是…”许是见长欢坐着轮椅,又补充道,“最近的话,就是一直朝西走,不一会就能看到……” 长欢道谢,辰宇摸出一枚碎银放在桌上,推着轮椅便按照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房舍逐渐稀疏,山水已露风貌。 长欢微微扭头,道,“辰宇,那封信上说了什么?” “刚才阿萧不是说了吗,就是你娘想你了,要阿萧早点带你回去。”辰宇庆幸此刻长欢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我要听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辰宇,你可知,你并不擅长说谎,你一说谎,耳根就会红。” 辰宇脚步一顿,忙伸手护住了微烫的耳朵,狡辩道,“哪有…明明我说的就是实话。” 伴随着轮椅的停驻,长欢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她并未回头,辰宇却还是单纯的上了当。 “我母亲…她不会说那样的话,从来不会--”长欢失落道,“所以,辰宇,我想听实话--” “我答应了阿萧,不能告诉你。”辰宇重新起步。 “小舅今日,很反常,不是吗?” “是。不过,我能理解他。” “我从未见过小舅这般,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凶我。” “他很为难,我知道。”辰宇叹了口气,道,“他只想要你们林家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这也没有错。所以,昨日打完架,他写回信的时候,说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忤逆了你母亲……” 西山在目,房舍已无,青草绿树,花香阵阵,鸟鸣啾啾一阵扑,又霎时寂,似迹从无。 辰宇蹲下神来,看着眼前人,也泛红了眼,道,“长欢,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没有人该为了别人的岁月静好,而负重前行,即便是我,即便他是我小舅。”一滴泪,滑落了长欢的脸庞。 “是--可他说,你是他的家人,这是他的职责。” “是母亲…母亲要他做什么?”长欢抬眼,皱眉问出了口。 辰宇起身,与长欢并排看向了不远处的西山,道,“你还是别问了。” “你真的…要我跪下来求你吗?”长欢红着眼,说着挣扎着就要从轮椅上起身。 幸得辰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厉声道,“你不要命了?!我…。你--” 辰宇气不打一不来,最后只得冲着脚边的石头撒了气,踢出去老远也疼了脚指才算压下。 见辰宇胸膛剧烈起伏,长欢哀求道,“辰宇,我求你了,告诉我吧,我不想什么事情都被人蒙在鼓里,所有的决定都是别人在替我做。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辰宇似情绪也跟着失了控,怒吼道,“那也比去送死强!” 这一语,让长欢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死?” 辰宇仰天闭目,待缓缓睁眼后,这才看向长欢喃喃道,“我一时冲动,说了胡话,你别介意!” 可长欢知道,辰宇的话,并非胡话。 -------------------- 作者有话要说: @稚川这本我想要尽快完结了,,,不过后续,还会继续。
第135章 林长欢上篇 那一日,无忧谷西山脚下的花,开的很艳,像是有无穷的生命力,无处发泄。那缤纷伴随着暖阳,和风,也击碎了我的梦,见证了我的余生。 其实,那日当我问辰宇实情时,我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毕竟,从小到大,母亲对我的态度,并不难猜。我以为不理和抛弃,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可当辰宇说出那一个死字的时候,我却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淡定。 又或许,是我自作多情的高估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又或许,是我再次低估了她的恨。 那一刻,再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也只有寒意冰冷。 再后来,待一切尘埃落定时,我有些庆幸,幸而辰宇先给我提了醒,让我不至于再见到她时,那般狼狈和无措。 那日,我在西山前呆了许久。辰宇也陪了我许久。 他不住的说着话,像是想要挽回那泼出去的水。可那些话,我一句也未听进。 我不知道自己怔了多久,直到我看到辰宇也急红了脸,急出了泪。 我说,辰宇,麻烦你帮我摘束花吧,阿娘醒了若见了花,一定很开心。 辰宇说,好,可是你在这好好坐着,别动。 我说,你放心,我惜命的紧,你还是专心摘花吧,不好看的花儿,我可不要。 辰宇这才在万般叮嘱下入了花丛。见他不时回头又不敢远走,那神情与动作,和在自在谷时那个采花送我的白色身影有些重叠。 许是阳光有些烈,我看的有些不真切,却又喜欢上了那朦胧。 那时候,我多希望,阿错就在这里。 或许,这样我就有理由扑在她怀中,大哭一场。或许,难过也只是瞬息,并不会笼罩我太久。 或许,她会安慰我说,别怕,你还有我。 可命运,并不在我手中把握。就像是,从来没有在我手中过。 我以为,我的余生是我的选择,如同江河中的一叶扁舟,漂泊是我对宿命的反抗,而今我才明了,漂泊后的散落,才是我的宿命。 而给我最后一击的人,却是那个生我之人,那个容不得我反抗之人。 起初,只是隐约,我并不清楚那原委,想要知道实情,却又害怕知道了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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