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痛恨我的直觉。它,没有骗我。或许,是它早已洞察了一切,只是没有告诉我。 那一日,当我抱着那束花和辰宇往回走时,小舅已在半道等候。 我说,小舅,你看这花,好看吗? 小舅说,好看,和长欢一样好看。 而后,小舅没有说话,只是接过辰宇的工作,推过了轮椅慢慢往回走。 吱吱扭扭,只有木轮压在红砖地上的声响,打破这尴尬的寂静。我看不到身后人的目光,却能感觉到那颗心的纷乱和不甘,如同千丝万缕乱纠在了一处。 直到快到南院院门时,小舅才低声说,他不会让我有事,不管是谁,不管是为了什么。 我说,好。 可我知道,若是母亲想做的,小舅想拦,也定是拦不住的。 回到南院,谢白棠依旧熟睡未醒,我便让蓉姑姑推我进了西间。我想等她醒了,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束鲜花,还有我。 蓉姑姑没反对,只是揉了揉我的头,说不枉夫人疼我一场。 可我却知,这份恩情,起始于愧疚,燃烧于仇恨,重生于爱怜,也终究要沉寂于我的落荒而逃。 终究,是我亏欠了她太多。 可我,也曾想用余生尽孝为报。 我深知,一切,终究不会如我所愿。若真是如此,至少在宣判到来之前,我还想多流连一丝那温存。 那一日,谢白棠在床榻安睡,我静静看着她,直至日上南天。 那段安静的时光,很美。只是,时光走的,太快。 我一遍遍在脑中雕刻临摹着她的样子,我怕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是不是也会忘了她的模样,会不会也如同在那数不清的梦魇之中,那越来越模糊的母亲模样,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发晕的轮廓。 悄然间,不知道为何,已泪流满面。 谢白棠醒了,我看到了她看到那花时的感动和欣慰,还有跟着而来的惊讶,慌乱。 她问我几时来的,为何不叫醒她,又为我擦了眼泪,问我怎么哭了。 我笑着说,许是这花粉不小心迷了眼,阿娘,这花,你可喜欢? 她说,喜欢,只要是小暖送的,都喜欢。 我破涕为笑。她嗅了花,左右瞧着,又插了花瓶,回头问我,想要什么做奖励? 我说,阿娘,你能抱抱我吗? 她笑着说,问你要什么做奖励,你这孩子反倒给我送起奖励了。 不过,她还是抱了我。 那是和她相识以来,不是最久的一个拥抱,却是最暖的一个。我贪恋着那药香,沉溺于那温暖,可我知道,我不该让她看出异样,再为我担忧。 接下来的几日,很是平静,平静却也不失为一种美好。 第十日的时候,我的外伤已痊愈,虽只能走几小步,手只要不是拎重物,却也算无碍,至少可自行吃饭。 小舅那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动了容。辰宇为我开心,提议要为我举办一次庆祝晚宴,谢白棠并未反对,最后连着谷主夫妇、小程然和三爷爷也都来凑热闹。 谢白棠亲自下厨,蓉姑姑忙前忙后,烧了一桌菜。我不知道辰宇从哪里弄来的酒,上好的桂花酿,我喝了不少,却没有醉。 宴席上,辰宇又故作神秘,说明日有个惊喜给我,还说这惊喜是个朋友,我们俩都认识的朋友。 那晚,虽饮了酒,可我还是没有睡稳。对于辰宇口中的惊喜,我半是期待,半是伤怀。 于是,后半夜的梦中,全是阿错。 我以为,我和辰宇共同的朋友中,除了辰阳,就是阿错。而辰阳…… 次日午后,人来了。 不是阿错,是年年。 失落,不言而喻。 可所谓的惊喜远不止此,因为同年年一道进谷的一行人中,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辰宇的师父秦忠,一个便是我的母亲,林玉儿。 这些人,我从未想过会在无忧谷中见到。于是,惊喜成了惊吓,不止我一人。 在母亲进门的那刻,我拉着谢白棠的手,鬼使神差般的松开了。而母亲身后跟着的小舅和辰宇,同样忧心忡忡。 我紧张的搅弄着衣襟,站在了一旁,垂了首。 脚步越来越近,我却不敢看向来人的眼睛。 小舅说,长姐,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会儿,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 可这话似被母亲故意忽略,最终她停在了我三尺之外,略带陌生的语气响起,虽无冰冷,也无暖晴。 母亲说,你们都出去,长欢留下。 小舅不甘心,再上前想和母亲借一步说话,又被拒。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一如既往。 谢白棠似看出了我的紧张,刚要开口,被我一个摇头叫停,而后我示意她,无妨。她虽不舍离开,却依旧拗不过蓉姑姑的拉扯。 所有人都出了门去,屋子一下子变得空荡,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鼓足了勇气,率先打破了沉默,抬眼看向来人。 我说,母亲想要我做什么? 她似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问,又似是想说的话太难启齿,她就那么默默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而后颓废般落了座。 那一刻,我甚至有种错觉,似是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说,他没有多少时日了…即便是杨延的回春丹,也再不起作用了。 他,我知道是慕容济。 说这话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不舍,还有那一直用恨掩藏的爱。那一刻,我觉得,她也很可怜。 我苦笑了一声,低头的瞬间,也压下了胸口的苦涩。 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成熟而淡定,也骗过了我自己。
其实自我知晓会有这一日起,便已下定了决心,不是吗? 我爱的人,只要是我爱的人,即便是付出没有回报,我默默爱着他们,为他们舍命,舍去一切,亦无悔,不是吗? 后来,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自我懂事以来,我便在心中盛了很多人,很多我爱的人。从二舅、舅父,到小舅、三舅、温叔,还有母亲。后来遇到了阿错,最大的那块地方,便都是她。再后来,谢白棠,还有辰阳…我的辰阳。 我以为慕容济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虽不想和他再有牵扯,可他若求我救她,一命换一命,我想我也是愿意的。 他给过我生命,在盲山时又救了我。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真的视如路人。 而我,终究是个口是心非的人,终究做不到狠下心来斩断那纷乱的过往。 舅父以前总说,对别人比对自己好的人,会活的很累,最终只会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体无完肤,何必呢? 可若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好好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即便那人,是慕容济。而他,也是母亲心底从未放下的那个人。 更何况,今日来同我说此事之人,是我的母亲。 而我,不想她为难。 那些难以说出口的话,你若难开口,我便替你先说了吧。 我说,我愿意的,不管是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而后,我看到母亲眼中噙满的泪水。 她哭了。 我多想抱抱她,可只上前了一步,终究没有勇气,再迈出剩余的步伐。 短短两步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究竟是什么?我没有再想,也不想再做无畏的挣扎。 我说,二舅和舅父,没有一起来吗? 她说,杨延我没让他来,秦忠说你在无忧谷,这里谢白棠的医术,并不比杨延的差,秦忠还带了宫里的老御医…… 原来,她知道杨延来了,只会阻挠她的计划。 我说,那这一次,母亲会陪我一起吗? 问完这话,看到对面的那双眼中的诧异,我便有些后悔。 我努了努笑,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母亲定还有商号的许多事要理,我明白的。 夜幕悄然降临,黑夜似乎并不如预期中那般黑。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战胜内心对黑暗的恐惧,便再没什么,是我战胜不了的。 我可以等阿错回来,我可以等夏雨春花,等秋风,和来年的冬雪腊梅,同她一起,煮酒烹茶。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 我以为,我不怕。 可是,我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稚川终结篇,以第一人陈自述为主,请~
第136章 林长欢中篇 夜幕轻垂,门廊下的红灯笼已被点亮,伴着淡淡的月光一同映在雕花窗棂上。 母亲起身缓缓推开了屋门,我也看到了院内焦急等待的众人--被蓉姑姑搀扶着翘首盼着的谢白棠,一言不发垂首而立的小舅,还有跪在秦忠身侧的辰宇。 而后,母亲唤了秦忠进去。 在屋门合上之前,我只听到谢白棠略带紧张的一声“小暖”,还有辰宇磕头的声响。 我故作镇定的点了屋内的半截红烛,这蜡烛还是蓉姑姑为庆贺夜宴专门备的,那时候她说,用红烛喜庆。 火苗从飘忽不定到熊熊燃烧,只是片刻光景。 而后,一壶酒被秦忠摆上了桌,跟着他拿出一只白玉酒盅,斟了一杯。 单酒独杯,我知道那是为我准备的。 我问,是什么酒? 他说,毒酒。 我问,什么毒? 他说,噬心血蛊。 我问,喝了这酒,他…便会好了吗? 他说,是。 我不再说话。 毒酒我也喝过,带蛊毒的酒,倒是第一次……。 我低头苦笑了一声,刚伸手握住酒盅,对面另一只略显冰冷的手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酒因为颤抖洒了些许在桌,手腕也被带起了微微疼痛。 我抬眼看向对面,母亲也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竟自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舍。而后,她又猛地松了手,避开了眼神,起身后跌跌撞撞走到了门口。 我看到她的手放在门框上,良久,再没有回首。 她说,你还年轻,可以挺过来的…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那句“会没事的”,像是苦药后的一碗甜汤,也许带给了她一些安慰,也带给了我不容迟疑的判决。 于是在秦忠的注视下,我缓缓端起了酒杯。 我注视着手中的酒杯,回想着辰宇曾说过的话,他说,这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那时候,我只觉得,多少次疼痛和死里逃生,我都熬过来了,辰宇口中的可能,也只是一种猜想,不是吗?若真如母亲说的,会没事的,那算不算还了些许生我养我之恩,弥补了稍许我和她之间的裂痕。也许,我还可以拥有,还可以幻想以后属于我和她之间的母女亲情。 赤红的烛光射在上好的白玉酒杯上,像是一块绝世血玉,尤其是色泽,像极了我曾送给阿错的那块同心玉。 我说,好美的玉,做了酒杯,虽有些许可惜,倒也算不上浪费。而后,一仰脖,酒已入口,经喉,沉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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