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我看向了门口,对上了母亲的眼睛。 我微微一笑,说,这酒,不错。伴着这句,泪已不听使唤的溢出了眼眸。而后,我看到烛身一侧的蜡油顺着烛身也跟着悄然流下。 原来,我并不孤寂。原来,即便是再喜庆的红烛,也依旧逃脱不了垂泪的终结。 我记得母亲和秦忠离去时的样子,却再记不清后面进来把脉的白胡子老太医说了什么。句句叮嘱如夏日的蝉鸣,只是那夜的背景噪声,我就那么傻傻的坐在桌前,看着红烛一点点燃着。 后来的纷乱,我模糊记得。那是老太医离开,辰宇和小舅、谢白棠他们涌入后,关切的问东问西。 我张了张嘴,当对上众人焦急的眼睛后,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在那时,我清楚的记得,第一次疼痛来临时的感觉,像是心一下子被揪在了一处,全身的知觉瞬间被放大了许多倍。 我拉住了小舅的衣袖起身,假装着一切如常。 我说,小舅,我有事同你说。 而后,我们便出了门。 我听到谢白棠在喊我,可是,我没有回头。 那是自腿伤好了之后,走的最快的一次。快到院门处时,辰宇也跟了上来。那时候,我知道,谢白棠和蓉姑姑也在身后紧追不舍。 我一个趔趄,幸而辰宇也帮着搀扶了一把。 我说,辰宇,拦住他们。而后,在小舅的搀扶下决绝的出了院门。 门外的榆树下,我再压制不住从心底涌上喉的鲜血,吐出来,倒轻松了些。 看着小舅慌乱的样子,我擦了擦嘴角。 我说,我想阿错了,小舅,我想回自在谷了。 我怕阿错找来,她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 小舅满口答应着。我想,此刻我若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会想法子给我弄来。 小舅说,杨延一定有法子可以救你,长欢,你放心,小舅不会让你死的…你不会有事的。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死字。 死亡是什么? 是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未及开便被一场风雨打落了枝丫吗? 还是温暖和煦的日头,还未宣泄它的温热,便被乌云悄无声息遮蔽后的黯淡吗? 我说,我也想舅父了。 小舅说,长姐她…她已经走了…你会怨恨她吗? 我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原来,她已经走了。 原来,她来,只是要亲眼看着我喝下那杯带着蛊毒的酒。 原来,只是如此…… 我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辰宇的人很是尽职尽责,谢白棠没有追来。幸而,没有追来。 我说,小舅,我们今晚也走吧。 他说,好。 我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而后,在小舅的陪同下,我们去了无忧谷主的院子,见到了小程然和她的母亲—无忧谷主夫人楚楚。 我说明了来意,央求了楚楚让小程然给谢白棠做义女。其实这想法前几日自辰宇同我去西山采花那日便有了,只是我并没有料到那毒酒发作的如此快。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都没有法子治好,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一定可以挺过去。 楚楚说她早有此意,也答应的很爽快。幸而老天眷顾,也总算眷顾了我一次,一切都很顺利。 我想,若有一日我离开了,我不想谢白棠孤单。我想,如有一日我离去,至少还有一人,能给她带来安慰。 我想,我终究是要离开的,与其让谢白棠看我难受,我宁愿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让她忘了我,甚至恨我,都比让她带着爱亲眼看着我死去要好的多。 可我,终究是要面对她的。 于是,在临走之前,我收拾好模样,假作如无其事,去了南院。 一路上,我想好了说辞,直到见了她,见到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我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残忍。 我笑着说,谢夫人,我要走了。 谢白棠的脸上满是惊愕,她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故作镇定,说,谢夫人,您看到了,今日来的人,是我母亲…她…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终究不是林小暖…我是林长欢,是林玉儿的女儿……。我母亲,在叫我回家,所以,我不能不走…… 谢白棠听罢,跌坐在了凳上。 我看到,她哭了。 她没有说什么。是了,我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说什么。 我看到,蓉姑姑射来满是疑惑接着便是嗔怪的眼神。 我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切。 我多想上前,可是,我没有。 我说,谢夫人,这些时日,谢谢您。 而后,我头也没回的出了门去。 直到走出院门,我才大口的喘着气,才敢让一直忍着的眼泪留下。 抬眼,夜空中的月,是圆后的缺,而星辰,依旧璀璨如往昔。 在去往自在谷的路上,我哭了一路。辰宇和他的人带着那老太医一道,跟了一路。 我说,小舅,我甚至没有和她说一句珍重…… 我说,小舅,我从不想她那般看我。 只因谢白棠的眼神,并不陌生,像极了在萧关城权府那个重逢的雨夜,她喂下我断肠散的那刻。那里面,有怨恨责怪,有惊讶不解,还有隐藏的一丝不忍和牵扯。 马车在入无忧镇时停了下来。 而后,车帘处,是秦忠的脸。 秦忠说,多谢你能这般救王爷…世人只看到他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可我知道,这些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而我,却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慕容济…… 或许,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秦忠问我,有什么心愿未了,只要他能做到的,倾南安国全国之力,他都可以帮我实现。 我说,这毒,是不是无解? 秦忠说,是。 我问,我母亲她…她知道吗? 秦忠说,不知。 我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自怜。或许,这至少是个安慰吧。 我说,暂时我并没什么未了的心愿。 秦忠说,你若有了,可以让辰宇转告我,我一定拼死完成。 而后,他给我磕了头。 我并不喜欢别人为我下跪。在我的认知中,在杨延给我的教诲中,我知道,作为一个人,人人膝下有黄金,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可叩拜天地君师,可叩拜父母长辈,却是断不能随意屈膝。 可这次,我没有下车搀扶。我想,若这是我的命换来的一切,那至少是值得的。 用我一个无用之人的命,换一个可以拯救国家于危难的摄政王,那是个可以造福万千百姓的人,更重要的是,那是母亲心底深爱的人,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或许,这是我此生唯一有用的地方,或许…这便是我此生为人唯一的意义…… 后来,自在谷的日子,太过平常。我在等待中煎熬着。 我在等着我的阿错,等她来寻我。 我左等右等,感觉等了许久,度日如年,最后,却只等来了满秋和几个明月楼的杀手。 -------------------- 作者有话要说: 含着泪写下最后的篇章。。。我自虐,也虐了你们。。。@稚川,@西东@洛神,我错了。。。
第137章 林长欢下篇 绿竹,静湖,竹屋,鸟鸣,微风。 自在谷,旧时样。 不见白雪消融,犹是青山环绕。 幽径无新痕,不复江梅香。 残花伤满地,春至饶凄凉。 旧物伴旧影,旧忆伴天长。 夜明珠有情,至爱凉中藏。 斜月孤身客,抬眼影成双。 耳畔起呢喃,不知梦一场。 梦中谁言错,梦醒谁心伤。 痛是家常饭,泪似夜里妆。 人前一笑短,独处呆坐长。 明知自欺罔,偏爱痴人当。 辰阳匿晴空,不堪心着茫。 苦恨有凄婉,呐喊无回响。 时时盼卿至,咸心伴彷徨。 静湖随风皱,枯守一空房。 日日书情愫,鸿雁路迷忘。 归期未有期,临终付一炬。 终是分两地,有情人成殇。 回到自在谷的第二日,满秋来了,带着身后的杀手和一封信。 那封信是安错亲笔,很短。 短到只有几个字:缘已尽,勿相扰。 林长欢却读了许久。
这封信,像是刺入她胸口的一把刀,却也是让她能在临终前趋于心安的一剂虎药。 林长欢问,她..还好吗? 满秋看了身后之人一眼,没有接话。同她一道来的人,已在催促她,该回去了。 满秋说,年前雪地里救出的那只小雀鸟,它…伤未好,日日关在笼中,我该带它来还给你的…对不起。 说完这话,满秋便同来人一道走了。 那日之后,林长欢病情急速恶化。 即便是紧接着次日杨延来了,谢白棠也跟了来,亦无力回天。 林长欢拆了曾经慕容济送她的礼物。那是一个木雕的一家三口,小女孩站在中间,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她看着那个木雕,似陷入了沉思,似面上起了一抹微笑,却始终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林长欢死了,死在了谢白棠的怀抱。 那是一个有着暖阳的初春早上,微风和煦,可这世界,却再无林长欢,也再无那个叫林小暖的姑娘。 她的遗言,只有短短两字--值得。众人皆不解,只有杨延懂得。 林长欢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安错。 这世间,有太多她所留恋的人,可她,还是走了。 在离开之前的那晚,她和谷中众人一一告了别,叮嘱了身后事,却也一把火焚烧了连日来所有写好却未送出的书信稿件。 《林长欢焚烧书稿幸存一》 山有清泉云有风 水有游鱼雨有虹 一世追逐 半生迷惘 万般浮云匆匆 唯幸相遇 相知相惜 阿错,有你足矣 《林长欢焚烧书稿幸存二》 忆往昔 庭院和光露华浓 一茶一酒乐此中 似梦似醒 若死若生 前尘往事封冻 然,何其幸有你 曾道,死生同 不悔一眼万年 不悔雨雪冰霜,曾经种种。 阿错,即便这世间再无林长欢 也请好好活下去。 数月后,萧关城中有传言,挖骨岭附近谷中有一满头白发女子,着白衣,守孤坟,或饮酒,或低语,此后三年,日日不离。 三年后,有人发现,原本的孤坟旁,悄然立起了一座新坟。 (本书完) 感谢一直以来给予我支持的小伙伴们,谢谢你们,也祝福你们,希望爱永远与你们相伴。 原本写了一版,始终不满意,于是删了。最后的最后,是你们看到的版本。 有太多东西,想要写,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写。所有的故事,并非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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