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你是不是一直这般口是心非? 明明口中说着恨慕容济,说想他死,私下里说后悔不已的人,是你。 明明答应我要离她远一些,为什么还要拦着我,不让我杀她的人,还是你。 是不是,因为她是慕容济送来的人,所以你对那个叫辰阳的暗卫,同样生了感情? 是恻隐之心?怜悯之意?还是... 安错脑中突然响起那晚长欢的话。 阿错,你知道吗,若非见了她的样貌...我还以为,是你来了... 而后,安错又记起讲这话时,长欢神情之中的一丝怜爱和心疼。而同样的神情,傍晚面对辰阳时,再度出现。 长欢,那怜爱和心疼,是为我吗?还是为她? 林长欢,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还是,你原本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所以遇到了辰阳,你才这般不舍,才会有那样的神情,是吗? 思及此处,心口似被堵住一般,内里上下翻腾。安错弃了杯子,一把拎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几口。 似是这般,才能浇灭思绪,减轻烦忧。 可酒入愁肠,忧未了,愁更愁。 衣袖擦着桌边酒杯,摔在了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声,滚了几下,方才停住。 屋外轻轻敲门声起,店小二手中端着托盘复归。 安错抬眼,冷冷道,“不必再上菜了--再来两壶酒--” 店小二见这满桌菜肴,多少人踏破门槛慕名而来,均是为此,可此处却一筷未动。小二指着刚放下的一盘菜道,“这道,是东家送贵客的,为方才之事,聊表歉意...您慢用--”说着便推出门去。 清宵,更漏慢,细细长。 安错继续喝着闷酒,心绪烦乱,不可止,无处藏。 不知过了过久,雅间门外,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女子,将白色围裙解下,递给了身侧的小二,又接过小二怀中的两壶酒,带着满脸的笑意,并未敲门,便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 突然闯入之人,让安错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只见那女子身着朴素,手上有厚厚的茧,头上也只有一只玉簪,再无其他装饰。 安错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戒备的问道,“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厨子。”女子说着走到桌边,在安错对面落了座。 “这里不是厨房。”安错只瞥了一眼,便只顾饮酒。 “我,也是这里的东家,祝三娘。”祝三娘说着瞧见了脚边的酒杯,便弯腰拾了起来,安放至桌上。 “你来做什么?又不会少了你酒钱。” “听说这屋里来了杨延和长欢的朋友,有些好奇,所以来来看看。” 祝三娘自半月前林荀来喝酒,和她说了安错和长欢的事,问她的意见时,便对安错心生好奇,凑巧今日正午见到了在醉仙阁门口等候之人,心中便知了个大概。 “看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祝三娘听了这话,并未生气,也并未起身,依旧温言道,“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安错没好气的问道,“杨延和长欢的朋友,以往你也都这般过来,看别人吃饭的吗?” 祝三娘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满桌菜肴示意,道,“可对我的菜,一口未动的,你是头一个。” 安错看着祝三娘,夹了一块青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祝三娘扑哧一声笑了。 “说说吧,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等等...先别告诉我...” 祝三娘径自倒了杯酒,道,“让我猜猜...这般一个人喝闷酒,可是为了你的小情人?......长欢?” 安错脸上的惊讶并未掩饰,却又心生防范,皱眉道,“你...如何知道?” 祝三娘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脑袋,故作神秘般笑道,“靠的是这里的感觉,你可以叫它灵感,或是第六感。” 见安错一脸狐疑,祝三娘又道,“我认识长欢这么多年,早就觉查出来,她很特别......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也并不难辨识。” “你想说什么?我没有兴趣和你聊下去。”安错忍不住再次下了逐客令。 祝三娘将杯中酒饮了,慨叹道,“这酒,真不错...配上菜,味道才更好...”抬眼见安错死死盯着她看,又道,“那不如你吃菜喝酒,我来说个故事,如何?如果你听了,若你一点启发没有,这顿饭,算我请你的...再说,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 见安错没有反对,祝三娘这才缓缓道,“我做的菜,味道不错吧?我是厨子,可是并不是打小做菜就这般好吃的。” 祝三娘缓缓讲述她的故事,安错边饮酒,边静静听着。 以下是她的叙述。 九年前,我才来的江陵,醉仙阁也是那时候盘下来的。 在那之前,我一直住在京城,只是京城六品官家杜府的一个烧火丫头。 十二岁到杜家,原以为做个三四年,然后像我爹娘期盼的那般,找个人嫁了,相夫教子,而后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谁知,在杜府的第二年,我便遇到了让我心动之人。 那个人,是杜家的小姐,闺名唤作阿衡。 杜老爷有一子一女,官职不高,家境也算殷实,却很是重男轻女,再加上杜夫人是杜老爷的续弦,所以,阿衡日子过的并不好。 偏偏她打小身子骨弱,平日里也不喜笑,并不讨杜老爷的喜欢,更被杜夫人视为眼中钉。 第一次见她时,是一天夜里。 那时候我就睡在厨房院里的下人房中,半夜突然听到了动静。 那时候厨房隔三差五丢东西,原以为有小偷。 我便壮着胆子,拎着一根扫把去了。 我很惊讶,没想到蹲在地上的人,竟是她,杜家小姐,阿衡。 以前厨房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去帮忙上过菜,所以见过她,可是并没有说过话。 她就蹲在地上,见了我,像是做贼心虚般,手忙别到了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到。
我说,小姐,你怎么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我看到灶台上的锅盖,没有合严,知道了大概缘由。 我说,小姐,你饿了? 她见我没有恶意,这才点了点头,颤巍巍的从身后拿出那个咬了两口的冷馒头。 那个样子,让我很是心疼。 以往只是听下人们议论,说小姐不被重视的话,没想到亲眼见了,竟是真的。 我说,小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那时候我厨艺并不好,只会几样家常菜,可是见她那般模样,第一件事想到的,却是自告奋勇给她做吃的。 我想,至少让她吃上一口热乎的,也好。 我点亮了厨房的蜡烛,她却又一口吹灭了。 她说,别点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我又要受罚了。 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除了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说,那我给你烤馒头吧,灶火很小,没人知道。 她点了点头,把馒头递给了我。 后来,我起了火,烤着馒头。 她问,我叫杜衡,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他们都叫我三娘,祝三娘。 她问,你排行第三吗? 我说,是。 她说,我有个弟弟,不过,很快就要再添个弟弟了。 可是她说这话的神情语气,却没有一丝开心。 而后,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淤青。 夫人仗着生下一个少爷,已经作威作福,再来一个凭仗,只能让她的日子雪上加霜。 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假装没看到。 然后,我就把馒头烤糊了。 我很是难为情。我说,要不我再给你烤一个吧。 她却不介意,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说,好吃。 然后,她笑了。 灶火的光微弱,映着她的脸,她的笑。 那是我长那么大,见过的最好看,最迷人的笑。也是让我最心疼的一个笑。 也是从那时起,我就想,以后我一定要做一个厨子,做出这世上最好吃的饭菜。为了她,为了她的笑。 自那以后,她还是经常半夜来厨房,我便提前准备好吃的,等她。 这期间,我跟着厨房的师傅学了烧菜。 每学会一样,我便做给她吃。 她每次都说好吃,可我知道,并非如此。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醋放少了... 她说,只要是三娘做的,就都好吃,虽各有各的味,却有一样配料是相同的。 我问,是什么? 她说,都有你的爱。 那话,听得我有些脸红,心跳很快。 那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爱,这个字。 可是我却不敢回应。 我小心谨慎的度日,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这么在府里又待了两年。每一日,都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她,又害怕别人发现我们的事。 后来,有人告诉老爷小姐半夜去厨房偷偷吃东西的事后,老爷将我叫过去问话,后来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惩罚,便让我回去了。 可是,见到她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不过还好,我们提前约定好了暗号。 一日,府中下人纷纷在谈论小姐定亲的事。听到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切菜,然后一不留神把手指切伤了。 我忍着痛做了一道红豆酒酿米糕。 她曾说,想见面的时候,就做一道红豆的汤糕,她便一定会出来。 可是那晚,她没出现。 第二日,我做了一道红豆米粥。 第三日,我做了红豆大枣汤。 接连三日,她都没有出现。 恰好,那时候家人要我回去,我便赌气辞了工,带着怨恨和闷气,离开了杜府。 我那时候想,如果她来见我,和我说要我带她走的话,我一定会带她走的。她若不想见我,我还留在府里做什么。 没有了奔头和期待,我便回了家,怨气却没有因为日子过去而消减。 有一日,在街上遇到了杜府的下人,便又忍不住上前打听她的事。 那个下人说,你没听说吗?小姐病了,都病了一个月了,大夫都说,快不行了,怕就这几日了,府里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我听了这个消息,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算日子,我离开杜府,也恰好一个月了。 我进了府,去求了管家。管家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带我去见了她。 见到她时,我终于明白管家为什么要那般叹气了,为什么网开一面,如此大方的让我见了她。 她整个人都瘦的脱了相。 原来是想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见到她那个样子,所有责备的话,所有的怨气,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那时只后悔,自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自己日日难过。可她,并不比我好过。 祝三娘突然停止了讲述,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安错好奇,开口问道,“她为何,当初不见你?” 祝三娘抬眼看向安错道,“死亡面前,这个,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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