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错默了声,思索了片刻,才道,“如果,是我不确定,她是否爱我呢?” 爱与死亡相比,孰轻孰重? 祝三娘温言道,“我之前听林二爷说,长欢去江东,冒着性命危险,是为了给你找解药?” 安错怅然,喃喃道,“是......她也曾为了我,不顾性命。” “你既知,又何必明知故问,无端生这烦忧呢...” 这一下,安错彻底不再作声。 原来,看不清自己心的人,不是长欢,而是我自己... 祝三娘见安错这般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宽慰道,“今晚讲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无非两句话......第一句便是,除却生死,都是小事。自己烦忧的事,想想对方是不是真的就好过?若是在生死面前,还是这般忧愁,你便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 当--当--当--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祝三娘的话。 一个和祝三娘差不多年纪的貌美女子,白净纤弱,身披白裘,手中还拎着一件披风,轻轻推开了门,站在了门口。 祝三娘一见,忙迎了上去,嗔怪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说着拍了拍她身上的残雪。 那女子道,“外面下了大雪,怕你又不知照顾自己...再冒雪回家,着了风寒...”说着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顺道朝内望了一眼,见安错正直直瞧着她,便微微颔首致意。 安错拘谨的回了同样一礼。 那女子又转头低声道,“杨大哥的朋友吗?” 祝三娘点了点头,就拉着她入了屋子。 “我刚还纳闷,刚过来的时候,明明见到二少爷和杨大哥他们往西边走了,小厮却说你在这雅间...” 安错听罢,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起身道,“多谢你的故事。” 祝三娘看了那银子,突然笑了。看来,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 安错刚行至门口,又回了身,好奇的问道,“第二句,是什么?” 祝三娘笑道,“第二句便是,一旦认定了的人,过程虽曲折,可是还是值得拼了命去努力和期待的...”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那女子,极尽温柔的问道,“你说对吧,阿衡?” 安错听到这个名字,顿吃一惊,忍不住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问道,“她没死?如何做到的?” 只见屋内两人,相视一笑。 祝三娘道,“后面发生的事,你若有兴趣,可以让长欢讲给你听...眼下,我该陪着夫人回家了...”
第68章 可怜人 大雪弥漫,似嫌春来晚,闲作柳飞花。 安错走出了醉仙阁,向西前往安平堂的途中,看着地上少有的几行脚印,颇具章法,心也跟着似是寻着了道。 安错无奈一笑,笑自己的愚迷痴傻,不禁加快了步伐。 现下,她只想早一点回家,见到长欢,告诉她自己是那般的庸人自扰。问问她,晚饭的情形,和她说说心里话。 待到了安平堂后院入口,见到了院中情形,安错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安错看不到长欢背对着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蹲下身来,为辰阳擦着眼泪。 那动作是那般温柔。 安错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似是一个趔趄,无意识的伸手扶住了门框。 而后,静静的看着长欢搀扶起辰阳。 手边门框突出的一块木屑被悄然抠出,而后手上继续重复着这动作。 木屑扎入了指尖,安错并未留意。 辰阳身上的披风,深紫刺绣,白狐边领。安错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长欢的。 一模一样的披风,在望月泉边初次谈心那晚,她也曾送了自己一件。 那晚月下,你亲自为我披上。 今宵雪中,你又送予了她吗?! 林长欢,你当我是什么人?她,又是你的谁?! 安错只觉脑中似被人偷袭了一闷棍,想要大声嘶吼,却又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巴,胸中乍得升起一方怒火,红了眼,伤了情。似流了血,难停下。 当长欢转身看向她时,一滴泪静静自安错眼角滑落。那好不容易收拢的思绪,再次毫无预兆的崩塌。 安错疯了般跑了。 而今除了逃,她不知道还是能做什么。 身后人的叫喊声,她听到了,可到了脑中,却像是变成了迫不及待催她逃离的号角。 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快逃吧-- 安错真的怕了。 多少次生死搏斗,面对再强劲的对手,她从未像如今这般狼狈。 第一次升起如此浓烈的畏惧,却是因为那一个轻柔的亲密动作。 原来,打败她,只需要辰阳的一滴泪,仅此而已。 原来,那冷冷的外表,只是她所谓的坚强。 心中才有了一丝温热,眼中才有了一点光明,就将那冰冷的坚强融化了。 如春日冰消雪融,仅需轻轻一击,便如此不堪。 她不敢去面对,她怕一切真的如她所见,到那时,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不知该何去何从。 安错沿着大街一路向西,而后向南拐入了一条暗巷。 小巷,宽不足丈,纵深悠长。 似是因两旁高墙耸立和遮挡,地上的雪,只有零星稀疏,并不见光。 安错此刻不想见人,也不想人见。像是只有将自己再次躲入黑暗,与冰冷而寂静的黑暗融为一体,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就像是,黑暗之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脆弱和眼泪。 就像是,黑暗之中,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就像是,那些光明和温暖,从来不属于她。 而她,只是个过客。 不知巷子究竟有多深,也不知跑了多久,安错顿住了脚,靠在墙角,失了力气般缓缓滑落,瘫坐在了地上,呆滞了目光。 黑暗之中,她环住了自己的双腿,就连哭,也只是将手伸入口中,小声的抽噎。 安平堂,院中桂树雪枝旁。 林长欢刚扶着辰阳起身,回身看到安错,只一眼,便见安错突然消失不见。 长欢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追了出去。 杨延急急叫了声,长欢--,方要追去,便被林荀一把扯住了胳膊。 林荀道,“他们两个人的事,还是要他们自己解决...先回屋吧--” 杨延看着大门口,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荀和杨延走近,见辰阳跟着也要追,却只行了一步,便摔倒在地。 杨延不忍,扶她起了身,道,“你最好回屋暖暖身子......阿荀说的对,他们的事,你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辰阳道,“事情因我而起,我必须去。”而后犹不死心,忍着僵硬麻木,再次走了两小步。 林荀道,“你这般去,能做什么?!快回屋--” “你的命令,对我无用...我只听小姐的。”辰阳说着,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追去。 长欢见安错在前,焦急的大声喊道,“阿错--” 可阿错就像没听到一般,继续拼命跑着。 像是如何都追不到。 长欢无奈只好继续使出轻功追,直到一路追至西街旁的一条暗巷口,方住了脚。 长欢冲着巷口,担忧的大声喊道,“阿错--” 无人回应。 长欢就着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那黝黑的巷子,心砰砰的剧烈跳动着。 脑中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进去,那里太黑了,太可怕了。一个说,阿错在等你,等你找到她。 来不及多想,长欢咬了咬嘴唇,无意识的握紧了双拳,又看了眼暗巷,狠下心来,闭着眼睛一鼓作气朝南跑去。 黑暗之中,像是只有风为伴。 黑暗之中,像是怎么也到不了尽头,见不到光明。 而后,脚下一滑,长欢重重摔在了地上,无甚雪作垫,只觉身生疼。 长欢睁开眼睛,任凭如何睁大眼睛,入目一片漆黑,一时忘了喘气。 黑暗之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有眼睛闪着绿光的猛兽恶灵,在伺机而动,等着将她吞噬。 而后猛地一喘息,心跳更甚。 长欢蜷缩在地上,将头埋入腿间,双手捂住了头。而后,冲着里面颤抖的低声喊道,“阿错--” 只这轻轻一声,已是最后的勇气。 暗巷之中,安错突然听到有人唤她,而后听到一声闷响,便再无声音。 心中突然一怔,抑制不住心慌,摸黑朝回快步走去。 直至听到一个细微的声响自前方几步传来,才住了脚。 那声音直至安错凑近了,才听到,是长欢在喃喃重复道,“我不怕--别过来--我不怕--别过来--” 安错顿时心痛难忍,一把蹲下身来,紧紧的抱了长欢入怀。
“为什么要跟来?长欢?为什么?”安错泪如雨下,哭着问道,“你忘了你怕黑了吗?为什么要跟来?” 安错哭出了声,十年来,第一次哭出了声响。 这便是爱吗?带给了我那么多喜悦的同时,却也让我哭出了声。 为什么不能只有笑,只有心暖,甜蜜和快乐? 为什么还要有那么多的眼泪,心酸,苦涩和难过与它们结伴而行? 为什么,当我爱你的时候,我觉得这般无力,像是如何做都控制不了这一切? 长欢恍惚的神志,依旧禁锢在自己紧紧包裹住的一小方天地中。 那方天地,是她自己所造,由心而生。隔绝了黑暗和一切,那里,只有光明。 北面传来了紊乱而焦急的脚步声。 辰阳早已适应了黑暗,看到安错哭着将长欢抱在怀中。 而长欢,口中依旧在低喃。 黑暗掩盖了辰阳的愤怒,掩盖了她握紧的双手,和脸上的心疼。 在江东时,逍遥岛中的暗探,传递过来关于长欢的每一条消息,辰阳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一开始好奇她去谢府的原因,到渐渐习惯了那传来的动静,像是通过一个个简短的字条,认识了一个朋友。 直至最后,知道了长欢的目的,辰阳想,若是有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冒险,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即便是拼了命,也要守护。 守护这个傻子,守护这个情痴。 守护这个让她心疼的...朋友吗? 幸而一丝理智尚存,她怕黑,辰阳又怎会忘记。 辰阳忍痛道,“把她先抱出来吧--” 安错这才猛然惊醒,像是谜题找到了答案一般,无视辰阳伸出的手,起身将长欢拦腰抱在了胸前,跌跌撞撞的朝北行去。 辰阳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暗巷中,越走越远。 雪悄然而止,正如其悄然而至。 城中大街,厚厚的积雪晶莹,反射着丝丝光亮,给这个黑夜,添加了些许柔和。 长欢在安错的拥抱和呼唤声中,醒过了神智。 长欢轻声道,“阿错?”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安错松开了长欢,双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哭着道,“是我--是阿错--对不起--” 长欢伸手轻轻拂去眼前人脸上的泪,柔声道,“阿错,你哭了...我的心,好像也跟着碎了...”说着,一滴泪静静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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