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惜来了青岳山? 对于这一突发状况,卫梓怡也始料未及。 阎伏昌安排章煜下山接人,随后又转过脸来,表情依旧很不好看,沉声喝道:“刚才给了你机会,现在你走不了了!” 卫梓怡:“……” 陆无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出现,真是糟糕透顶。 她和陆无惜的合作秘而不宣,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暂无人知晓她们之间的合作。 卫梓怡暗自咬牙,这女人怎地如此阴魂不散? 从郢州到京城,再从京城到青岳山,怎么她走到哪儿,那陆无惜便跟到哪儿? 阎伏昌话音未落,突然上前一步,一掌攻向卫梓怡。 卫梓怡抬掌接下这一招,同时心中飞快计较,继续留在此地恐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败露和陆无惜的关系。 她连退几步,抽剑横扫,逼退阎伏昌的瞬间,转身奔下山间小道,以极灵巧的身法避开围攻而来的青岳山匪众,姿态轻盈,几个起落便隐于丛林之中。 与此同时,陆无惜跟随章煜上山,与绕行下山的卫梓怡堪堪错过。 卫梓怡身如鸿雁,在阴翳的林海之中奔行,没一会儿就回到山脚下。 一辆马车停在青岳山下,只有一名车夫在旁看守。 卫梓怡眼珠子转了转,心中飞快思量。 她方才走得匆忙,来时骑的白马落在山上,从青岳山到最近的郢州还有几十里路,她可不想走着去。 趁车夫靠在树旁休息,注意力没在车上,卫梓怡绕至车后,轻身一跃,从车尾跳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第五十七章 马车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挂在车壁上的香囊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除此之外,车厢左侧设了一张软榻,对面则放着一方矮几,几上摆着两碟未用完的糕点,可见这辆车只是临时停靠,它的主人待会儿就会回来了。 车前垂着帘子,随着林中一阵阵吹过的风轻轻晃动,好在车夫不知道车上有人,等得百无聊赖,神态困恹恹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 卫梓怡像进了自家一样随意,朝那软榻上一卧,自碟子里捡了枚花糕,自然而然地送进嘴里。 她从京城出来,路上尚未停下歇脚,又从青岳山脚一路打上去,这会儿闻见食物的香气,确实感觉有些饿了。 陆无惜养的厨子还真不错,平日里出行携带的茶点都比内卫府的正餐更费心思。 卫梓怡不留神,东一块西一块,没一会儿就把碟子里的花糕吃得一干二净,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吃饱喝足,便和衣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外传来零散的人声,卫梓怡躺着没动,但眼皮颤了颤,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章煜将陆无惜送下山,几人在车旁互相道别。 在陆无惜面前,章煜努力表现出一副稳重的姿态,语气沉稳地说道:“青岳山到京城还有几十里路,途中舟车劳顿,二当家准备了些干粮,请陆姐姐带上,一路当心。” 卫梓怡睁开眼睛,换了个姿势,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无趣地撇了撇嘴。 屁大点的少年,尚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已经学会端着架着,他如此卖力地表现自己,无疑是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心思。 陆无惜向章煜道了谢,遂登上车辕,准备揭开门帘。 “陆姐姐!”章煜再次出声,将陆无惜唤住,待其人回头,他紧张地攥紧拳头,呼出一口气,“等我练好武功,就去京城,届时还请陆姐姐务必收留。” 陆无惜闻言笑了,语气温柔:“如此,我便在京城等你。” 卫梓怡从未听过陆无惜这般轻快明朗的笑声,与在她面前时总彼此提防,故作姿态的笑容截然不同。 平白多出根刺,如鲠在喉。 章煜得了陆无惜的承诺,顿时眉目舒展,朝她笑道:“陆姐姐快上车吧,待会儿天色暗了,山路不好走。” 车帘动了动,卫梓怡虚起眼看去,与一双清丽的眸子不期然相触。 陆无惜掀帘子的右手顿在半空,嘴角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连车里时刻注意她的那双眼睛都没觉出异样。 她步履从容地踏上马车,用身子将车内的人挡住,回头朝章煜等人挥了挥手。 卫梓怡倚在榻上霸着座位不起身,陆无惜淡淡瞧了她一眼,矮身于几旁坐下,将卫梓怡置于身后,不予理会。 车夫已坐到车前,待陆无惜进入车厢坐稳,一声令下,他便扬起长鞭,驾车而走。 卫梓怡侧过身,空出来的左手挑起陆无惜耳旁鬓发,压低声问:“不在京城好好养病,来青岳山做什么?”
陆无惜:“时值清明,来拜祭已故的长辈。” 卫梓怡把玩青丝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延续这个话题:“哪位长辈?” “青岳山上有卫将军的衣冠冢。”陆无惜回过头,后背倚靠榻沿,与卫梓怡四目相对,“我今日来,是为送还章叔的骨灰。” 卫梓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与陆无惜对视片刻,率先撇开目光,手也抽了回来,翻身坐起,身旁留出一个空位。 但陆无惜并未坐回去,她平静地闭上眼,身子微倾,肩膀轻轻靠在卫梓怡腿上。 她从无一个字说累,但卫梓怡却忽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疲惫。 任由陆无惜在她腿边靠着,卫梓怡张了张嘴,原想再随便说些什么,可寂静恰到好处,似乎不论什么话题,在此时都显得不合时宜。 陆无惜肩膀放松,随着马车行进小幅度地晃动,像睡着了似的。 到底没再开口,卫梓怡朝后仰,保持静坐的姿势,望着晃晃悠悠地车顶。 她们难得有时间独处,而这些极少相处的时间,又大都彼此针锋相对,像这样不争吵不激辩的情况几乎从未出现。 卫梓怡性格傲慢,偏激,对陆无惜而言,是一头不受驯服的野兽,在陆无惜面前,她从来不肯妥协。 即便死,也要昂首挺胸,那一把傲骨,只能挫成灰,绝不会为谁弯折。 可今天却也难得保持沉默。 “十八年前的真相,与你有何相干?” 卫梓怡突然开口,嗓音低沉,与往日说话时冷厉的语气有所不同。 陆无惜仍闭着眼,但她的确醒着,顿了须臾才道:“查清真相,是我爹的遗愿。” 这缘由并不需要隐瞒,以往不曾说,是因为卫梓怡也不曾问。 “查到真相,找到凶手,然后呢?”卫梓怡一声嗤笑,“难不成,你还要帮我爹报仇吗?” “你身为天衍宗的宗主,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到头来,尽在管些与己无关的闲事。” 陆无惜没有立即回答,沉默比之前漫长许多,卫梓怡倒也不着急叫她开口,她掀起车厢后边儿的帘子,朝不断后退的山道探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无惜开了口,问她:“难道你就不想为查明当初发生的事情,为当初被人害死的卫将军及他手下效忠的一众将士讨回公道么?” “而且,你已经答应我了,会将此事追查到底。” “是,又如何?”卫梓怡嘴上说着是,却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我想知道真相,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我有的是时间,十年,甚至二十年,你能等多久?” 陆无惜睁开眼,皱起眉头,看向卫梓怡的眼神,第一次带上显而易见的愠怒:“卫大人想出尔反尔?” 卫梓怡双手交叠置于脑后,像不曾觉察陆无惜的情绪,她兀自往下说:“人死如灯灭,那些身后事,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追究。” “我身为内卫时,为了报效朝廷,不顾人言,只因缉凶除恶是我职责之所在,与你交易,答应你的请求,也不过是借着职位之便,为自己谋些利益罢了。” “但我若离开了朝廷,没了内卫府副指挥使这几个字的名头,无异于卸去了身上的枷锁。” 卫梓怡低下头,不退让地看着陆无惜的眼睛:“你既自以为了解我,想必就该知道,我并非什么心地善良正义凌然之辈,也绝不会为了旁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就算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陆无惜与她对视,静谧在逼仄的车厢中蔓延开来,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你也别指望我偿还你的恩情,尽早看明白了,省得浪费心思,如果你还希望我认认真真替你做事,那你就亲自监督我。” 卫梓怡摊开双手,无所谓地继续说,“让车马去郢州,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挟持的人质,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跟天衍宗的人联系,否则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第五十八章 卫梓怡把霸道无理的要求说得理直气壮,陆无惜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却见卫梓怡扬了扬下巴,催促她:“快点儿,改道!” 陆无惜:“……” 无法,她只能照着卫梓怡的要求让车夫转去郢州。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卫梓怡拍了拍身旁空座:“此去郢州还有几十里路,陆宗主不上来坐会儿吗?” 陆无惜瞥了她一眼,当没听见。 卫梓怡也不在意,干脆从踏上滑下来,盘腿在陆无惜身旁坐下,将方才章煜交给陆无惜的布口袋打开,摸出一块干粮。 “你还吃?”陆无惜回头看她,不可置信,“饿死鬼投胎吗?” 两张空碟还明晃晃地摆在桌上,卫梓怡的肚子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休息的时候当然要吃饱。”卫梓怡咬下一大口干粮,脸颊鼓起一个包,吐字不清,含含糊糊,“你吃不吃?” 说话时,她从兜里又摸出一块饼,慷慨地递给陆无惜。 陆无惜皱起眉,摇头:“我不饿。” “哦。”卫梓怡收回手,三两口就把两块饼全塞进嘴里,剩下的干粮收进布兜,仔细封了口,像个土匪似的,理所当然扔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 她忙活完,身子一歪躺进陆无惜怀里,枕着陆无惜的大腿,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呵欠。 陆无惜低头看她,卫梓怡偏着脑袋,神态放松地闭上眼,似是想就着这样的姿势睡上一觉。 “你常饿肚子吗?”陆无惜问她。 “不常,幼年时虽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衣食无忧,爹娘死后,大概有一年,朝不保夕,直到后来进宫做了暗卫,基本上不会挨饿。” 卫梓怡未睁眼,以往不怎么说话的人,今天意外地健谈,“那一年在街头乞讨,和野狗抢食,饿怕了,即便现在不短吃穿,也改不了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说完这话,她眼睛虚开一条缝,偷偷观察陆无惜的表情。 陆无惜正看向别处,神情若有所思。 “天衍宗到底是干什么的?”卫梓怡岔开话题,找着机会就问,“你把天衍宗经营成现在的规模,总不至于全用调查十八年前的真相这种儿戏般的借口来敷衍我。” “卫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追问我?”陆无惜四两拨千斤,又把话题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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