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惜垂下头,沉默良久,方道:“即便如大人所说,是我错了,我对自己有太高的期待,但和大人在一块儿就不必如此。” “大人总表现出不屑与我为伍的模样,对我不报期望……” “不,你又错了。”卫梓怡眼睫垂下一片朦胧的阴影,像裹着淡淡的雾气,“大错特错。” 陆无惜面露惊讶。 卫梓怡深吸一口气:“我对你有所图,有所求,比你天衍宗众严苛十倍百倍,我不仅要你的人,我还想得到你的心,我要你为了我活下去!” 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哽咽,卫梓怡咬紧牙关,闭上眼:“但我知道不可能。” “你比你自知的更凉薄,你终会撇下一切离去,我再不甘心,所坚持的一切也毫无意义,这才是我说你轻贱我的感情真正的原因。” “你明白了吗?陆宗主。” “收起你的心思,别再折磨我了。”卫梓怡胸口激烈起伏,呼吸颤抖,长久的叹息之后,她主动结束这个话题,“说吧,你发现的线索是什么。”
第七十四章 原来这才是卫梓怡真正的想法。 陆无惜若有所思。 确实如卫梓怡所言,倘若她表现出对她的期待,这心愿将化作枷锁,将她束缚。如此一来,在她眼中与众不同的卫梓怡,将沦为平庸。 ——你比你自知的更凉薄。 她切实地明白了卫梓怡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这场谈话以前,她以为卫梓怡是笼中困兽,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却原来,卫大人比她活得更通透。 陆无惜垂下眼,注视着卫梓怡的眼睛,终究没再继续前一个话题。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册,置于卫梓怡心口,告诉她:“这是去年秋郢州县内参与乡试的学子名录,大人看看吧。” 言罢,她起身离开卫梓怡,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灰尘,转身朝屋门去。 将要离开房间时,她在门前顿住脚步,背对卫梓怡说道:“大人既然愿意将内心真实想法告诉我,我也自当慎重对待。尽管大人口口声声说只是看上我的皮相,却带我离开京州,闯荡四海,始终护我周全。” “这种陪伴,在我看来与旁人终究有所不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我心中生出隐秘的欢喜,便想,我之于大人,是否也如大人之于我。” 卫梓怡坐起身,低着头,没去看陆无惜的背影。 “现在,我明白了。” 陆无惜说完,便走出去。 房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卫梓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眼睛。 夜幕笼罩天际,暗沉沉的天幕下,亮着万家灯火。 桌上的烛台闪烁晦暗的火光,寂静充斥着并不开阔的空间,挤压着卫梓怡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沉郁苦闷中抽离,冷静下来,拿起陆无惜留下的名册,一个字一个字缓慢阅读。 郢州县是个小县,参与乡试的一共才二三十人,可她硬是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理清思路,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锁定关键的线索。 孙启润,张秀文。 梁朝的供词中也曾提及,孙启润在去年秋的乡试中中了举,而这张秀文,则至今还是个秀才。 孙启润的举人并非他凭自己实力考上,而是孙家依靠背后的关系,出了些银钱替他打点,贿赂朝廷特派的监考官,这才得了个举人的名头。 孙启润不是贤才,也无心做官,捐个举人,不过是为了脸面,好在同乡之人中出风头。 但乡试录取名额有限,孙启润占了其一,必然就会有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被挤下去,这个人是谁? 卫梓怡心中有了猜测。 这纸名录,确实可以算得上是重大线索,想必陆无惜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站起身来,因腿盘了得久了,下肢有些僵,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恢复知觉。 推开门走出去,院内空无一人,只有银霜般的月光照亮地面上拼凑的青石板。 旁边的房间灯已灭了,想必陆无惜已经睡下。 卫梓怡放轻脚步,合上门,走出庭院,去书房找冯亭煜。 如她所料,冯亭煜果然还在书房伏案整理案卷,听闻敲门声,他回头来看,见是卫梓怡,大吃一惊:“卫大人?天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想着案子,睡不着,孙启润一案有了新的线索,故而有些问题想问问你。”卫梓怡答。 冯亭煜闻言,既惊又喜,不敢怠慢,忙问:“什么线索?” 卫梓怡将手中名册递给冯亭煜。 冯亭煜看罢,但觉这张乡试名录平平无奇,未能理解卫梓怡的意思。 卫梓怡叹了口气,这位冯大人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遇事也敢冲在前面,真心实意地解决问题,但就是脑子不太灵便,沟通起来比较费力。 不似那陆无惜,古灵精怪,机敏聪慧,不管说什么,只需点到为止,她自能意会。 思及此,卫梓怡又叹了口气,又岂能要求人人都像陆无惜? 不过是看了张名录,卫梓怡便连叹两口气,冯亭煜额角冷汗涔涔,以为自己愚钝惹了卫梓怡不满,开口时嗓音发颤:“卫大人……” 卫梓怡回神,清了清嗓子,神色如常,与他道:“去年秋天的乡试排名如何,你可知晓?” “下官知晓。”见卫梓怡似乎并无不满,冯亭煜偷偷松了口气,转身去那书柜中翻找。不多时,便将录取名单找了出来。 冯亭煜双手将名单递给卫梓怡:“大人且看。” 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参考的足有数千人,而能考中进士的,只有百人。 郢州县参加这一轮乡试的共计二十七人,朝廷只录取了孙启润一人,其余二十六人,全部落榜。 其中,自然也包括秀才张秀文。 可讽刺的是,皇榜上标注的排名,孙启润是最后一位。 而这公文上所书,去年乡试第一百零一位,正是张秀文。 无巧不成书。 屡次见到这个名字,冯亭煜便是再迟钝,也能觉出异样来。 他正有所悟,便听卫梓怡吩咐:“冯大人,明日带人去张秀文家中瞧一瞧,打听打听,他去年落榜之后,作何感想。” 冯亭煜点头答应:“好。” “还有。”卫梓怡补充道,“此案关键还是酒馆,孙启润是在吃饭喝酒时中毒,那酒坛也不可能平白就自己到他桌上去。” “不论是谁在酒坛中下毒,他既算准了孙启润的死,就说明其歹意有迹可循,那酒馆掌柜和三个小二还需再查一查。” “卫大人所言甚是。”冯亭煜应道。 安排好明日行程,卫梓怡便离开书房,回到小院。 她踏着月光走过长廊,于门前驻足,似心有所感,不经意地看向陆无惜的房间。 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投射向陆无惜的窗。 她沉默地转身,推开屋门,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卫梓怡醒得早,从屋里出来时,又情不自禁朝隔壁房间瞧了一眼。 房门打开,榻上被褥叠得整齐,人已不在屋内。 卫梓怡收回视线,穿过小院去衙门后堂,打算看看今早有些什么吃的,粗略填饱肚子,就继续查案。 可她刚踏进后院,便见陆无惜从那后厨中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羹,两个馒头。 似不料与卫梓怡在此地照面,陆无惜停下脚步,愣了愣神,才开口招呼:“卫大人。” 卫梓怡想装作无事发生,又没由来觉得尴尬,她板着脸,蹙着眉,淡淡点了点头,便要从陆无惜身旁过去。 “卫大人。”陆无惜又唤了她一声,将她拦在门外。 卫梓怡不得不停下来,与陆无惜隔着三两步的距离,面对面。 陆无惜举起手里的托盘:“朝食我已替大人备好了,正要替大人拿去房间呢,不料大人醒这么早。” 卫梓怡抿着唇不说话,准确说,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经历了昨天那场意外的谈话,她委实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继续和陆无惜相处。 她说要陆无惜放过她,别再折磨她,却又打心眼里不希望陆无惜真的离开她。 陆无惜的言行恢复如常,她心里却觉得失落,觉得懊丧。 她的言行充满矛盾,来自她内心的纠葛时刻令她感到痛苦,她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也闹不明白,她究竟想要怎样。 卫梓怡看着陆无惜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接过陆无惜替她准备的朝食,然后说:“之后不用再弄了。” 陆无惜抬眼看她,睫羽如蝶翼似的,忽闪忽闪地开合。 她问:“卫大人这么快便出尔反尔吗?” 卫梓怡皱着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您亲口说让我负责您的朝食。”陆无惜提醒她,“这才过去不到五天,您就要敲掉我的饭碗?” 卫梓怡:“……” 陆无惜朝前迈出一步,又道:“我并非有意与大人为难,但说要留下我的是你,要赶我走的也是你,大人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朝令夕改也不少见。” “既然如此,大人如何笃定,您的感情,有您说的那般情比金坚?” 卫梓怡眉头越皱越紧,陆无惜却再一次逼近。 “是,如大人所言,我是一个凉薄之人,可大人不见得便是痴心圣人,倘使我今日便死在大人怀中,大人又能为我难过几天?” “呃……”卫梓怡答不出。 “若大人不能深刻地记住我,便迟早如旁人那样忘了我。”陆无惜深深看进她的双眼,语气竟无比落寞,“如此,我像风似的,从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又能留下什么呢?” 卫梓怡垂下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头。 陆无惜走近她,一双绣花鞋出现在她视野中。同时,耳边响起陆无惜极轻极轻,和风似的声音: “卫梓怡,你敢不敢,带我走?”
第七十五章 “卫梓怡,你敢不敢,带我走?” 这喃喃低语像鼓点似的敲在卫梓怡心头,敲得她心慌意乱。 她阴沉着脸,与陆无惜对视,眼中神光晦暗。 陆无惜不肯示弱,也直挺挺地在原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卫梓怡听见院外传来隐约人声,蓦地心中一紧。 她上前一步,从陆无惜手中取走餐盘,同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朝院外走。 于来后院觅食的衙役中间穿过,卫梓怡一语不发,陆无惜亦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回到西院,直冲冲地闯进屋里。 餐盘被卫梓怡随手放在一边,屋门蓦地合上,哐的一声落了栓。 她背对陆无惜,额头抵着木门,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落落,可见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陆无惜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并未出声催促卫梓怡表态。 良久,卫梓怡弓起身,语气颇为怨怼:“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陆无惜蓦地笑开,眉目舒展:“彼此彼此罢了,卫大人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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