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跑过去,笑着喊:“商仪!” 商仪弯了弯嘴角,“恩。” 江舟道:“这么早啊,没让你等多久吧。” 商仪摇头,“我也刚来,吃了早饭吗?我买了桂花糕。” “没呢。”江舟接过热乎乎的桂花糕,开心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最爱这个?” 商仪轻声说:“猜的,你喜欢就好。” 江舟咬了几口,问:“你吃过了吗?” 商仪点头。 江舟眨眼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春城刚刚苏醒,沐浴在晨曦中,飞檐青瓦闪着微光。 比起秩序俨然的皇都昆吾,这座名字便带着一丝风情的古城更为慵懒。至辰时,街上店铺大门才次第打开,行人脚步从容,各自去做工读书,生活自得其乐。 卖艺的少年懒懒坐在街头桑树下,兴致来了,便拨一两声琴弦。几位抱着棋子的大爷也走到树下,慢吞吞放置桌椅,开始一天的消遣。 江舟去过许多地方,却最喜欢这座古城,喜欢它慵懒而从容的气度,也喜欢它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她拉着商仪的手,穿过清晨的小巷,跑到花间河边。朝霞映在澄澈河水中,倚河而建的绣楼花窗陆续打开,美丽的女子从中探出头,对着河水梳妆打扮。 这条瑰紫色的河流被脂粉浸染透了,河上升起一片朦胧烟霭,烟霭之中,乌蓬小船缓缓摇来。桨声灯影的花间河,如同一个永不老去的绝色佳人,坐在春城的桃花里,低眉信手半抱琵琶,弹尽千百年来的红颜白骨,兴衰如梦。 江舟与商仪坐在河岸边的青石上。 乌篷船划过平滑如镜的水面,卖桂花的少女立在船头,笑吟吟抛给她们两枝桂花。 无涯学宫几千年春风化雨的教诲,让这座城中的人们都如此善良而慷慨,不吝于把自己的善意与快乐分享给别人。 商仪微微笑了。 她从小羁旅皇都,空有千里封地,却只能作为天子掌控楚地的工具,被困在昆吾。 笼中的鸟儿,有着再鲜亮的翎羽,也是郁郁寡欢的。所以听到逆命侯名字的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活得如此肆意潇洒。 江舟偏头,少女向来清冷的眉眼映着朝阳,微微发光。 她抿唇偷笑,悄悄勾住商仪的手,商仪手指轻颤,却没有抽开。 “我很喜欢这里。”江舟轻声道,“所以想带你来看看。” 前生她便想这样做了,可惜那时东海已成一片废墟,花间河上风景不再。 商仪:“很好看。” 江舟嘴角上翘,“真好。” 能够回到十年前,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献给她的爱人。
商仪笑笑,也说:“真好。” 她不后悔放弃一切来到东海。 王权霸业也好,富贵长生也罢,都不及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和头上灿烂的烟霞。 看完朝霞后,差不多就要到学宫放榜的时辰。 江舟忐忑不安,慌张想到,如果考不上学宫,那岂不是要重读一年? 商仪握紧她的手,“别怕。”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一个小童站在路旁,用力挥舞着手中报刊,大声吆喝:“卖报卖报!她们居然在灵试中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江舟与商仪对视一眼,走到小童前,“买一份报。”
第8章 千手观音 报上详细写记录灵试里两人如何干柴烈火,最后还把江舟说的那句“希望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携手同心共建美好家园”这句话加粗,旁边加上笔者的调侃:“抓住了师妹的手,就以为得到师妹的心,没想到师妹是千手观音。” 江舟眼前发黑,一字一顿咬牙道:“千手观音?” 手猛地攥紧,报纸被灵力震碎,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洒下。 商仪对报童说:“这份报不用再发,我全部买下。” 小报童笑嘻嘻地接过她递来的银钱。 得知这份小报早在城中传开时,商仪走到僻静之所,用偃甲鸟联系暗卫处理好此事,随后安抚江舟:“别怕,过一阵子人们就忘了。” 江舟气得跺脚,“不要让我找到那个信口胡诌的人!” 瞎诌她没事,为什么把商仪说的这么如饥似渴,白白污了广寒君的好名声! 就算没人知道商仪就是广寒君,那也不行! 可她不知事发之后,解说弟子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名,抱着自己的孤本风月话本连夜跑路,早就不在春城。 求生之欲极其强烈。 商仪看少女气呼呼的模样,想到她小小年纪,却被人这样看待,心中生怜,低声道:“若你声名受损,我会对此负责的。” 江舟瞪圆眼睛,立马想答应,话到嘴边,又记起前生。 那时自己用功业权力把商仪绑在身边,只得到了她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心。 她是想接近商仪,但若用这样的方式,同她前生逼婚有什么区别。商仪会真心喜欢自己吗? 商仪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愿意吗?” 江舟摇头,“我们清清白白,为什么要你负责?” 商仪有些失落,“你说得对,不过……” 江舟一拍脑袋,“灵试里还有那么多人帮我们作证呀!谣言肯定不攻自破。” “……恩。” 江舟又雀跃起来,重新陷入“我能不能上榜”的紧张之中。 无涯学宫坐落东海畔摄山上,松涛万顷,大海无尽。 在山脚下,就能远远望见学宫恢宏古朴的飞檐画廊,还有那尊巨大的圣人雕像。 江舟仰头望着雕像,有些感慨,“圣人姐姐还是这么好看。” 呵,又多出个圣人姐姐。 商仪冷笑,袖下的手攥紧,指尖发白。 经过一番耽误,她们赶到摄山下时,学子会已公布完录取名单。 上榜者自然欢呼雀跃,春风得意,落榜者就愁眉不展,垂头丧气。 放榜日,山下难得热闹非凡,停满了车马轿撵、偃甲木车,学子、家长、侍奉的仆人丫鬟挤在一处,还有小贩挑担吆喝贩卖各色小食。 江舟知道商仪不喜喧哗,“你在这等我,我去看!” 商仪望着嘈杂人群,心里隐隐生出抵触,闻言轻轻点头,“我在松下等你。” 江舟花了很大功夫,才在拥挤人潮中挤出一条道路,来到南院。 南院人声鼎沸,嘈嘈切切,万头攒动,如夕鸦归林。 院中立着一堵丈余的墙,飞檐翘角,墙面朱红颜色被岁月洗濯褪色,蒙上一层灰蒙。 四张竖起的黄纸贴在东墙上。 故而考生上榜,又被笑称作“金榜题名”。 江舟还未开始找自己与商仪的名字,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嘿,这商仪是哪里冒出来的,三试竟都得了魁首,这是人干的事?” 江舟露出微笑,自豪想道,我家广寒君是瑶池仙子,哪里是你们能比的? 她抬头一看,商仪的名字理所当然高居榜首。 然后就是要看看自己在哪了,江舟搓搓手,正准备仔细看过去,又听人说—— “没想到千手观音居然在榜末,奇怪,”那人定睛一看,惊呼:“她文试一分没得?” 其他人闻言,围过去道:“文试零分也能上榜?” “江舟,她不是在灵试里大出风头吗,同学方才说什么千手观音?” “今日的晨报你们没看吗?” 有知情者开始解释:“不是那么回事,那场解说是瞎说的。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江舟扫了眼,在榜末发现自己名字,转身走出人群。 只要不扯到商仪身上,什么流言蜚语,她都不在乎。 老松参天,商仪站在树下,风骨卓然。 江舟勾起嘴角,从卖花女处买了个月桂花冠,笑吟吟走过去。 商仪此时正好回头,乌发半落,眉眼深深。 江舟递花:“恭喜蟾宫折桂。” 商仪瞥了眼卖花女,心里冷哼,并未接过花冠,“你呢?” 江舟却不恼,把花冠挂在臂上,长长叹气,“我却只能去千机班了。” 以她的分数,若不选千机班,就要重考一年了。 学宫课业受欢迎程度往往与时事紧密联系。 天下太平无事时,帝王外尊儒术、内循法典,以仁德治天下,儒学班、法学班大受欢迎。 自从北面戎国兴起,率兵过太白山,南渡长河,占领大盛半面江山后,收复疆土、重振山河成为每个大盛人的心愿,故而学宫之内专研用兵之法的兵法班兴起,一跃成为学宫分数线最高、最难考入的大班。 江舟道:“你选兵法班?兵法好啊!以你的灵力,一定能带兵北渡长河,收复江山!” 商仪别眼,没有说话。 江舟:“那选儒学班?儒学好啊!以你的仁德,日后一定能肃清贪墨,重振朝纲!” 商仪没有说话。 江舟抚掌笑道:“原来你要选法学班,法学好啊!以你的才干,日后一定能成千代律法,定万世治安!” 商仪没有说话。 江舟:“……” 怎么都猜不中道侣的心思,她太难了。 清风吹来,松涛如浪起伏。 江舟鼻子发痒,掩唇咳嗽几声。 商仪这才赏面出声,“你得风寒了?”说着,手放在她的额上,摸到有点烫,不禁皱起眉,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件冰蓝色的披风,把她裹严实了,“风寒还穿得这么薄。” 江舟吸吸鼻子,依旧活蹦乱跳,“没事,只是受了点凉,问题不大。” 商仪看着她,不觉眼前一亮。 少女两颊生出红霞,小脸裹在雪白皮毛里,艳丽无方,又楚楚动人。 “哎?”江舟挥手,“你走神了?” 商仪垂眸,不满道:“我不叫哎。” 江舟:“哎?” 商仪:“……我字云舒。” 江舟拍手,“好字!妙极了!若我想唤得亲近一些,不喊你姨姨,就要喊你叔叔,岂不白被你占了便宜?” 商仪觉得头疼。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松林石道下山。 江舟继续道:“姨姨还好,若唤叔叔,别人听了,岂不会认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男扮女装?” 她想其他时候这名字也没什么,但若到了床上,同人欢好之时,正值情动,忽然来一声“姨姨”,一声“叔叔”,不会让人兴致大减吗? 江舟停下脚步,眼前出现一幅旖旎画面。 桃花纷纷,红烛高烧。 广寒君衣衫半解,向来清冷的眼神似被烧成一汪沸水,双颊飞霞,眼尾泛红,柔若无骨地倚在床头,而自己欺身上前,喊了一声“阿仪”。 然后她就被广寒君揍了一顿。 商仪见她久久不来,站在原地傻笑,好奇问:“你在想什么?” 江舟正因想象里的画面乐得不行,没回过神,情不自禁说出了脑中所想。 商仪的脸霎时黑了下来,饶她再好的涵养,也不由喝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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