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江舟怔怔立着,有些没回过神。 这就拿到宝剑了? 打了一场就把剑送人了?上辈子她怎么不知道自家掌院这么慷慨? 愣神之际,宁长歌已负剑走入桂花林中,背影挺直。 葛蜀川恭贺:“恭喜师妹了,这可算是我们武道院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宝剑。” 江舟自然也知道,笑呵呵地摸着佩剑,爱不释手。 葛蜀川按捺住心里的酸意,“真没想到掌院会把它赠你,毕竟你只是来旁听。我本以为……唉,”他叹口气,道:“你拿着这把剑,可能会遇到一点小麻烦。” 江舟:“什么?” 葛蜀川:“也不必担心,我会帮你的。”他话锋一转,“其实武道院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师兄何出此言?” 葛蜀川道:“你们想进武道院,多半是为了日后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收复河山吧。” “只是,”他勾了勾唇,眼底没有笑意,“出将拜相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几百年来才出一个的飞星将军,也死在了长河边上。我刚来学宫的时候,和你一样大。” 他望着桂花,“那一届辞别学宫,将上战场的师兄师姐们,在这里攀折桂花,弹剑长歌,说是要保卫家国,收复河山。一年之后,四十三枚染血玉牌,都被送回了学宫,埋在这片桂花林下。” “明年我也要上战场了。”葛蜀川笑笑,没再说什么,“我不该说这些的。” 他掸掸衣上花瓣,告辞:“师妹,我走了。”负剑离开时,这位向来讨厌书生的武道院学子,居然轻轻吟起一首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啊。” 江舟目送他离开,许久后,摩挲古剑,对着满林英烈,低声说:“滚滚诸君,不废江河。” 北疆战场,长河之畔,燃起烽火与堆垒的尸骨。 这些景象,她曾见惯。 一寸山河一寸血,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舟默默立了会,把不废江河小心收好,揉了把自己的脸。 桃花眼一弯,变成笑吟吟的少女,踮脚摘下一枝桂花,轻晃花枝,慢悠悠走出黄金台。 她重回广场,正撞见了商仪,把花枝一抛,忙招手道:“云舒!” 商仪停下脚步,看着她走近,“你去哪了?” 短短四字,江舟却莫名听得有些发寒,“没没去哪呀,难道你一直在找我?” 商仪别脸,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江舟弯起眼睛,抱住她的手,半靠过去,“好云舒,你选了哪个班?” 商仪不怎么走心地挣扎一下,垂着眸子,长睫微微颤动。 江舟毫不气馁,“我可以去武道院旁听了,以后我翘课溜过去找你!” 商仪:“胡闹,还没开始上学,就想着翘课?” 江舟口快,接道:“学哪有你好上?”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课哪有你好上?” “不对不对,你听我解释,执教哪有你好看!” 商仪袖下手指收紧,默了一会,才徐徐道:“千机班执教挺好看的。” 又是一个美人。 江舟一喜,“果真?”而后纳闷:“你怎么知道?” 商仪问:“你没去报名吗?” 江舟疑惑:“你去报名了吗?” 商仪面色微沉,“你没报千机班?” 江舟:“我还没找到地方。”她看着商仪,双眸闪亮,似燃起一簇星火,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问:“云舒,你去报了千机班?”她忍不住翘起唇角,心里像是开满了花,藏不住欢欣雀跃的神色,又有些不可置信,轻声问:“总不会,是为了我罢?” 商仪有几分恼羞成怒,抽出自己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发觉江渚并未跟来,便转身说出斟酌已久的措辞:“你在想什么?十年前江旬率兵北上,折戟长河,全因突然出现的尸人,和楼倚桥外通北戎。千机偃甲之术,一直为人视为末流,楼倚桥当年身为千机班长,心中只愿在战场上证明偃甲之术,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我怀疑事情也许另有蹊跷,故而……” 说了半晌,对面的少女却置若罔闻,只是笑弯了眼睛,自言自语道:“总不会是为了我罢?” 商仪拂袖,斩钉截铁回答:“自然不是!” 江舟莞尔,红唇禁不住上扬,眼里眸光潋滟,隔了许久,才轻轻说:“云舒,你的脸红了。” 商仪闻言一怔,看见少女凑过来时,忘了闪躲。 粼粼的桃花眼越来越近,好像装着一汪柔柔春水,在明净的水面中,她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映在江舟眼里的那个少女,双颊生霞,娥眉微蹙,眉目之间,含满了春情。 商仪怔住了,一时竟认不出自己。 颊上忽地传来一阵温软。 她猛地回过神,后退好几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盯着江舟,轻轻喘息。 江舟得意忘形,完全忘了此刻的商仪还不是自己道侣,凑过去就在她颊上飞快亲了一口。 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大事不妙。 少女气得身子微微发颤,不住喘息,眼里水光粼粼,像是被轻薄得要哭了。 江舟手足无措,呐呐:“别气了,要不,你再亲回来?”
第11章 鬼使神差 商仪垂着眸,玉面上泛上一丝红。 掩在雪白长袖之下的指尖不住颤抖,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悸动。 前生,她与江舟虽名为道侣,却鲜少有过亲近的时候。 如今她对着道侣少年时跳脱飞扬的模样,忍不住心动,又有几分无措。 江舟继续认错,“云舒,是我轻薄孟浪,你就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别气坏了身子……” 商仪突兀问道:“你是不是同谁都这样轻薄?” 江舟求生欲极强地否认:“当然不是,我只同你这样!”她看了商仪一眼,又飞快垂下眸,眼珠子左右转动,低声说“你生得这样好看,任谁看了都要心猿意马。” 广寒君神姿高彻,眉目深深,清冷脱俗,自有一番清华高贵气度。 而十年前的少女,两颊泛着粉嫩,看上去没有日后那么冰冷遥远。倒显得几分清纯可爱。 江舟看的心动,心想,我家广寒君真是可爱,想着,她又有些惆怅,自家道侣如今像是一颗湛湛青果,皮薄汁多,自己要如何坐怀不乱,再忍四年呢? 商仪:“……” 她拂袖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不是说找不到地方吗?” 江舟才明白,这是要给自己带路,乐呵呵跟了上去。 一个冷面女人靠树盘坐,身旁竖起根老旧竹竿,竿上黑旗飘扬,写有千机两字。 江舟从树旁走过好几次,竟未发觉过她。 商仪小声解释:“执教在此处设了法阵,看破阵法才能走进来。” 江舟心道,难怪招不到人。 学宫有几个人会像商仪这样,自小学习各门之术,天文地理、策论兵法,无所不知。更何况是那些懵懂新生了。 大家是来学东西的,要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阵法,那还学什么? 江舟虽然日后立于武道巅峰,于此术上天赋惊人,无奈太过偏科,找了一下午也没发现这处端倪。 商仪轻推她一把,江舟往前几步,拱手道:“执教,我来报名。” 女人连眼皮都没抬,“愚钝之人,我不收。” 江舟还没做什么反应,商仪先按捺不住,开口维护道侣:“八门阵虽然简单,但不曾学过五行八卦阴阳之法,就算再过聪颖也无法走进其中。我们来学宫是为求学,执教却本末颠倒,用学宫的知识来考验新生,岂不是可笑?” 江舟眨了眨眼,头第一次听广寒君说这么长的话。 那人这才赏了她们一眼,“我不收,你要怎样?” 商仪道:“请执教划去我的姓名。” 那人冷冷一笑,拿起朱笔,问江舟:“你叫什么?” 江舟报上名字,心想,原来自己是个附属品。她弯起眼睛,偷偷去勾商仪的手。 商仪瞋了她一眼,没有把手抽回。 执教放下笔,把桌案上东西收拾好,问:“你们两为什么来千机班?” 江舟实话实说:“我分数不够。” 商仪保持沉默,她分数很够。 执教道:“不管天赋有多么出色,如果没有对偃甲的热情,你们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偃师。” 江舟问:“执教您是真正的偃师吗?” 执教身子一滞,“我不是。但曾有人是。”说着,她丢过来两个须弥戒,布置起第一个任务:“把里面的东西拼好,明天来上课。” 江舟接过,用灵力一看,里面的机关零件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这……我们今晚能拼完吗?” 执教却不理会她,站起来径直走了。 江舟吐舌,“我们今晚要睡不着了。” 那人说的果然是对的,如果没有真正的热情,无法成为出色的偃师。像她现在这样,看见木头零件只会头脑发懵,觉得厌烦。 商仪:“还好。” 江舟也紧紧抱住她的手臂,“云舒,你待我真好,方才若不是你,我就进不了学宫了。” 商仪:“……无事,顺手。” 江舟两眼弯弯,又问:“你待谁都是这样好吗?” 商仪:“……呵。” 走出广场后,正好看见了宋青云父女。 江舟本想跟着他们一起下山喝酒,然而商仪一句“不拼偃甲了吗”,如凉水浇头,让她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只是麻烦宋青云上山的时候给她带几壶酒来。 两人回到共潮生,无暇庆祝日后同处一院,就得忙活起执教布置的任务。 幸亏共潮生有一方空置小屋,似乎是以前的学子专研偃甲所用,里面摆放各种工具。 江舟把桌案让给商仪,盘坐在地,周围堆起一座小山般的木头零件。 她眼前发黑,拿起一个零件,摆动上面的齿轮,有些犯难。实在想不明白,这堆死物怎么会有人喜欢。 江舟胡拼乱凑摆弄一会,只觉太过无聊,扭头想找商仪说话。 却见她低垂着眸,神色认真专注,十指灵巧,手里的偃甲已拼好一小半。 斜阳铺在她的窗后,为她添上几分暖色。 江舟手撑着头,认真看着商仪,有些看痴了。 直到半夜,夜浓如水,商仪才拼好偃甲。 她站起来后发现少女已经歪倒在地上睡死,而身边的偃甲却拼的乱七八糟。不过几个契合的齿轮,证明她曾经努力尝试过。 商仪笑了笑,坐在江舟身边,让她头枕着自己的大腿,摆个舒适睡姿。 随后拿起江舟身旁零件,开始拼凑前,她凝视着少女的容颜,鬼使神差般,弯下身子,轻轻吻了下那软乎乎的侧脸。
第12章 流风回雪 亲上去的刹那,她猛地睁大双眸,飞快直起身,生怕少女此刻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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