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似乎早就习惯了班主嘴里的那一套,她在后台慢慢踱步,手抚着悬挂在角落的一件不起眼的青褶子,那褶子似乎有些泛旧,不过还算平整,亦没有灰尘,想来虽是许久未有人穿,倒还有人时常打理着,她轻叹一声“今天唱什么?” “玉堂春呀”曹红叶眯着那精光的绿豆眼,不怀好意的道。 “这样啊”戏子白回眸盯着他“那,三堂会审我来吧” “妥嘞,哈哈哈哈哈,福子,福子快给外面那定军山的牌子撤了,那两个,说你们呢,春雷,春雨,别练了,赶紧换官衣!白老板大驾光临,今儿要给咱唱玉堂春!燕儿,燕儿那死丫头去哪了!!还不快点过来,伺候白老板上妆!!” 不是本来就准备的玉堂春吗?怎得又诓她,戏子白一脸无奈,见曹红叶已经热火朝天的吆喝起来了,想着不与他计较了。 她的招牌还是有用的,刚摆出去不出半个钟,曹家梨园的门口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她在后台都听得到外面争相喊着添茶的喧嚷声和嗑瓜子的噪声,刚才还身披靠甲的春雷和春雨已经换好了一红一黑的官衣,趴在戏台边的帘缝里向外看着,嘴里不禁感叹这“真是巴适地很!” 感觉身后有人,白鸢抬头,看着出现在镜中,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不禁傻了眼。 那女孩梳着一条麻花辫,身披一件花褶子,浓眉大眼,鸭蛋脸配着尖下巴,看起来天真无邪。 燕儿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方刚用开水烫过的毛巾,绕到白鸢身前,俯下身去,细心的替她擦拭着面部。 “我自己来”戏子白心里虚,急忙伸手去接。 啪一声,手被打掉了,燕儿叉腰瞪眼,嘴里骂道“屁娃儿,老实点儿!” 这小妮子人不大,脾气倒是如以前一样的火爆,戏子白吐了吐舌头,半眯着眼,任燕儿给自己上妆,心里不禁默哀着,以前她都干了些什么啊,怎么到处都是桃花债。 想来今天的琴师鼓师也是兴奋,锣鼓铙钹声比以往要响亮了许多,随着京胡那拉长的音节和月琴的撩拨,似乎挠的下面每个听客的心在痒痒。 布、按二位大人到。 春雷一声:免!带犯妇! 戏子白甩着那七八尺长的水袖,翩翩然的亮了相,她跪在堂前,活灵活现的双眼似乎带着惶恐,娓娓唱道:来在都察院,举目往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苏三此去好有一比。 崇公道念白:比作何来? 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随着这句西皮散板刚刚唱完,台下皆是一声“好!” 老子已经是落网之鱼,怎么挣扎似乎都回不到水里,再没得自由和快活,可你们怎得还叫好?真是戏如人生,戏子白心中讽刺,她抬眼,发现二楼正对戏台的雅座,正是穿着黑色对襟的石六和一脸油水的赵四海,二人面露愉悦,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戏子白收回心,继续唱了下去。 与其想那些糟心的,不如痛痛快快的过好眼前。 直至掩门一刻,郎啊那冗长悲戚的尾音慢慢爬进了每个听客的心里,众人自两边分下,戏台下已是如潮水般的掌声,石六将手里的烟斗递给身后的随从,缓缓起身,也轻而缓的拍了拍手,他身侧的赵四海和他性情不同,早已大声叫好,狠狠的敲打着身前的围栏。 而后台,几近是被众人簇拥着白鸢,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脸谱中茫然的移着步,她静静的坐在妆台前,别人说了些什么,她听不真切,只看到进出处各色的花篮已然被抬了进来,上面赫然标着各家老板的署名,其中一篮,石鼎龙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她冷笑了一声,随即摘下头顶的银泡头。 “白老板儿”曹红叶眼睛都快笑成了一道缝“你累了吧,燕儿,快给白老板倒茶” “行了行了”戏子白有些烦躁“都没见过世面怎么着?不就唱了一出戏,用得着这样?” “哎哟喂,您都多久没开嗓了,咱们这有多少您的戏迷,想听您唱也听不到,这真真是破天荒”刚才唱王金龙的春雷,轻声细语的开口,白鸢从未和他对过戏,这真真是头一出,可见他们都吃透了剧本,就算换了人也应付的来,她方才便觉得这后生有天赋,看他眼中真挚,听了这话,倒有了几分开怀。 “曹老板” “欸” “你知道的,包银什么的,我就不要了,此番叨扰,我的那份,你就赏这两个后生吧” “哎哟,好勒好勒” 说罢,她走到那几个花篮旁,在石鼎龙三个字前站定,她拧着眉“还要麻烦曹老板件事” “您尽管说”一听着她又不要包银,曹红叶早就笑的合不拢嘴了。 “把这篮花帮我丢到猪窝去~”戏子白施施然的道。 笑容停滞在嘴边,曹红叶一脸尴尬“白老板,这可是六爷...” “我管他六爷七爷,我不喜欢” “成,成”曹红叶立刻吆喝了两个小伙,将那花篮抬了出去,临走前还低声嘱咐了些什么。 待白鸢卸了妆,清爽的短发顺着两边垂了下来,她准备换回那身黑色的长衫,谁知她在更衣间找了半晌,却愣是没找到,而燕儿不知从哪飘了出来,拿出一袭干净青衫,往她身上一砸。 “还找那脏东西做什么,上面都是头发茬子,邋遢死了” 白鸢意外的接住怀里带着皂角香气的青衫,眉开眼笑“谢咯,燕儿妹妹” “没心肝!”燕儿一脸厌恶,而后离开了更衣间,复又回来,丢了把油纸伞给她。 里面的戏子白嘴角弯了弯,她迅速换上了这袭衣衫,待她整理袖口时,发现内袖绣了一只燕子,她内心一软,莫名想起了以往在这更衣间里的风流事,不禁发了会呆。 忽然释然了,这样过日子,多好,这才是她嘛,她习惯了当主角,真真当不了配角。 走出曹家梨园的后门,夜已然深了,还飘着淅沥沥的小雨,白鸢撑开油纸伞,走到略微开阔的路上,刚准备叫棒棒,却看见一台车缓缓向她驶来。 车窗摇下,景洛久违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上车啊,白老板~” 白鸢挑挑眉,收了伞,从另一侧上了车。 雨夜难行,车在这时,还不如两只脚快,只是缓缓的向前爬着,她本来是想快点到家洗个澡睡觉的,这下倒好,白鸢不禁有些后悔上来了。 “你在上海,可真是动静不小啊”二人本来都懒得说话,许是看出没那么快到,景洛开口,便是带着笑意。 “什么?”白鸢故意装傻。 “还没恭喜你,又抱得美人归了” “什么美人归,她有我美吗” “真不要脸”景洛逼近她“小白哥哥,你还是这样比较顺眼一点” “嘁,谢谢,我怎么都好看”白鸢扭过头去不看她。 “你这个样子,刚好可以帮我个忙”景洛幽声开口。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老潘最近不太安分”景洛点了根烟,白鸢皱眉,立刻摇开了窗。 “那个女人,叫丁子君,她男人以前是个矿工,因为矿里出事,瘫了,他们有个七岁的儿子,为了养家糊口,她在十八梯那开了家火锅店,叫倒拐子” 戏子白瞪着她。 “你去,帮我解决了她” “喂!”戏子白不满。 “我又没说要她怎么样,你让她收心就好,女人无意,老潘自然也就识趣了”景洛见戏子白一直掩着鼻,便掐了烟“我不允许潘家出现什么姨太太” “搞了半天你不是来接我的,又是来坑我的!我才不去!” 这么好玩刺激的事,她也只是嘴上说不去。一直以来,小洛求她的事,只要她能办到,她从没推脱过。 “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 “不是,你干嘛不找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去,我去算怎么回事?” “我让你去是帮你,瞧你这熊样,被周姐姐玩了吧,灰溜溜的滚回来,又跑到戏台上去找安慰,再多的人为你叫好有什么用,你不还是拿不住她?” “...”戏子白吃了一噎。 景洛一脸幸灾乐祸“吃亏了才知道后悔,笨死你算了,她玩你,你不会也玩她?” “知道了!我去还不成!”戏子白吼了声,吓的前面的司机打了个激灵。 景洛满意的笑出来,偏过头来,倚在了戏子白肩上。 --------------------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快点吧,唉。
第37章 嚎啕大哭 南京军区医院 周寐和唐向晚走下了绿皮吉普车,周寐任唐向晚拖着她的厚重的行李和刚才在街边买的水果,自己则空着手,在前面步履如风的走着,留唐向晚一个人在后面边骂边艰难的移动。 虽然休养了月余,景沅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唇上的胡渣都冒了出来,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景家请来的高级看护正扶着他在病房中来回走动,听到门响,他回过头去,看到周寐的一瞬,眼里便止不住的欣喜,步路蹒跚的便向周寐那边行来。 他有两处弹伤,复又被流弹炸伤,昏迷数日才醒过来,着实伤的不轻。 不得不说,景沅这个样子,周寐也算是功不可没,她是希望他死,但她更希望他是为国光荣战死,而不是死在同胞的手里。 周寐面无表情,踩着高跟鞋,赶忙上前几步,扶着他,向病床那边走“慢点” 景沅更高兴了,他在病床上坐稳,仰头看着周寐,双手握住周寐冰凉的手“小寐,你怎么来了” 周寐挣了下,没挣开,便也就不挣了,她淡声回着“伯父伯母挂念你,我刚巧去上海,顺路过来看看你” “我没事,只是小伤!再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景沅活动着身体,以示他无大碍。 “那就好” 这时,后面的唐向晚终于赶上来了,他将周寐的皮箱子往旁边一推,将手里各式各样的水果递给一旁来帮忙的看护,气喘吁吁的道“呼...为什么要住在最高层啊!累死我了!!” “向晚?”景沅懵了。 “唐生送我过来”周寐趁景沅发愣,挣开了他的手,走到一边,拿了个苹果,取过床头的小刀,坐在床沿,慢慢的削了起来。 “呼”唐向晚一脸的幽怨“你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那么重” “女人用的东西”周寐将苹果切了一小块,送到唐向晚嘴边“来,辛苦了,唐少将” 唐向晚不客气的用手接过来,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过来观察着景沅“怎么样啊,老兄,看来这次伤的不轻” “没什么事”景沅身在他乡,此番有周寐和唐向晚来探望,难免开怀,人也比方才精神多了。 “塞翁失马,你啊,说不定这次能躲过去呢”唐向晚唉声叹气“肚子里的沙子还没消化完呢,过一阵又要行动了,这次委员长是玩真的” 周寐眼皮跳了下,插起一块苹果送到景沅嘴边,皱眉道“你们就不能争口气,赶紧消灭了这群共F,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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