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在晨光里素雅清尘,安静且从容。 清晨的微风带着些许清凉,扬起了那个女子的衣裙和袖摆,在轻纱舞动之间,董月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我看她的脸很熟悉,素锦,她是谁?” “主子,她是住在朝阳殿的前朝公主。”素锦犹豫一下,又低头小心加了一句,“也是皇上的嫡妻,但没有任何封号。” 董月听见,眨了眨眼,素锦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明白没。 尴尬的在一边立着,素锦在禀告主子之前就派了腿快的小内监去了御书房,只等皇上下了朝就去禀告他这边的情况。 这才过了没多久,皇上肯定还过不来,门口的那位此刻就站在门口,可主子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一个奴婢也不知该怎么处置。 放不放人进来,都实在为难。 正在素锦心乱如麻的时候,董月发了话:“叫她进来吧,她不是来看我吗?” 董月此时其实已经怀有身孕七个月了,经过这一个月的精心调养,她不仅身体变得丰腴,连五官都变得更加柔和明媚,当朝阳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看清她时,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幸福与满足。 朝阳知道,叶泽清很重视董月。 今日看见董月,她才知自己昨夜在叶泽清眼里是如何可笑的存在。 素锦此时上前,把刚泡好的花果茶放在朝阳面前。 透亮的琉璃杯里粉红色的花瓣舒展,杯底还沉着干梅,茶气清香扑鼻,朝阳浅尝一口,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看着董月挺着肚子端起果茶喝的津津有味,朝阳在这一刻突然释怀了。 那个清冷的人,原来也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爱的人。 细到一杯水,都是董月喜欢的。 而她的离开,既是放过了她自己,也是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 “我要走了,想来想去,这宫里也只与你最是熟悉,今日便来向你辞行。”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木槿花样的银簪,在董月好奇的目光中放在了她们中间的石案上。 “这是我修扶天寺时发现的旧物,保管了那么久,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董月想拿又不敢,看向一边的素锦脸上露出询问之色。 看到素锦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石案上的银簪开心地在手里把玩,脸上如同幼童般绽放一抹笑意。
“董月,这是你与他在扶天寺相互扶持的见证,你要收好。” “我其实很佩服你的勇敢和坚韧,我有时候常常回忆到那时,如果当年我要是与你这般坚强,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似乎知道这样的董月不会再给她任何反应,朝阳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她对着还在把玩银簪的董月浅浅地笑了一下,最后轻轻说:“谢谢你啊,当年救了我,如今我要走了,没有什么送你的,就祝你和他多子多福,平安顺遂吧!” 清风吹向她的衣角,卷起她曾经的不甘和懦弱,又最后刮向了未知的方向。 董月似乎并没有发现对面的女子已经离开,她依然在摆弄手里银簪的木槿花瓣,只是在朝阳离开后,她手里的动作缓慢了许多,也无人看见她眼底的天真笑意也随之浅淡了几分。 当叶泽清赶到华清殿时,已经不见了朝阳的身影。 她看着董月手里的银簪,听着素锦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叙述出来,心里突然有些发堵。 这天晚上,喜乐就来禀告说朝阳殿的主子离开了。 虽然叶泽清昨晚就已经预料到她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离开。 手里的奏折在这一刻突然有些看不进去了,将朱笔放下了和田白玉的如意笔架上,她自登基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朝阳的离开,让她觉得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不会由她控制,这种认知也让她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但她潜意识里却不愿意去细想这份惊慌从何而来。 她知道,朝阳想要的只有自由,所以,她不能让自己后悔,她更不能让朝阳恨她。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第一次熄的那么早。 喜乐头回看到这个一向冷静锐利的年轻帝王喝得烂醉的模样。 寝宫的烛火都被熄灭,偏偏今晚的弯月又被乌云笼罩,兜住了往日的清朗,让这空荡的房间昏暗一片。 叶泽清的身影隐在这片昏暗中,此时她坐在打开的窗前,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天上的乌云转动,手里还拿着酒,不时就喝上几口,整个人都是那么孤寂和颓废。 喜乐远远地站在后面,感受着叶泽清的孤寂,却不知道怎么劝解。 当晨光熹微照亮天空,叶泽清也把昨夜的孤寂和颓废全部收起,又变成了那个不露声色的帝王。 只是喜乐和平安这样的近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叶泽清气质又隐隐发生了变化,那曾经短暂出现的柔软与温和如今再次消失不见了。 朝阳在出宫之后回到了旧公主府,她亲自让管家德公公摘下了公主府匾额。 封闭多时的豪宅旧院再次迎接到她的主人,周围的好事者也对前朝公主、新帝嫡妻的再次出现议论纷纷。 朝阳知道他们在各种猜测自己,甚至编排出各种传言。 为了隔绝那些窥探,她让青玉直接取出了当年叶泽清写的放妻书,经过京兆府公开天下。 她的举动,惊世骇俗,瞬间惊动朝野。 当时京兆府的官员接过这一纸放妻书,看清上面的字后,便赶忙入宫面圣禀告了此事,得到了如常办理的旨意。 于是,这一纸放妻书,掀开了皇帝在登基的前一年就已经休妻的事实。 顿时一切猜测她与皇帝之间关系的非议都全部消失。 众人才知,原来皇帝只是源于夫妻一场的体面,才没把她与旧帝一同关押只是锁在深宫。 如今过了那么久又将前朝公主放出宫,可见是从来没有封旧人为后或圈养深宫的想法。 从此,围绕朝阳的目光虽然依旧不少,但少了多般猜测,这些目光终归没有那么灼人了。 在众人对朝阳的窥探慢慢减弱时,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就是皇帝的长子降生了,而且出生第二天皇帝就为长子取名为叶允汉,这可是录入武朝皇室玉牒的第一个皇嗣。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董贵妃的好福气。 从潜邸到后宫一路走来,与皇帝也算同甘共苦过,尤其旧帝□□时董石林为了平阳军而全家抄斩,这份情谊再加上为皇帝诞下长子的功劳,便是封后也并不为过。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这位独得圣宠的董贵妃经历过什么,也不知她此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一日,叶泽清在御书房和姜虎讨论北疆鞑靼侵扰百姓之事,正欲派出姜虎前往北疆,就突然听到门口平安惊慌地叫声,隐约还听见了素锦的哭声。 “怎么了?” 她抬头看向外面。 平安无措地跑进来:“陛下,贵妃娘娘她……小殿下受惊了!” 叶泽清眉头一皱,心里感觉不好,赶紧放下手里的事物,也顾不得姜虎,起身就往华清殿赶。 “素锦,发生了何事?” “中午用完午膳,娘娘说要和小殿下一起睡,奴婢见娘娘神情如常,便没有多想,就把小殿下放在了娘娘身边,却不想转头就见到娘娘掐住了小殿下,看到奴婢上前娘娘才忽然惊醒松开了手。” 叶泽清心里一跳,再次加快了脚步。 刚走进华清殿,叶泽清就听见了婴儿剧烈的哭声。当看到孩子脖颈上紫红恐怖的掐痕,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了。 她以为董月病情已经好了很多,却不想今日会突然反复。 她转头看向董月,正待询问,就听见董月开口:“他是孽障,他是孽障!” 董月神情癫狂,刚生产完几日身体还较为虚弱,她声嘶底里地捶打自己,连叶泽清都无法止住,最后竟然情绪激动直接昏了过去。 叶泽清无奈,赶紧就让人去宣陈太医来,而她则坐在床边,为董月拢了拢额前的乱发,握紧了她的手,心里很是愧疚。 在前几日,为了瞒天过海,她听从陈太医的意见,冒险给董月用了催产汤。 在董月生产时,叶泽清没管众人阻拦,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董月痛到浑身湿透尖叫连连,心里也怕极了。 她知道,即便不是心动,董月在她心里从始至终也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叶泽清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出生会让董月再次失控。 叶泽清心里自责,都怪自己最近忽略了她们母子,如果能多陪陪董月,她也许就不会钻牛角尖了。 片刻后,陈太医终于气喘吁吁的进屋,他是一路从太医院跑着赶来的,一大把年纪也不敢耽搁片刻,没顾得向皇帝行礼就先给董贵妃诊脉。 “贵妃娘娘无事,臣这就开凝神静心的方子,娘娘服下就无大碍了。” 陈太医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就出去开方拿药了。 而叶泽清看着昏睡的董月,开口:“从今日起,将小殿下送到旁边的宫殿,不要再让贵妃与他碰触。” 不能再让孩子去刺激董月,目前就只好暂时将她们母子分离。 晚上叶泽清又召见了陈太医,责令他务必尽快让董月恢复神志。 陈太医焦头烂额地重改药方,在又调理几个月后,董月才慢慢恢复正常。 董月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神志总算与常人无异,在叶泽清的陪伴和慢慢引领下,她也终于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儿子。 随着董月的转好,夏秋都转眼过去,当寒雪再次降下,这一年终于要掀过去了。 叶泽清创立武朝之初,并没有封任何皇室宗亲,唯一的妹妹也拒绝了公主封号远走江湖,于是这年除夕夜她直接去了华清殿。 因为当年在扶天寺董月为救她而沾染蛇毒,落下了寒症,所以叶泽清初冬时分就把宫里的银丝碳都运到了华清殿。 此时刚进清月阁,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叶泽清解了挡风的大氅才往里走去。 这夜她难得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在奶乎乎的叶允汉在董月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与她对视,不由得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看着他吧唧吧唧的裹着胖胖的小手指,模样十分可爱。 用了晚膳后,叶泽清在巳时才离开华清殿,而董月也没有挽留。 在回寝宫的路上,叶泽清听见宫外传来的爆竹声。 一时兴起,她登上了鼓楼,从高处仰望夜空绚烂的烟火,又低头俯瞰地面的万家灯火,她突然想,这万家灯火里是不是也有朝阳的那盏亮光。 独自站在烟火中,叶泽清迎风而立,身上环绕着的一片孤寂。 寒风没有吹得太久,转眼就到了三月,积雪全部融化,京城迎来了万花盛开。 在清明节这日,朝阳带着青玉也走出了牡丹苑。 她带着一整个冬天抄写的经文前往扶天寺供奉,既为了长眠在寒山脚下的五万铁骑,也为了给死去的大夏王朝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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