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孤桐与她四目相对,见她含情凝睇,听她侃侃夸奖,心中既羞涩又得意。她原先也不曾多想,但听萧清浅一番夸奖,顿时心头升起自傲之情。 想自己这番出手虽然比不上青飞疏荡平丹疆水寨,却也是有几分江湖大侠的风范。此念一起又觉自己未免浮躁,牛爷不过一个乡村莽汉,教训他算不得什么功绩。只一瞬间,她转了许多念头,全因少年意气又心性纯善。 抛弃杂念,秦孤桐上前牵住萧清浅的手:“清浅。” 萧清浅与她十指相扣,温柔回应道:“嗯。” 两人携手并肩往土屋走去。那土屋又低又矮,屋中连盏油灯都没有。三爷干脆让虎子和梨花两人进屋,将床板抬出来。让冯师傅躺上去休息,等着虎子娘拿来药箱。 见秦孤桐与萧清浅走近,几人连连道谢。 虎子脸上鼻青脸肿面是土灰,却遮掩不住双眼发光。他翘首引领,满怀期待的望着秦孤桐。 三爷人老成精,笑呵呵的说道:“今日多亏女侠出手,老朽替含山村老少谢过女侠。”说着拱手作揖。 秦孤桐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笑道:“您老太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辈该做的。虎子,怎么没给三爷拿个凳子?” 虎子连忙摆手,急切解释道:“不是,是冯师傅家没有凳子哩。” 冯师傅躺在床板上,见秦孤桐尴尬,赶忙开口:“是我这里太穷,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只余一张床铺一个废人。” 三爷叹了口气:“唉,都不富裕。这孩子犟,又不肯给姓牛得做鹰犬。” 秦孤桐闻言默默点头,少顷开口解释道:“我怕打跑姓牛的又来姓马的。” “明白明白。”三爷连连点头,靠着冯师傅的床板坐下,“唉,老朽都明白,这世道不是从前了。” 梨花正替冯师傅擦汗,闻言好奇道:“三爷爷,甚么是不是从前?从前是甚么样?” 三爷拍拍裤腿上的土,目光渐渐悠远,神情抖擞,热切追忆道:“从前啊,远的不说咱太祖太宗开国立业,也不说孝宗中兴。就说明帝与一干文臣武将,破北蛮、定西域、灭边寇,平定海内。修律书,订法度,制新序,四海宾服,德泽天下。 到了元兴二十四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真个是极乐世界,说什么神农尧舜稷契皋夔。 传位睿帝,这位脾气好,性子善,兢兢业业恐半点差池。老百姓的日子,哎,旁的不说,只说这柴米油盐姜醋茶,鸡鸭鱼鹅猪牛羊,诸般食用之类,哪一件不贱?我那时住在城里,家中日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三四钱哩。 其实我家不过小户人家,阿爹肩挑步担走街串巷,卖些零碎每日赚得二三十文。种地的也不怕粮贱,甭管丰年歉岁,总有官府衙门把着粮价。 我就记得那时一家围着桌子,阿爹晚间爱吃些酒,醉醺醺说笑话。唱吴歌,听说书,冬天烘火夏乘凉,百般玩耍。那时节大家小户好不快活,长安洛阳江南塞北,天下十五道处处皆然……” “行喽,三爷。你那都是那年子老黄历哩!”虎子娘气喘吁吁跑来,将药箱递给虎子,缓了口气道,“那是摊上好皇帝。我卖白纻的时候,听润水阁的掌柜说,如今才算是摊上好时候。武林大侠们也不打架,也没个皇帝县令。迟城主又是心善的,税又低……” “那是他住建邺城里!”三爷气鼓鼓的说完,猛地低头去翻药箱,嘴里不屑嘀咕,“摊上好皇帝全天下都太平,个个有好日子。摊上好城主,也就一城人好过。” 底层百姓,日子苦难,感怀前朝是寻常之事。他们思慕的不是天子王公,而是太平岁月。 秦孤桐心有所感,偏头望向萧清浅。 萧清浅正打量三爷如何提冯师傅整复骨折,心有所感回望秦孤桐,只微微一笑:“阿桐,你去按住他双肩。” 秦孤桐闻言点头,上前按住冯师傅双肩。 虎子让到一侧,殷切问道:“我干什么?” 萧清浅道:“你去取四块平整木板。” 她言罢,三爷心中微微诧异,还未来及思考,就听萧清浅道:“前臂骨折,无外四种畸形。其中又以旋转为主。整复之时从骨折处掌背侧分骨,使骨折段分,尺挠骨隙增,骨间膜紧张。悬张于挠尺二骨间的骨间膜……” 秦孤桐死死按住冯师傅双肩,听着萧清浅从容冷静的声音,知道她是说于自己听的,忍不住侧目望去。见她轻罗白衣,错金长剑。云鬟鸦羽,玉容清辉。眉眼镇定淡然,唇瓣开合徐徐道来。 美人无双,表里锦绣——她心中生出万般得意。 萧清浅心中一动,朝她望去,凝眸浅笑。秦孤桐顿时如饮陈酒,醉醺醺、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地何处。 ——“厄!” 冯师傅闷哼一声,三爷连呼:“快将木板拿来!虎子!” 夹上木板,绑好系紧,总算将冯师傅的双臂接好。三爷又询问萧清浅,开出方子。然而村中药草本就稀缺,何况这三更半夜,只凑出一副止痛化瘀的。
虎子娘煎药的时候来了一人。 “郑叔!”虎子又惊又喜,“你怎么来啦?” 郑三六擦擦汗,将怀里包裹递给三爷,气喘吁吁道:“我听郑小福说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冯师傅,你阿好哩?” 三爷打开包裹一看,不由为难道:“这是二小的药吧?那孩子的伤好了?” 冯师傅一听,顿时急了:“不行!老郑这药你拿回去!” 郑三六连忙退后几步,摆摆手:“哎呀,那兔崽子就是孤拐摔断哩,已经吃七八顿药,么事么事。我不知道出这么大事,要不怎么也要来啊。” 虎子娘端着煎好的药过来,见着郑三六也是一惊:“老郑哥,你怎么来哩?嫂子不是说,你去山棚里哩?” 郑三六拉拉衣襟散热,瞧见秦孤桐与萧清浅,又赶紧理好。连连点头道:“是啊,我在山上听着铜锣声。左思右想不安心,赶紧下来。还没到家,路上正好遇到郑小福,听得我心惊胆战。我赶紧回家拿药,你嫂子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虎子娘将要递给虎子,笑道:“你不在家,嫂子地里多苦呀。你赶紧回去哩,这大晚上的。” 郑三六拍拍手:“我留着陪冯师傅,你们赶紧回去哩。这老的小的,留着也不方便。” 虎子娘想想也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的确不便。三爷年纪太大,身子骨硬朗也不能熬夜。她想了想道:“行,明天我给你们送饭。虎子,你留着照应。梨花,你带秦姑娘她们回去。三爷,走,我送你回家。” 秦孤桐与郑三六合力将床板抬回去,五人便一起回去。半路分开,虎子娘送三爷。梨花领着两人往家走。 与阿娘一分开,梨花立即活泼几分,边走边蹦,心情欢悦。今天秦孤桐出手扬威,她全程参与,感受自然不同。小姑娘越想越美,仰头望着秦孤桐。 秦孤桐见她忽然转身看着自己,上前抱起她温言问道:“怎么?梨花走累了?” 梨花被她抱起,又惊又喜,连忙揽着她脖颈,红着脸小声轻喃:“嗯。” 萧清浅抬眸扫过去,正对上秦孤桐笑意盈盈的脸。随即目光立即一转,投向前方。 秦孤桐见她一触即离,心中茫然不解,连连偷瞟。只萧清浅神情淡然,一如往常。越是如此,秦孤桐更是笃定清浅有事不说。然而碍于梨花在,她也不便多问。只盼着赶紧到虎子家,两人私下独处好问个清楚。 两人心中有事,脚步一快,片刻既到虎子家。 此时已是后半夜,梨花伏在秦孤桐肩头睡得香甜。秦孤桐蹑手蹑脚将她放回正屋床上,出来见萧清浅静坐床边不语。 秦孤桐不知怎得瞧见这一幕,突然心中失笑。干脆直接去厨房灶台舀水,招呼萧清浅,两人简单洗漱躺下。 “还是躺着舒服。”秦孤桐感慨一声,舒展四肢喃喃感喟,“清浅,清浅…” 萧清浅轻声应道:“嗯。” 轻轻一声,却叫秦孤桐心中发痒。她翻身环住萧清浅腰肢,埋在她后颈轻嗅细细摩挲,弄得萧清浅脸颊微痒,只得伸手将她止住,低声哄道:“别闹,你明日少不得劳心,多睡会。” 秦孤桐轻声低喘,抱着她不肯撒手,嘟囔道:“劳心甚么心?嗯,不过明天的确要赶路。” 萧清浅翻身面对她,抬手替她将散发掖到耳后,笑道:“我当你要留下教虎子一两招呢。” 秦孤桐乖乖不动,回答道:“习武练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我们先去建邺城打听打听白鸢的消息,若她无事,我们就回…清浅!” 萧清浅听她说着说着突然惊呼,诧异问道:“嗯,怎么了?” 秦孤桐刚刚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此刻异常激动,腾地坐起来,兴奋道:“若是我将道化心法印个千百本,用不了多久,只怕天下人人皆知。虽这世间坏人很多,终结是好人多是不是?若是坏人多,那这世道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她说得颠三倒四,萧清浅却听得明白。她伸手拉着秦孤桐躺下,摸摸她脸颊安抚道:“阿桐心如冰壸秋月。你说得都不错,这天下自是好人多的。可你要知,坏人得到秘籍,不但专研练武,还想着如何让别人得不到,练不成。” 秦孤桐闻言心中一凉,却知萧清浅说得不错,愣了愣道:“嗯,好人多半无防人之心,坏人都有害人之意。寻常百姓打架,不过鼻青脸肿。若是个个有武艺在身,只怕时时要出人命…唉。” 萧清浅听她哀叹,偏头抵着她额角安慰道:“莫要再想,早些睡。” “嗯。”秦孤桐应了一声,舔了舔唇,又轻声唤道,“清浅。” “嗯?” “再亲一下,好不好?”
第77章 星稀月没入五更, 胶胶角角鸡初鸣。 萧清浅隐约听见鸡鸣,溟濛睁眼,见秦孤桐看着自己。阖眼靠过去,慵懒呢喃:“阿桐, 你睡了多久?” 秦孤桐扯扯薄被,低声道:“刚醒。” 她实则已醒片刻,犹豫着是起身练刀还是再躺会, 结果看着萧清浅的睡颜, 时间一晃即过。 听着外面虎子娘生火做饭的动静,秦孤桐再也待不住。她和萧清浅说了一声, 小心掀开被子,起身穿衣走出门去。虎子娘正在土灶边添草,听见动静探头见是秦孤桐,连忙起身说:“秦姑娘, 我给你打热水。” 秦孤桐急忙阻止:“大嫂,你不用忙。我习惯井水,这溪水一点都不凉。” 她简单洗漱完, 走进厨房。虎子娘正给冯师傅他们准备饭菜,见她便往正屋指:“秦姑娘,早饭在桌上。没甚么好得, 就些粥水咸菜…啊, 这!” 秦孤桐将两角碎银塞到虎子娘手里, 诚恳说道:“大嫂, 这钱你千万别推辞。冯师傅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我看郑大哥家里也难, 你们照顾冯师傅,肯定要耽搁家里生计,这钱多少补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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