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孤桐听他呱噪,恐萧清浅心烦,连忙接过话头:“小二哥,我们住店,开一间上房。” “好来!”店小二招呼杂役将马牵着,特意大声嘱咐要喂豆饼饲料。他领着两人进店,引到柜台前,“掌柜,两位女侠要一间上房。” 掌柜是名女子,年过四旬,风韵犹存。瞧上去妩媚泼辣,开口却是生意人的圆滑客气:“哎呀,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位女侠,真是拔尖人物,好相貌好气度。我这还有二间空房,你们瞧栈牌。一间天字丁号房,一间潜龙居,那是单门独院。 秦孤桐抬头一看,天字丁号房一晚一百二纹,潜龙居一晚四百纹。她微微一笑,对掌柜道:“都可以。我看天色已晚,难再来客人。掌柜若让利些,我们就住潜龙居。” 那掌柜闻言也笑,哎呀呀地叹气道:“我这挣些辛苦钱而已,潜龙居白送饲料,女侠那两匹宝马可吃的不少……” 秦孤桐囊中丰盈,更舍不得委屈萧清浅,伸手便要掏钱,就听掌柜道:“最少三百二,再少我就亏了。” 三枚百纹大钱搭在柜台上,秦孤桐浅笑问道:“成不成?” 掌柜眼睛一瞟,见是前朝的百纹通宝,顿时喜笑颜开。近五十年,天下货币混乱。各处大城虽都有铸币,然而大伙认得硬通货,还是明帝年间的元兴通宝。 掌柜伸手一拂,连声道:“唉,成成成!两位女侠这般相貌,我这小店蓬荜生辉。王小二,带两位女侠去潜龙居。” 秦孤桐侧头瞥了一眼,眼见大堂里六张八仙大桌,坐满形形色色的人。经商走镖的警惕些,吃饭夹菜,互相闲聊。江湖游侠们则大快朵颐,酒兴颠狂,喝得东倒西歪,后合前仰。更有疑似诸宜宫的浪客,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谈笑无忌。 小二领着秦孤桐与萧清浅进了潜龙居,指着墙角绸绳殷勤道:“两位女侠,有事拉绳。铜铃一响,小的就到门外听后差遣。“ 秦孤桐将行李搁在桌上,取出五纹铜钱递过去:“烦请小二哥给我们弄三个热菜,要清爽些。再来两碗米饭,一并送到房里。饭钱明日离店一起结算。” 小二欢天喜地地接过铜钱,连声答应道:“好的好的,两位稍等。我这就去厨房,让他们置办几个好菜。” 待小二出门,秦孤桐放下门栓。将行李收拾妥当,又去打了一盆水,招呼道:“清浅,来。” 萧清浅闻言走过去净手洁面,秦孤桐立刻递来巾帕。萧清浅歪头望向她,冁然而笑:“阿桐真好。” 秦孤桐顿时满脸绯红,王顾左右嘟囔道:“不就打了一盆水嘛,你也忒好糊弄了。” 萧清浅轻轻摇头:“一路都是阿桐照顾我。” 秦孤桐心中欢喜,接过她手上巾帕,揶揄道:“难不成让你照顾我?萧女侠能辨百味,却分不清酱醋。通材达识,可连炉子都不会生。” 萧清浅听她说笑,并不生气,反而理所当然道:“有阿桐在,我何必样样都会。” 秦孤桐一愣,只觉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润湿。她连忙低头,将巾帕扔在铜盆里,端着往外走。克制哽咽的声色,状若随意道:“嗯,行啊,你就赖着我吧。” 就此时,突然传来扣门声。 萧清浅听来人呼吸沉稳有力,显然不是店小二。她瞳眸一敛,移步上前想要盘问。谁料秦孤桐闻声疾步上前,一下打开门:“咦?请问阁下谁?” 来人浓眉大眼,身高体阔。脸上一道狰狞伤口,从额头到下颚。相貌虽骇人,但见神情勇悍纯实,不似险诈之辈。 “在下鹰潭谭家镖局,镖头谭一顺。冒昧打扰,还行女侠原谅则个。”谭一顺说着抱拳一礼。 秦孤桐见他身着褐色劲装,腰插精钢双锏。衣着打扮的确貌似刚刚见过镖局众人。 只不晓得为何找来? 她虽没和镖局打过交道,却也知晓镖局走镖,最讲谨慎小心。新店不住,生人不交,不赌不嫖不饮酒。这无端找上门来,实在可疑。 秦孤桐心中寻思,拱手回礼:“见过谭镖头,不知有何指教?” 谭一顺见她堵在门口,回礼不报姓名。晓得她怀疑,也不介怀,笑道:“女侠切莫误会,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见两位女侠气貌不凡,在下冒昧想交个朋友。”说着转身接过一个小竹盒,上手奉上。 秦孤桐连忙推辞:“不用不用。蒙谭镖头看得起,朋友交定了,东西我是不能收的。” 谭一顺豪爽笑道:“女侠不必推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一坛余江茄干,一坛贵溪捺菜。口味不敢说多好,不过江湖奔波佐酒下饭,那是顶香。 秦孤桐见他执意要给,甚是头疼。 “女侠就收下吧,谭镖头这两样可是千金难买。”店小二小二端着走来,笑嘻嘻道,“小的尝过一次,后来每每想起都馋嘴,您就收下吧。” 秦孤桐闻言一愣,仍是满心狐疑,却又不忍落人脸面,只得双手接过,连声感谢:“多谢谭镖头,在下受宠若惊。” 谭镖头见她收下,开怀而笑,也不再多言,一拱手:“告辞。”言罢,大步离开。 店小二端着托盘,跟着秦孤桐进屋。边将饭菜往桌上放,边滔滔不绝:“两位女侠放心,这半年谭镖头从我们这儿来回好多趟了,客气地很。我们掌柜也说他是磊落人。” 秦孤桐听他此言,心中稍稍放心。 萧清浅打量小竹盒,问道:“半年?” 店小二听她出声,顿时精神一抖,慌忙倒豆子:“嗯,差不多吧。小的算算,去年年底开始的,一、二…小半年了。” 他见萧清浅看向自己,立刻继续道:“小的之前打听过。他们走得是巧工坊的镖,从昌南走。巧工坊都是精巧值钱的玩意,他们马驮货,人走地,一个月能来回两三趟。” 秦孤桐闻言而笑:“这倒是节省马力。” 萧清浅微微颌首,又道:“想来这半年,你们挣得不少。” 店小二刚想诉苦,这半年客人渐多,忙地脚不沾地。可想着越攒越多的媳妇本,顿时咧嘴一笑:“还行还行,都是掌柜的。” 秦孤桐见萧清浅不语,便上前道:“麻烦小二哥了,你去忙吧。” 送走店小二,秦孤桐回屋见萧清浅正坐在桌边等自己。心中暖意洋洋,靠着她坐下,温柔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我瞧着那谭镖头不像坏人。镖局吃得是百家饭,除了严守江湖规矩,还要左右逢源。” 萧清浅静静听她,羽睫轻扫,淡然问道:“怎地?两坛酱菜就将你收买了?你也忒好糊弄了。” 秦孤桐拿着木筷一愣,总觉这话里有话。茫然地望着萧清浅,见她垂眸捧着青瓷碗小块吃饭,模样从容怡然。 秦孤桐夹了一块黄牛肉片,越嚼越没味。勉强咽下去,忍不住问道:“清浅,你是不是想说甚么?” 萧清浅侧目望着她:“嗯?” 秦孤桐干脆放下碗筷,直言道:“你是不是想去流春城,又不好意思说?” 萧清浅正思索太和城之事,闻言顿时暗暗失笑。但见阿桐明明心中苦恼酸涩,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模样,甚是有趣。 秦孤桐见她默认,心酸不已。脸上挤出笑意,劝慰道:“武城虽然远些,但那里是江湖人趋之若鹜的乐土,有最好的风媒探子。况且白鸢那厮机灵的很,轻功又好……” 萧清浅见秦孤桐越说快,脸上笑容难以维系。她突然心中一痛,连自己都愣住。 “…阿桐。”萧清浅伸手,指尖抚上她脸颊,温软的触感让人心安。 秦孤桐见她神情有异,连忙问道:“怎么了?清浅,我在。” 萧清浅见她担忧,换换摇头。换了话题,将心中疑惑说出:“你可曾注意,太和城中种种变故,都是从半年前起。百条戒令,繁荣鼎盛,皆是突然出现。” 秦孤桐一时没有转过弯,愣了半响才道:“没什么不对劲呀。翠微子前辈颁布百条戒令,太和城禁武,诸事依法而行。城中安定,百姓自然迁移定居,有人便有买卖,各门各派又不会与钱过去不去。” 萧清浅听她仔细分析,颌首赞同,笑道:“阿桐言之有理。然而世事哪有这般容易,半年之间,一城兴旺,绝非百条戒令可一蹴而成。其中所需人力财力,难以想象。何况治世之术,哪里是一群练武修仙的道士十年八载能领会的。何况……” 秦孤桐眉梢紧皱,越想越是心惊,突然击掌惊呼:“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天下势力,无不是此长彼消。岂能容得太和宗突然崛起!” 她唰一下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突然道:“清浅,你等我片刻。我去新友那里打听打听!” 萧清浅见她精神抖擞,也不相劝,嘱咐道:“鹿头离此地极近,黄酒甚好,掌柜必有所藏。你买一壶送过去,算作回礼。” 秦孤桐点点头,挂上横刀出门。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孤桐回来,接过萧清浅递来的茶水,一口饮尽。似笑非笑,百感交集道:“清浅,你可记得叶隐子前辈说过的话?” 不等萧清浅思索,秦孤桐长叹一声——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今日翁家欺你,说不定明日就是你欺他。”
第61章 秦孤桐死磨硬泡, 从掌柜那儿买了一坛她私藏的鹿头黄酒。 不必打听,径直往戒备森严的小院走去。镖局的趟子手一通报,谭一顺也颇为惊诧,连忙亲自出迎。 他见秦孤桐, 抱拳笑道:“女侠太过客气,请。” 秦孤桐将酒坛递给趟子手,拱手回礼:“谭镖头太客气, 免贵姓童。” 两人并肩往院中走, 沿途众人虽好奇,却没人喧闹私语。与秦孤桐目光一触, 或点头回笑,或低头不语。 秦孤桐心中暗暗称道。 谭一顺请秦孤桐落座,自己方才坐下。待上了茶,秦孤桐饮一口搁下茶杯, 他才开口道:“我们正要往太和城,童姑娘可是顺路?” 秦孤桐此刻有三分结交七分试探之意,闻言回道:“我们正是从太和城而来, 要往南方去。” 谭一顺点点头,勇悍骇人的脸上却是温和之色,热诚道:“往南甚好, 路途安顺。可以住在易居客栈, 他家分店遍布东南, 食宿皆佳。十二城盟都是好地方, 广陵城更不必说, 千顷木灵、断剑崖、归龙海…都值得去看看。” 秦孤桐暗暗记下,面露佩服之色:“谭镖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真是让人羡慕。我到太和城,便觉是好地方。想来天下之大,更有繁华之处。” 谭一顺哈哈大笑:“太和城当然是好地方,不过其他地方各有妙处。你们往南走几日,到庐巢城,可住些日子。那小城巴适的很,待我老了,就去种地。哈哈哈。”
秦孤桐诧异道:“人道落叶归根,谭镖头却想客老他乡?” 谭一顺摆摆手,坦然道:“我出生鹰潭谭家,吃谭家的喝谭家的,半生为家族卖命,等老了只想清静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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