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窗下的夜虫，‘啾’了一声。
左四忽地一动。
他侧过脸来，却看榻上的迟静姝，不知何时，竟已昏了过去。
抱着胳膊，还在瑟瑟发抖。
烂了的衣衫跟被水泡过似的，全都是汗。
娇美的脸蛋，不见血色。
眉头紧皱，唇畔发紫。
显见得痛苦。
他顿了顿，走过去。
半边的月华一点点映亮他的脸。
浓眉，深眼，鼻若悬胆，唇红齿白。
除去眉眼处那抹不开的一层厚厚的戾气，整张脸分明也是个好看极了的男儿郎。
他默默地看了榻上的迟静姝好一会儿，忽而伸手，往她嘴里塞了几粒药。
然后转身，纵身跃过窗户，消失不见。
“啾啾。”
窗下的虫子又叫了两声。
本是闭眼的迟静姝睁开眼，止不住错愕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能出声音了，又连忙憋住。
小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片刻后，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坐起来。
身上破烂的衣裳掉在了榻上，她也未曾在意。
左四的那张破脸，居然是假的？
为何要掩盖真实的面目？他到底是谁？
“咳咳。”
捂着嘴，又咳了好一阵子。
当值的宫人听到，再次起身问：“神女殿下，可要伺候？”
迟静姝朝后背肩胛骨的方向斜了一眼，哑着声音道，“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要不是意外地撕破了左四的假脸，今夜，她只怕不会死在他手里，也至少是一顿生狠的磋磨。
江南四年，她见过左四无数的手段，亲身经历，这却还是第一次。
若真让他毁了她后背的莲花花瓣，以后萧厉珏要是瞧见了，怕是真的会杀了她吧？
左四这人，还真的会捏住人的软肋往死里折磨。
迟静姝站起身，将破烂的白衫丢在一旁，低头看了一会儿。
脸色，渐渐地冷漠下来。
……
第574章 怀疑
翌日。
东宫。
萧厉珏正坐在书桌后翻阅密信，龙一走了进来，行礼过后，起身说道，“殿下，昨夜，东华门有异动。”
萧厉珏头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龙一又道，“死了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
萧厉珏皱了下眉，依旧没抬头。
“那太监是尚事局的一个老太监，是个惯好折腾小宫女的色鬼，昨夜强拖了启祥宫的一个宫女儿到东华门外的芭蕉林，意图强迫，却被那宫女失手杀死，后宫女因为害怕，也自裁了。”
萧厉珏看完了信，终是开口，“启祥宫的宫女？尚事局的太监这么能耐了？连柔妃的人都敢动？”
龙一这回脸上有几分凝重，“不是柔妃娘娘的人，是启祥宫飞雨轩内住着的一个新进宫的常在跟前的贴身宫女。”
“哦？”
萧厉珏挑了下眉，看向龙一，“又是新进宫的这批人闹出的事？”
龙一点头，“而且，巧合的是，这死了的宫女伺候的那位常在，正是先前算计神女，叫她面容不洁，在摘星台见圣时，被责罚而不成功的。”
萧厉珏站了起来，食指曲起，在桌上敲了两下后，淡淡地说道，“这么说，是这位神女的报复了。”
龙一再次点头，“表面瞧着像是的。”
萧厉珏朝他看了一眼。
龙一又说道，“查到那个为金玉求情的尚衣局姑姑的进宫履历了。”
十年前也是以秀女身份入宫，却被皇上撂了荷包，在宫里做了宫女。因着一手的刺绣活计，便进了尚衣局。
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和异样，稳稳妥妥地坐到了尚衣局管事嬷嬷的位子。
龙一说完，朝萧厉珏看去，“这两日，查到她去了一趟柔妃的宫里，还在尚事局和尚工局以及敬事房有几个常走动的熟人。”
萧厉珏点点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忽然问：“她去过上清宫么？”
龙一说道，“除了送衣裳之外，并未有过过多接触。”
“嗯——”
萧厉珏轻哼了一声，点头，“往她宫外的家中查一查。”
龙一点头。
又听萧厉珏吩咐，“再查一查这位神女的履历。”
龙一看她，“殿下是怀疑她们是一伙的？”
他倒是以为秀禾有心收买那个金玉，捧着一个无能又无用的秀女在前头做棋子，即牵扯不到他们，又能在出事时做个替死鬼。
然而萧厉珏却显然不这么想。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说道，“是不是一伙的，试一试就知道了。”顿了下，说道，“把那香炉给她送去。”
龙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是。”
刚要退下时，萧厉珏又喊住了他，“南边来的信，你看看。”
正是刚刚他在看的那封信。
龙一接过，扫过一眼，眉头皱起，“要这么多的银子？殿下的意思是？”又看向萧厉珏。
萧厉珏背过手，看着窗外湛蓝的天，冷然地说道，“他们是等不及了。”
“那……”
“皇宫里头也确实安静太久了。”
龙一猛地抬头，满脸惊喜，“殿下是准备……”
萧厉珏看着那天，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让南边的人准备起来，很快，便要他们卖命的时候了。”
龙一大喜，当即抱拳，“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说完，就要朝外跑。
可跑了几步，又站住，回头看了眼萧厉珏，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可殿下，您的身子……”
萧厉珏侧眸看他。
龙一一缩，想了想，还是坚持说道，“南边的人一直不肯动，就是因着您身上的这个毒，虽说如今已是拔除不少，可到底……”
瞧见萧厉珏似乎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又鼓起了一点勇气，“听说叶尚春有个好法子，不如您就试试？”
南方那边的人一直迟迟不肯彻底交付兵权，无非就是因为萧厉珏身上的毒。
若是真的完全投靠了这位太子，却被他的毒拖累，最后功亏一篑，岂不麻烦？
萧厉珏没出声。
四年。
他并不是如外人以为的那样被斩断了手脚，无能为力地躲在这东宫里头等死。
他只是在等，等那个该死的小骗子。
可……
到了如今，他都快连她的声音都要记不住了，她却还没出现。
四年了，她变成了什么模样儿？
是不是死了？
可死，也该死在他手里才是啊！
这个小骗子，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他看向湛蓝天空的深眸渐渐涌起一片腥红之色。
而站在门口的龙一见他不出声，只当他是默许了，高兴地便去找叶尚春。
殿内。
萧厉珏猛地一个踉跄，一手猛地按住头，低下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这么个姿势保持了数息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眸中红光一闪而过，嘴角，掠过一丝森幽冷笑。
朝影卫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转进内殿。
……
上清宫。
迟静姝站在宫内铺设的精美洁白的丝绒地毯上，神态安然，容颜娇美。
丝毫看不出之前经受重创的模样。
秀禾跪在地上，暗暗蹙眉——难道左四并未罚她？
正疑惑着。
就听迟静姝轻缓温和地说道，“陛下，听说一月后，便有青云国的夏日祭，若是能在此等典礼之中祭天祈福，有万民之乐，定能更得仙佛垂怜，降下神迹或是也未可知呢。”
只要是关于修仙大道的，开元帝几乎已是无不遵从。
笑着连连点头，“神女所说正合凡子心意！不过，夏日祭，青云国本就有祈福之礼，不知仙子所说的，可是有何不同？”
迟静姝一笑，皓齿蛾眉，如云端之尘，叫人仰而心悸。
开元帝的眼里又露出几分痴念。
“此等祭天，乃为登天道。具体祈福之礼，亦为天机，此时不能泄露。”
开元帝一副恍然的模样，再次点头，“正该如此，是凡子多问了！”
随后又扫了眼上清宫内跪了一地的各局宫人，问道，“不过，神女吩咐这许多人前来上清宫，又是为何？”
迟静姝一笑，“因着夏日祭祭天，有好些事物要准备，这才召各局中人前来嘱咐，还望陛下不要责怪小女自作主张之罪。”
第575章 报复
开元帝哪里会怪罪，高兴还来不及，笑着摆手。
迟静姝含笑行了半礼。
随后起身，看了眼秀禾几人所跪的尚衣局位置，眼底闪过一道冷色。
面上却依旧一副温和淡雅的模样，笑道，“陛下，夏日祭的祭天之礼您亦需参加。届时，要穿上特定的圣衣，好迎接仙迹。故而，小女特请尚衣局绣工最巧的宫女前来，替您量身。”
秀禾一听，心便往下沉——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什么圣衣！
不过就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做不做得出，到时候还不是她这个神女的一句话。若是做不出，只怕就要被老皇帝狠狠责罚了！
这个迟静姝，还真是个厉害的！都这样了，还敢动手脚！
虽是明白迟静姝的目的，秀禾却也丝毫不显慌乱。
反而诚惶诚恐地以头触地，恭恭敬敬地说道，“请陛下和神女恕罪，小女一介凡人，只怕能力不够，制不出这圣衣之仙意，还请陛下和神女另谋高人，小女愿意竭尽所能，在旁相助！”
开元帝一听，脸就沉了，“放肆！神女吩咐，你怎敢不从！”
秀禾却也不惧，依旧趴在地上，高声道，“陛下息怒。小女凡夫俗子，只怕庸俗之意，会沾染了圣衣，实在不敢玷污仙人之意，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回，她连提都没提神女。
迟静姝微微一笑。
开元帝见她不恼，倒是也没那么动怒了，松缓了语气问道，“那神女看，是否……”
迟静姝看了眼地上的秀禾，也不坚持，笑着点点头，“圣衣另寻有灵意之人制作也可，只是陛下的身量该提前量好才是，圣衣有些地方需要特别缝制的图腾以及祈福的咒文，也该提前备好。”
开元帝一听便立马上了心，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秀禾，“那便先量尺寸。好好记下神女的吩咐。”
秀禾有些疑惑，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听到开元帝的吩咐，也不好再推辞。
从身后的尚衣局宫女手中拿过量尺，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开元帝行礼。
王福海便往前走了一步，“都退下吧！”
量尺寸，需脱去此时身穿的绣龙常服和外袍。
闲杂人等是不得观瞻龙体的，自然要退去。
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开元帝，伺候的太监王福海，一旁含笑站立的神女迟静姝，以及小顺子，还有两个尚衣局准备记录的宫女。
秀禾心下暗道——迟静姝到底是在耍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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