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又是指哪些?与陈恪不同,陈茂在谨王案的之后,接手了原先陈慎的工作,陈茂所了解的,比陈恪更深。 那严客卿呢?他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谨王死于刺杀,一个小心谨慎的异族刺客,这么容易就被捉住? 或者说,这么容易就被严客卿捉住?如果严客卿确实只是一个案情的参与者,那今晚严客卿会透露什么?如果严客卿的身份更复杂些呢? 轿子走过寂静的小路,穿过偌大的喧闹的街区,喧哗渐渐淡了远了,拐进了一条小道,走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王爷,到了。” 到谨王府了。这么多年过去,匾额依旧,门阔依旧,八年后的风景,依旧是八年前的模样。 只是太过于寂寥了。 陈恪有种恍惚的错觉,时空又一次倒转了,他回到了八年前,手中捧着讨大哥欢心的宝剑,满怀期待,又骄矜着踏进谨王府的大门。 内里确是八年的时间留下的荒芜,草长得很高,有人打理却不甚走心,能看出当时事发后的兵荒马乱。 “当时的那些奴才呢?” “回王爷话,宣武帝下令,一律杖毙。” “那任公公?” “奴才不知。” 陈恪便不再说话。谨王逝世,却是太恒宫里换了所有的宫人。 如果宣武帝是出于保护陈恪的目的,那就说明当时陈恪身边也有刺客——宣武帝在担心,陈恪成为下一个陈慎。 可是当时有什么案子,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陈恪循着记忆往书房走,先是穿过三门,过了前堂转进中堂,出了垂花拱门是花园,当时名为万菊园,是因陈慎独爱菊花,赞菊的气节和妩媚,又在凋败后遍地洋洋洒洒的大气。「胜固欣然,败也从容」是陈慎常说的话。 万菊园往前,分了三条路径,陈恪下意识地走了中间的路。 说是「路」,其实已经长满了杂草,侍卫们在前后开路守卫,全公公小心着那些枝丫草叶勾划陈恪的衣裳,陈恪却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打量。 但八年过去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刺客从西路来?” “正是。”顺着陈恪的视线,全公公指着西边道:“西边是客居,平日里不住人,客居后面是下人的小院,茅房的位置比较偏,刺客从外头翻进来,躲在茅房后,再顺着小道,绕到主书房。” 线路应该是事先计划好的,只要在府中有人接应,也不担心遇到巡逻的侍卫队。但是,“白日行刺,不觉得奇怪么?” 全公公提着陈恪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奇怪。古往今来,甚少见过这么大胆的刺客。” 也许不是刺客大胆,是有不得不在白日行刺的理由——陈恪和陈茂只在白日里来。纵然是如陈茂这般与陈恪亲密,也一定会在入夜前回宫。 那天陈茂本没有打算来,如果陈茂来得比陈恪早那么一会儿,那握着刀躺在案发现场的或许就不是陈恪了,发现案发现场的人也不是陈茂。 陈恪在心里堆起数个猜想又一个个推翻。陈茂那天确是临时起意来的,没有人能算准陈茂什么时候来,是在陈恪之前还是之后。 所以凶手一开始就把陈恪设为陷害的目标,而作为礼物的那柄宝剑,才会变得那么凑巧。也正是因为如此,宣武帝判定陈恪身边有异己。 松沁园比其他地方更显出破败来,甚至破败得有些故意。自修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陈恪站在房间中央,根据记忆还原当时的场景。正对着门,左右各是两张高背椅,房间左边的里间才是书架和书案,陈慎素来喜欢兵器,书架上有很多兵器谱和兵书。 当时陈恪就坐在靠门的第二张椅子等陈慎,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那杯茶里被下了药……”陈恪喃喃,全公公点点头,他已经仔细地看过谨王案的卷宗,陈恪问什么他都能答。 “那杯茶被下了蒙汗药,量特别少,王爷您只晕了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下药的奴才呢?” “案发后便投了湖自尽。”谨王府东面的园子里有一片不小的湖,湖中有湖心亭,意境不俗,但是开春的湖水极冷,掉下去别说淹死,冻死的可能性更大。 陈恪往书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便停下,回头看他一开始坐着的位置,醒来后便成了这里,有人把他搬动了—— 凶手杀了陈慎,在别的什么地方,而后把尸体运来,又把陈恪放到尸体前摆好杀人的现场,紧接着离开。 凶手是异族人,脸很有特色,应该安排了别的什么人在适当的时候,来做目击证人。 但后来出现的人,一个是陈茂,另一个便是关鸿丰。关鸿丰虽是慧心推荐的,但是进入谨王府的时间点叫人怀疑。 “当时任公公去哪了?” “确确实实去了谨王妃那里。”全公公把卷宗上的内容背出来:“谨王妃身体有恙数日,在王爷到之前,谨王妃咳血,谨王便去到谨王妃身边,王妃服药睡下后,刺客从暗处出来,刺杀了谨王,一直从旁协助的是谨王妃的陪嫁丫鬟香兰。” “这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嫉妒谨王妃,恨意十足,便想陷害谨王妃偷人,没想到刺客杀了人。审讯的时候一直辩解自己被骗了。” 陈恪沉吟…… 那丫鬟香兰不明真相引狼入室,替着凶手在王妃的药里放了蒙汗药,故而凶手行刺时王妃没有任何动静。 紧接着刺客骗香兰把人都叫来,香兰故意闹大了事情,把松沁园里所有的奴才都叫走,想让王妃丢人,任公公也是这样被叫走的。 “那个丫鬟没发现谨王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这么大的漏洞,凶手没考虑到吗? “那个丫鬟急功近利,拍不开门便闯了进去,屋里只有谨王妃,没有谨王也没有什么野男人,她挨了任公公好一顿训。” 这个时候自修斋只有陈恪,其他的奴才都在主屋,不在场证明十足。 而后只需要回到自修斋,故作惊恐地发现仁王杀人,而死的正是谨王,一场大费周章的刺杀便大功告成。 但陈茂突然出现了,比任何人都早发现现场,只是这事并不影响,甚至比原先的计划更好,挑拨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关系,让一切更复杂。 “天助我也。”严客卿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时间过去了八年,不论做什么都十分顺利,这四个字便深深地刻在严客卿心里,表面谦和的宰相大人,骨子里极度自大。 走进光兴居,陈恪还没有来,关鸿丰一拱手,恭敬道:“严大人,请。” “王爷呢?” “王爷稍后就到。” 严客卿温和地笑笑,对这位仁王身边待了八年的近身侍卫十分客气:“这是十八年的杏花酿,家乡特产,一会儿在席间呈上来。” “多谢严大人。”关鸿丰不卑不亢,接过酒,领着严客卿到安排好的雅座,奉上一杯清茶。 严客卿不失风度,接过清茶放到桌上,透过半透的帷幕,看街上的景致。 默默退下掩好门,关鸿丰走到隔壁的雅间,打开严客卿送来的杏花酿,顿时酒香四溢,满屋芬芳,闻着便要醉了。 关鸿丰拿出银针,缓缓放入插入酒中。
第59章 反客为主(3) “有毒吗?”全公公慢慢走近,小声问道。 关鸿丰拿出银针,针身光亮,没有任何问题。“总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做手脚的。” “那你还试。”全公公半开玩笑地嗔他,拿出两个不大的白瓶,装了杏花酒进去,放到一边的托盘上。 “王爷呢?” “在更衣。”下午在谨王府到底还是勾破了衣角。 正说着,陈恪从里间走出来,皱着眉,闻袖子上的味道。 想起左鸣利用熏香给陈恪下的毒,全公公紧张地地上前,“王爷……” 陈恪眉头紧锁,“方才不觉,这谨王府杂草丛生,一身的草腥子气。” “老奴差人再熏熏?” “算了。”陈恪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确实对熏香十分排斥,“熏得头疼。” “严大人已经到了,这是献给您的杏花酒。” 陈恪只扫了一眼,方才在里间已经听见了。杏花酒,晋地的特产,严客卿也确是从晋州来。 “王爷,这酒……”一般来说,这样的献品都是拿出其中的一部分,用中等规格的小瓶装二至三瓶左右,在筵席间呈上去,剩下的部分重新用封泥封死,一般不会再打开。但严客卿送的酒,兴许就很特别,全公公拿不定主意,还是问了一句。 陈恪瞥了一眼酒,道:“照旧。”一罐酒罢了,想必动不了什么手脚。 严客卿在的雅间临着街景,陈恪的这间靠里,两间雅间只隔了一道墙,三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严客卿已经等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陈恪转出雅间,走进隔壁。 “严大人……” “微臣参见王爷。”严客卿款款起身,既不失风度,也不失礼数。 人只道严大人这般好风骨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殊不知严客卿每一分每一秒都计较自己的仪态。 一如此刻,仁王为尊,严客卿即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不能怠慢了,但仁王终究不是皇上,怎么捧、怎么把握距离都要细细思量。 这些常人想来就觉得头疼的问题却让严客卿兴奋,他喜欢这种感觉——手中有权谋力量、心中有诡计布局的感觉。 “只是一顿饭,严大人不必拘礼。”陈恪淡淡道,瞥了眼桌上,严客卿那杯茶一口未动。 “谢王爷……” 光兴居的素八样虽是素菜,味道极鲜,且只用当季的新鲜食材,不是这个时令便吃不到。 两人对着街景,吃菜喝酒,闲话几许,从地域见闻,到美食小吃,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严大人的杏花酒称得上是极品了。” “王爷不嫌弃就好。”严客卿言笑晏晏。“这还是十八年前家父为微臣埋下的,如今也算青云得志,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 看着严客卿似真似假的忧伤,陈恪不为所动。“严大人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得先皇和今上中用。” “王爷过誉。”严客卿谦和一番,看一顿饭也差不多了,陈恪却没有再提起谨王案,严客卿偷觑陈恪的神色,陈恪扭头看外头的街景,没有什么表情。 严客卿便主动提起话头:“早上王爷问到谨王案……” “是啊……”陈恪微微恍然,好像被提醒了才想起了一般:“谨王的忌辰才过去不久,不免有些感伤……” 据严客卿了解,仁王和谨王的关系也相当一般,看陈恪面无表情的神色,实在看不出哪里感伤。 但话不能这么说,严客卿摆出宽慰的姿态,怎么说严客卿年岁也比陈恪大,摆出过来人的姿态说话还是得心应手的:“逝者已逝,王爷莫要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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